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倾九州》望天

28、第二十八章

　　厅中顿时惊声四起，几乎所有来宾都震住了——虽然苏寒凭苏门高才之名流传街头巷尾间已有多年，从五岁诗名震乾清起，帝都中谁不知晓他的绝世才情，这在之前成王府的千蟹宴上也在在得到证明，但还是从未料到竟能机智敏捷到将曲名嵌入诗内的书法也能这般迅速，太令人咋舌了。
　　太傅公夏莫奇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苏寒，向来和蔼的眼神中掠过精锐光芒；而那两位西凉文官则怔怔看着他，有点手足无措，他们本是西凉国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大才子，想不到今天还未真正显身手就被人抢了头名，怎教他们呆若木鸡？
　　紫纱内传来风婷微微有些错愕的声音：“苏公子果然不愧那日与贱妾对谈时的才思泉涌，这次又让众人折服不已了。不如让呼韩王爷拿起来，先给在座诸位一观，评定高下，然后再交由贱妾过目如何？”
　　苏寒暗叫一声糟：这风婷果然居心叵测，她这样一说，不明摆着将自己拉到她那边，在旁人眼中赫然自己成了她同党，即使跳进黄河也是洗不清了。
　　这招果然毒辣！厅中高官目光有致一同地射向他，尤其是左右贤王其中神色变幻不定，大令人心惊。反而是瑞王面庞安然，毫不意外。苏寒脑中不禁有些疑惑，转头四顾，猛地看见夏原吉阴狠如毒蛇般伸缩吞吐的眼光，一下子明白过来：定是这萧建元走狗一五一十地全报告了，瑞王自是了然一切。
　　呼韩驰朝身侧的侍卫打了个手势，令他从苏寒手中接过墨迹未干的横幅，走到厅中央，将宣纸朝下一展。整个横幅马上展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上头隶书写就四十字，一个个金石般瘦削苍劲，骨节分明，风度盎然，极有古意。每笔皆隐含力道，将清奇字架完全托起，毫无媚俗之气。十句每五字一列，恰恰好写完时到达横幅最左端仅差一列空隙，刚够苏寒题下字。
　　再细瞧那律诗，正写着：“孤桐苍节鸣，幽篁青斑呖。绿绮潇湘泪，壑松水云稀。十指生秋水，九嶷奔危流。托剑复长啸，只应康与籍。”
　　下面顿时鸦雀无声，夏莫奇和西凉两位文官看到这词和如许书法，脸如死灰，本提着笔的手颓然放下。楞了半会儿，太傅公一把抓起自己写了一小半的横幅，揉做一团掷到地上，长叹道：“老夫退出，自认是做不出超过此诗之作了。”
　　西凉文官面面相觑，迟疑了一下，也结结巴巴地承认退出。左右贤王脸上勃然变色，嘴唇动动，可还是什么都没说。而瑞王要平静些，只是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厅中众人见此情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看来苏公子是赢得这回了。不知公子要贱妾弹哪一曲？”风婷见一片沉默，便开口问道。
　　“姑娘兰质慧心，想必亲见横幅后就能明白了。”苏寒朗笑道。
　　左贤王的侍卫得到呼韩驰的眼色，赶紧把横幅送到紫纱前。一只掩住手的袖子伸出来接过去，接着又隐入纱后。过了极短的工夫，风婷沙哑之声传来，带着一些怔仲：“原来公子要贱妾弹的是《潇湘水云》，四字分别藏在颌联的上下句中了，果是极为帖合精巧。”
　　苏寒笑道：“正是。还请姑娘能教我，此曲技巧要求登峰造极，不知在下是否有这耳福。”
　　厅里稍有见识的人都不禁引颈期待——这首《潇湘水云》乃浙派琴家创始人郭楚望在外族入侵时，移居宁远九嶷山，潇、湘二水于此山下汇合。每当郭沔遥望山间为奔腾云水所蔽，就心生山河残缺、时势飘零之感慨。流传至今，共有十段，分别是洞庭烟雨、江汉舒清、天光云影、水接天隅、浪卷云飞、风起云涌、水天一碧、寒江月冷、万里澄波、影涵万象。
　　苏寒要求此曲自然大有深意在，他早由萧道极身上猜出几分风婷来历，故意说出《潇湘水云》必能触动其内心情绪，这样才能为接下来之举做伏笔。因此他笑望向紫纱，静等障后名妓做出回应。
　　过了半晌，果不出其所料，风婷淡淡道：“那贱妾就不再推让了，勉力为诸位奏上此曲。”话音刚落，厅两边的侧门仿佛得了命令一般，马上忙碌起来，许多厅内的侍女都走了出去，但有两位手捧香炉反而走进来，然后又有两位提着宫灯也步入厅内，每边一炉一灯站在紫纱旁，面容娟秀，又极是安静，很符合弹琴意境。
　　呼韩奔笑道：“姑娘既然准备开始弹，为让气氛更为古雅，本王特命四位士女手持燃香和暗灯，聊做点缀。到时音符一起，本王就调暗厅中烛光，以免打扰了姑娘清心。”
　　风婷听了也没有作答，顿了下便开口唤依然站着未坐的苏寒：“苏公子，既然是您点的曲子并要求贱妾能教您一回，不如进纱来做一旁观，如何？”
　　此语一出，举座皆惊。这风婷在柳回楼三年，还从未有对某一人如此青眼有加，当真是创了先例。夏原吉饱含妒忌的眼神盯住苏寒，令他不禁有如芒在背之感。
　　但其实苏寒早就算准风婷这声相邀，因此迟迟不愿入座。现在终于被他搏中，心中自然暗喜，脸带潇洒笑容，从容迈步过去，微微撩起紫纱一角，然后闪身而入。
　　当他迎面而对端坐于小卧垫、腿上摆着古琴的风婷时，眼睛顿时一亮。只见她身着和纱布相同的紫色，头盘高髻，插着宫钗，仪态万方。只是脸上依然罩着面纱，看不见她到底长得如何。
　　“姑娘，在下同你又见面了，这可是费尽心机才让在下夺得的机会啊！”苏寒压低声音，语带笑意道。
　　“公子真是看得起贱妾。”风婷不动声色道。
　　“姑娘也一直很看得起在下！”苏寒眼中闪出利芒，“不过今日姑娘自顾不暇，恐怕没时间替他人做嫁衣了吧？”
　　风婷声音突风情无限道：“苏公子，您这样说就不好了。贱妾向来看好有才之人，今天不过是又证明了一次而已，贱妾代您欢喜还来不及，哪有什么其它意图。只要能无功无过弹完此曲，既是完成左右贤王所托，也算是遂了公子心愿吧。”
　　“那是，那是。姑娘好好弹吧，想必一定是有万般思绪涌上心头，曲调定会更为动人了。”
　　风婷哼了一声。
　　这时，外面厅中的灯光已经全暗下来，除了从厅正门外照进的月光外，几乎别无光源。只剩下两盏宫灯闪烁其中。苏寒贴在纱上，努力看出去，发现两边的侧门也关上了，切断了外面灯笼射进的亮光。
　　现在厅中人影绰绰，什么都看不清。苏寒不知为什么，开始感到有点不妙——这么暗，万一等会儿有人要做什么手脚，还真看不清。
　　他下意识地瞧瞧手持香炉的侍女，见她们举止安详，手指舒展地把住炉柄，纹丝不动，心中一动。他嗅了嗅那香味，没发现什么异样。但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却越来越重，再回头看风婷，已经冥神将手放于弦上，准备弹奏了。
　　“铮铮”声响，水般流畅的琴音充满灵性地飞到厅中，尽显九嶷清丽风光。飘逸的泛音使人进入碧波荡漾、烟雾缭绕的意境。
　　苏寒此刻已是脑中警铃大作，风婷现在这般沉于琴人合一中，万一有人要暗算她，那几乎是易如反掌！莫非……？他飞快看向纱外的呼韩奔，只见一双比狼还迫切、还贪婪、还恶毒的眼睛死死锁住纱帘，仿佛要看穿它似的。苏寒的心咯噔了下，意识到要不对了。但就是找不出其中关键。
　　他再次朝四位侍女看去，猛地发现提着宫灯的两人左手垂在裙边，手缩于袖中。而另两个拿香炉的依然稳稳当当，只是双目闭上，脸色肃然，胸膛起伏极细微。
　　不好！苏寒一下子想通了里面的奥妙，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