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君子》笙歌墨咏

14、第 14 章 相逢有时

　　孟疏沿着一条长的走长廊来到侧院，此处幽静非常。
　　北角二楼窗户处倚着一位气质清雅的淡妆美人，一双美目波光潋滟，柳眉半蹙望着院中玉扇轻摇，面目俊美的人。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抬起脸扬起一个笑容：“姑娘，今夜月色正好，可否一起赏个月？”
　　美人展眉，纤纤玉手半抬，手中丝帕迎风而落坠入他手中：“孟公子，别来无恙？”
　　孟疏笑笑，纵身轻轻落在窗沿，翻身而入：“师微姑娘才是别来无恙否？”
　　师微淡淡一笑，望着他目光一瞬未动，菱唇轻启：“我好与不好，孟公子会在乎吗？”这个男人心太大，哪里还能装下儿女情长，相识多年，她早该看清了。

　　“咳咳，你身体好些了吗？”孟疏被她的眼神看得些许不自在，别开目光。
　　师微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没什么大碍，就是这段时日有些失眠而已，你还能来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看过大夫了？”不是说请了大夫吗？怎么还是这么病恹恹的。
　　师微道：“今日早晨有大夫来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女子，哪里会有什么好大夫愿意来此，不过开了点安神药罢了。”
　　孟疏安慰道：“也不是所有大夫都是如此的，你既然身体没好就不要站在窗口吹风了，明日我替你再寻个大夫来好好诊诊。”
　　师微摇头道：“不必如此麻烦了，我真的没事，你……”师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对了。”孟疏突然想起一件事：“玉真郡主近来没有寻你的麻烦吧？”
　　“没有，你前段时间又不在京城，她找我的麻烦又做给谁看呢？”整个京城都知道他是她的入幕之宾，可两人之间却是再清白不过，他对女子从来都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唯有这位郡主他从来不曾搭理，见到了也是神色冰冷，不言不语。这玉真郡主乃是当今皇室里唯一的王爷洝王的掌上明珠，身份尊贵从小娇生惯养，自是一副眼高于顶蛮横任性的脾气。她不知为何与孟疏结了仇处处看他不顺眼，千方百计的寻他的麻烦，自从知道她与孟疏的关系后就跑来楚衣楼刁难她以让孟疏不顺心。虽然告诉孟疏郡主最近不曾来找过她，却不过是不想他因为这点小事烦心的借口罢了。

　　孟疏素来百花丛中过见过女人比吃过的饭还多，不是不明白师微的心意，只是他无法回应。不忍心太决绝伤害她，也不能逢场作戏误了她。每次来看她都不敢多待，不多时就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你既然无事了，那我就先走了。若是郡主欺负你，你便差人告诉我一声，我自会解决。”
　　师微想要留他，但是又怕惹他厌烦，只得起身目送他匆匆离去。
　　沈洵那小子多半会在此过夜，孟疏根本没打算等他，叫来仆从吩咐他通知沈洵一声，挥挥衣袖大步离去。

　　回到城中亥时已过，街道上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孟疏看着自己茕茕孑立的影子神色不明。崔老先生早就已经到了京城，一直住在宫里每日为皇帝调理身体，过几天就会行剖腹之术为皇帝治病。孟疏是在半月之前回的京，朴微带着小白团这些天暂居在将军府里。孟疏自回京后一直未曾入宫，就是害怕崔老先生知道温凊情况后太过担心，影响到几天后的诊治恐性命难保。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若是甪里和温凊安好的话怎么也该到京城了，他派了人每日在城口等候，一有他们的消息他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可是至今依然杳无音信，孟疏心里不免开始忐忑起来，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孟疏慢腾腾的往将军府走，前方有一家药铺还未打烊，烛光泻在门口映出几道人影，这么晚了还有人在抓药，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急症？孟疏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与温凊在船上时救林员外那次，当时的她沉着冷静，动作果决，与她平时给人的沉默安静的印象大为不同。也是那次之后他才开始认真注意到这个姑娘，不像京城闺阁小姐的矫揉造作，也不似师微那般清冷傲然，更没有江湖女子的英姿飒爽。她就像是一株深谷幽兰，生于峭壁之上，看着不起眼却香气四溢，令人心生舒旷。
　　“姑娘，这是你要的药，一共五十文，这么晚还来抓药，姑娘可是月事不畅，疼痛难忍？”
　　药铺掌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间显得很是清晰，原来抓的是女子调经之药啊，不过这掌柜的身为男子，问一个姑娘如此私密的问题未免太不知分寸。孟疏摇了摇头，经过药铺脚步未停。
　　“多谢掌柜的，只是这药并不是我用，而是替别人抓的。”那女子并未介意，轻声回道，声音清泠悦耳。

　　这声音！孟疏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一位粉衣白裙的年轻女子提着药迈出药铺，背对孟疏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款款，腰身纤细，一头青丝松松垮垮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随着夜风微微飘散。
　　孟疏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女子，怔忡片刻，忽然转身追了上去扯住她：“温姑娘！”
　　温凊回头，猝不及防被人握住手腕往后一带，身子微微倾斜摔倒在那人怀里。温凊一惊，抬头，顿时双目大睁，微张着嘴，讶然：“孟公子？”

　　孟疏从未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她，惊喜之余却是担忧，他放开她，目露焦急地上下打量她：“温姑娘你没事吧？那夜落水之后可有受伤？甪里没和你一起吗？什么时候到的京城？为什么不来找我？”
　　温凊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的脑袋发晕没转过来，见他一脸担心，遂微笑着道：“孟公子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一个才好呢？”
　　孟疏顿时俊容微赧：“抱歉，我只是有些担心你，这里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温姑娘你现在住哪里？怎么这么晚还出门？”
　　终于问了一个她能答得上来的了，温凊心道：刚才他问的一连串她一个都没记住，就是想回答也不知道怎么答。温凊提起手里的药，朝孟疏扬了扬：“我现在住在甪里公子那里，他家里有个小姑娘有腹痛之证，我出来给她抓点药。哦对了，她还在等我抓药回去呢，孟公子要是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
　　孟疏心里的惊喜还未平复，有许多话想问哪里能放她离开，遂道：“我送你回去。”
　　温凊闻言身子一抖，不会又要从屋顶上飞回去吧？果不其然，温凊刚刚想完，孟疏就抱起她跃上屋顶，凉凉的夜风迎面扑来，扬起两人的发丝交错纠缠，难分难舍。

　　深夜，一人行色匆匆，步履生风的穿过回廊，晚风阵阵，竹林簌簌作响，竹林深处烛光影影绰绰，一座精致小院隐在林中，看不分明。
　　“公子，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看明日早朝了。”那人低声道，此人约莫年过四旬，身穿靛青长衫，一副文士模样。
　　被称为公子的人斜倚在软榻，骨节分明的手中拿着一本书册神情专注，闻言抬起头，一双如深谷幽潭般的眼睛望向窗边，月光洒下，竹影斑驳映在他脸上，明暗莫辨。
　　许久，那公子才随意嗯了声，开口道：“那么明日就让朴微把阿恒带回来吧，在孟疏那儿玩了这么些天也该收收心了。”
　　“属下明白。”那人态度恭敬道，见公子未再说话，随即屈身退下。

　　待他离去，甪里临深缓缓起身出门，沿着竹林向西南角走去，一路景致清幽，高低树木，俯仰生姿，行至一处僻静小院便停下了脚步，院门上行云流水的写着“檀园”二字，院子里灯火未灭，传出一阵说话声，有男有女，难不成檀园的丫鬟小厮这么晚了还在忙碌？甪里临深推门而入。
　　温凊和一个小丫头蹲在院子里，地上架着一个小炉子熬着什么满股子药味，两个姑娘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居然是孟疏。不知孟疏说了什么，逗得温凊与那小丫头眯着眼睛笑得停不下来。
　　甪里临深在门口默默站了一阵，没有人发现他。倒是房里突然出来的瘦弱小丫头先看到他，惊叫出声：“公子！”
　　那三人这才回头看到他似乎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孟疏立刻埋怨道：“甪里你实在太不够意思了，平安到了京城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今晚偶然遇见了温姑娘，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让我知道了？”这人真是越来越神秘了，连这种生死攸关的事都没想到要通知他。

　　甪里临深微微瞥他一眼：“本来是打算明日再告诉你的，不过你现在既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也就免得我再多此一举了，宣逸，孟阁老近日身体如何？”
　　他怎会突然问起孟老爷子？孟疏面含诧异：“出什么事了？与我家老爷子有关？”
　　甪里临深往院中荷花池迈开两步，知道他直觉一向很准，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能见微知著，也不准备瞒着他：“事关重大，我希望你不要让孟阁老有所察觉。”
　　温凊和两个小丫头见他们似乎有要事商谈，早就远远地跑开了。

　　孟疏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低头笑了笑，也走到池边，甪里临深目光落在一株花开并蒂的荷花上：“我与你相识六年，你送阿恒来商山紫崖时也不过才十七，以你所见，你觉得商山紫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商山紫崖……么？真是令人怀念，孟疏不假思索答道：“美丽神秘，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