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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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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时候,药谷橘林的橘子熟了。远远望去好似一树一树燃起的小小火焰。夜寒居贪嘴,却不小心偷着四郎养了毒物那株树上的橘子,无意中了一种令人性格暴躁的毒,闹得整座山鸡犬不宁。
戊蓠就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迎来她十六岁的生辰。云且舒恰在那一天赶回洗铅山,众人自是热热闹闹庆祝了番。
此时刚恢复的夜寒居终于一扫前些天的萎靡不振,在宴席上挨着桌桌敬酒,结果硬是把小麦色的肌肤喝成棕红色,被老管家灰伯给抗了回去。尹墨纯没有失态,实际上他才坐下不久,就推说不胜酒力带着四意回房。这席上也就剩下云且舒,万俟夏宴和少翎陪着聊天,还有各位师父陆续送来的贺礼堆满一桌。
星月醉人,四人从酒席中移至庭院,听着悉悉索索的树叶在夜风中轻舞。早已微醺的少翎久了也开始说胡话,抱着戊蓠不停唱着歌,又是“柳三娘~~~不知妾心苦~~~~”,又是“送儿出关~~~~北~~~~……”受不了的万俟夏宴将一块甜糕精准地打进她嘴里,这才安静下来。
“三师兄,我,本来想绣一条腰带给你,可是寒中毒了,最近都没有空,所以还没有完成……”扶好瘫在自己怀里的少翎,戊蓠有些愧疚地说道。
“呵,莫不是小师妹突然发现如此风流倜傥,潇洒俊逸的师兄我其实是非常需要女孩子的呵护的,嗯?”万俟夏宴举起酒杯对月露出一个异常迷蒙的笑容。
“哎你……”
“好了好了,咱们再次给今日的小寿星敬酒!”云且舒照旧充当和事老,笑呵呵举杯向两人示意。
戊蓠鼓起腮帮,瞪了万俟夏宴一眼,才小小抿了一口醇香的佳酿。
“哦对了,我还没有给你礼物……喏,这个……”万俟夏宴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抽,将束发的银带绕到指间,弹力一挥,银带似是带了生命,自动飞过去缠到戊蓠的手腕上,然后再无言语。
戊蓠惊异地看向他,又细细打量缠在自己手上的银带,在月光的映照下竟隐隐泛着流动的光泽,倒不像一般的织物。
“谢谢三师兄!”她扬起满足的笑靥, “我会好好保管的!”
明亮的星眸晃得对面的万俟夏宴一时闪了神,他颇为不自在地转开脸。
看着神色各异的两人,云且舒会心一笑,“咳咳,祝廿儿今后凡事皆顺……”
待到酒尽夜深时,迭纁斋的宴席也散了。云且舒负手立在月下,全然不复席间畅意尽兴的模样。
“舒哥哥,有什么事么?”戊蓠轻柔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
“嗯,”云且舒目露豫色,“老太太不大好。”
“外婆?”戊蓠惊道,“外婆怎么了?”
“来之前,伯父伯母交代尽早带你回去,”顿了一下,云且舒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或许,是最后一眼了。”
似是半空中炸开一个响雷,戊蓠震惊得双目失神,只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就到这个地步了么……”
戊蓠抬眼看向他,眼中已满是哀求,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带我回去……”
云且舒扶住戊蓠的肩:“我们今晚就启程吧,会来得及的!”
两人随即匆匆向求问老人告了别,便趁夜赶下山去。
一路上,戊蓠不眠不休,促马疾行两天两夜,任云且舒怎么劝都只作充耳不闻,硬是在第三日清晨站在了金家大宅的门口。
戊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悲痛么,又不像,只是心中有种空落落的抓不住东西的感觉。这没日没夜的两天以来,最初的震惊慢慢褪去,脑袋中什么都没法去想,只不断地挥动马鞭。
快!快!要尽快赶回去!
在戊蓠的印象中,外婆从未跟她好好相处过一刻,记忆中的外婆总是躺在床上,只能靠着婢女的伺候麻木过着一天又一天。早年失去丈夫的她一力拉扯大四个孩子,还要支撑着金家庞大的产业,似是将毕生的精力都挥洒在那一段含辛茹苦的日子,而后到暮年,那些生命的活力抽丝剥茧般点点消失殆尽。她终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抛弃了家人,也抛弃了自我。在戊蓠离家的那一年,外婆终是连她也无法识得了。
五年后,戊蓠竟为了这样一个噩耗回到金家。
穿过前厅,进入主屋,一屋子的人围着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大舅舅和小舅舅在外间争着些什么,里间是一群女眷,面容悲戚,整个屋子有种沉沉的压抑。
戊蓠站在那张巨大而昏暗的床前,上面拉着厚厚的纱帐,她凝视着外婆。
外婆又瘦了,脸颊完全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眼中纠缠着浑浊的雾气,让人简直不敢直视。
金老太太似乎感觉到戊蓠的到来,微微抬起一只干瘦的手,向她伸来,却又在半空颓然落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中满含泪水,全身剧烈颤抖着。
戊蓠眼睁睁看着那手无力落下,看着外婆似有千言万语的眼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然而心中积聚两天的伤痛此刻汹涌而来。
“不许哭!”二姨重声喝道,生生吓退了戊蓠刚涌上的泪水,“老太太还好好在那儿呢,一个个都这副样子像什么话!”她坐到床沿,握住金老太太的手柔声说着:“娘,不要急,廿儿这才刚回来呢,她赶了两天两夜,这会儿该累了,让她先去休息,咱们把诺儿抱来见您好么?诺儿都一整天没见着奶奶了……”
“不要!二姨,我不累,我留下来……”戊蓠抿起唇,眼带哀求地看向娘亲。
“廿儿听话,让舒哥哥陪你回房去!”娘也执意让她离开,说着向云且舒使了个眼色。
“不……”刚说一个字她便身子一软,被身后的云且舒接个正着。
“她的身子早就吃不消了,我先带她下去。”云且舒苦笑着说完抱着她离开。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充斥着白茫茫的迷雾,令人心悸的空虚伴着虚空中传来的钟声,一遍一遍,勾出内心最大的恐惧,那是一种不详的征兆。她从梦中惊醒,脸色苍白,双唇失色,浑身直冒冷汗。
远处似有隐隐的哭声传来,戊蓠一下子从床上跳起冲到门外。
“廿儿!”云且舒拦住她。
“舒哥哥……发生什么事了,我,我好像听见哭声……”她眼中满是张惶。
“老太太……去了。”云且舒垂下眼,随即又说道,“但丧事你不能去,伯母说,你的生辰……犯冲……舅舅们败家……金家掏空……”
戊蓠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不,不是真的……”她喃喃着靠向廊柱,呆呆看向主屋的方向,明明听到云且舒不停说着什么,可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一个字都不能理解,什么叫没有了,好好的人怎么会没有了,怎么会……
云且舒叹口气,俯下身直视戊蓠的眼,强迫她看着自己,“伯父伯母交代我照顾你,可金捕门那儿前两日就传信儿来了,我必须回去,这些天你就跟我去京城吧,在妃篁那儿住一阵子可好?”
双目对视,良久,戊蓠艰难地点下头。
“好,我这就去准备,你在这儿等我,不要乱跑,知道么?”说罢,云且舒安慰地轻抚她的秀发,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戊蓠怔怔站在院中,秋的风已带了丝丝寒意,卷起一地落叶,然后飘飘然落下。她蹲下身,拾起一片枯黄的叶,那一条条脉络多像人生的褶皱,是不是冥冥中也有一只手这样抚弄每个人的命运。
如果,不曾离开……
如果,没有这样萧瑟的秋日……
可是,就算有一万个如果,外婆也终会离开吧……
这是她第一次品尝命运的苦涩,人,毕竟不能常在啊。她闭上眼,仰面让风吹走眼中的涩意。
云且舒走进院中,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玄铁扇。
他走过去,将手中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柔声道:“我们走吧。”
她看着他,明明全无一滴泪水,却让他觉得她用尽生命的力气在痛哭。
戊蓠捏紧手中的叶片,寸寸碎裂,然后随风飘散。
这究竟是一种离落,还是一种回归。她看着漫天的落叶,终于随云且舒走出金家。
两人随即又踏上去往京城的途中。这一路上,戊蓠安顺许多,不哭也不闹,仅是偶尔对着窗外发起呆。就在上路的第二日清晨,她忽地泪流满面,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彼时,正是金老太太出殡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