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金箔

1、那条龙 杨戬忘了是

　　杨戬忘了是从谁口中听到三妹私自成亲的消息，当时脑袋就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从未想到温柔乖巧、不曾有半点行差踏错的三妹会给他这样的惊吓。
　　愤怒之中他带着梅山兄弟赶到华山时，果见她身旁不止有个男子，还有一个睡着婴儿的摇篮。
　　杨婵只抬头叫了一声二哥，目光中带点警惕，他大怒朝她吼：“别叫我哥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然后，她竟然朝他举起了宝莲灯。
　　三千年兄妹，我宠你护你，生怕你受一丁点儿委屈，可现在，她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男人，而对我这个亲哥哥举起了武器。
　　盛怒之下杨戬施法将妹妹压在了华山下，之后将一切抹平，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杨戬最初听到思凡二字，他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那天他被母亲责罚单腿跳，家里仆人慌慌张张跑来，朝他大声喊：“二少爷，快回去，家里出事了。你母亲是天上思凡的仙女，这会儿正有神仙要来抓你们。”
　　这声呼喝像鞭子狠狠抽到他的背脊，他马上向家中跑去，家里涌来了许多身穿金甲手持利刃的人，他们和母亲激烈的战斗着，他胆战心惊，不知所措。
　　最后，母亲被那些人带走。
　　那一年，所有原本亲切熟悉的人，见到他们都指指点点，避之如蛇蝎。

　　神殿的夜异常凄寒，或许是杨戬积威过重，公事罢便没人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脚边滚了好几个酒坛，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酒香，万年御酒，不是一般的劲头，杨戬想，可为什么就是喝不醉呢？
　　“你后悔了是吗？”
　　这声音娇脆悦耳，如少女又似小童。杨戬身上穿着一件曳地的大氅，绘有一副龙纹璃图，而此刻那龙仿佛是活的一般，嘴巴开阖竟能说话。

　　“你……怎么还在？这天庭人人都惧怕我，你怎么不怕？”许是酒醉，杨戬比平日里话多。幽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他脸部深刻的轮廓，肩部银甲泛着幽幽冷光，抬手便是一碗烈酒。
　　“你以为我愿意啊，这不是暂化不了形，记不清家在哪了么。”小龙不满的嘀咕着，说什么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神仙，却被冰寒之气所伤，当时恰觉此人身上仙气纯厚，便融于龙纹之上，想着待元气恢复便可离去。
　　怎知他竟是天庭三把手，二圣之下第一人司法天神杨戬。小龙哪敢造次，更不幸的是还目睹了一场家庭悲剧，知道了人家的秘密还不等着被灭口吗？可惜小龙天真的很，见人郁结便忍不住开了口劝慰。
　　不过是一抹龙魂，杨戬并没有放在心上，几日来心力交瘁，无暇关注，不料竟未曾离开。他或者应该捏死的，可也许是今日太安静，他又太不想一个人，便没有动手。

　　第二日酒醒，头有些隐隐作疼，也有可能是朝上王母娘娘的声音尖厉刺耳，杨戬颦眉冷漠的听着，王母再次向众仙重申思凡必将加重惩时，杨戬心中一跳，转眸便见嫦娥探究的目光，她在怀疑我么？
　　王母娘娘见众仙噤若寒蝉，有意调换一下气氛，她也不希望自己成别人心里的活阎王 ，该怀柔还是要怀柔。
　　“嫦娥，你去苏州百花园让百花仙子上来一趟，顺便去华山，此次蟠桃会让她也出席。”
　　杨戬上前一步截住此事，万一嫦娥把三妹的事捅出去，那就不是关三妹几天能了事。他上前一步对王母说道：“娘娘，华山那儿我正好要去，就不劳嫦娥多跑一趟了。”
　　王母娘娘挥挥手，这等小事自然没什么可议的，遂准他所述。
　　下朝后，杨戬大步跨出殿门，欲往华山探望三妹，却被嫦娥拦住。
　　“你把三圣母怎么啦？”
　　嫦娥声音极美，语气却有些咄咄逼人，有一种欲咬杨戬一口的凶厉，仿佛她俩有过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哼，我去探望自家妹妹有什么问题？”
　　杨戬正为三妹之事烦心，对莫名其妙挡道的嫦娥仙子有种恶犬拦路的即视感，他忍住舌边‘滚开’二字，从眼神中表达了不满，便绕过她前行。

　　嫦娥见杨戬如此态度，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那张美艳姝色的脸刚要扭做一团，她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笑了一笑，这一笑如往常千娇百媚，把十步远的停云仙君看得差点撞柱子上。
　　这动静惊动了嫦娥，她这才意识到离灵霄宝殿并不远，连忙敛了情绪端起孤高冷傲的月宫仙子范，一甩衣袖迤逦前行，径直回了广寒宫。

　　广寒宫冰雪凝聚，晶莹剔透，宛若琼林玉枝。玉兔蹦跳过来，轻烟化去，出现了一个妙龄少女，眸若点漆，雪白的衫裙腰系翠铃。她迎上嫦娥俯身一礼，便服侍她卸下头饰，去屏风后沐浴。

　　嫦娥困了。
　　浮沉之间，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依稀有玉桂星星点点，幽香四溢，树下是蒸腾氤氲的雾气，泉水温度适，宜，她除下外衫里衣，便露出优美的锁骨，凝脂般细腻的肌肤，抬玉足缓步入水，有人自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她靠在那人坚硬的胸膛上低低喘息，渐渐纠缠在一起抵死缠绵……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嫦娥猛的从梦中惊醒，脸色难看的吓人。

　　八卦石门从中分开，露出杨戬俊美无俦的脸来，三圣母动也未动仿若失聪。见她憔悴的容颜，杨戬心如刀割，眸光寸寸扫过尽是疼惜怜爱，连声音都带着淡淡的哀愁和一丝儿恳求。
　　“三妹，只要你肯认个错，二哥马上放你出来，你还是华山三圣母。”

　　杨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并没有理会哥哥所言，自觉没犯什么错，声音中透着疲惫与关切。
　　“我丈夫和儿子怎么样了？”

　　被忽视了的真君大人生气了，他的声音骤然冷了好几度，转身背对三圣母，单手扶腰。
　　“他们都已经死了。”

　　三圣母所有希望都断了，这一刻她无比憎恨眼前这个男人，他怎么能如此冷酷无情？他的血是冷的吗？她咬牙切齿，从唇边挤出一句话。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这句话如同一把刀子猝不及防扎在了杨戬的心里，刀刀见血，他狼狈的离开了华山，幸而不会有人看见。

　　“也许她的孩子还没有死，我记得当时那个男人和孩子都被绿色的光围着，刀剑不入，这样看来，即使山崩地裂，他们也未见得真的会死。”
　　小龙最看不得亲人隔骇闹矛盾，使劲儿想了又想，终于记起自己家中似乎有很多人。

　　杨戬被这么一提，也开始思索此事，自三妹出事，他浆糊一样的脑子终于又重新开始运作了。老大是向自己报告说死了个男人和孩子，他们便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刘彦昌和沉香，可宝莲灯乃是女娲娘娘的先天灵宝，是不可能被外力随便摧毁的，就算父子俩被砸成肉泥，那宝莲灯应该仍在他二人身边，老大不可能不认识，所以，此事定是另有隐情，需重新再查一遍。

　　这小龙倒心思细腻，杨戬歇了杀它之心，反正已养了哮天，多收留一个也没什么，正好可补哮天的不足。

　　小龙并不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