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梦】一 没有提要 ...
-
这是我入叶府的第四个年头。
日头很毒。
本想着练练叶依教我的新刀法，在软绵绵地划出两个把式后，我艰难地拖着刀，十分悲痛地溜回了房间……
仰躺着呆呆地望着床顶鬼斧飘飞的雕刻木纹，一花一木，一鸟一兽，又让我想起最初在周家住的破漏小茅屋，出神了好一会。
倒是阿文那个丫头极不懂事，我才躺下不到半刻钟，就被她敲锣打鼓地震醒。
她拿到当然不是锣鼓，那把刀上沾过我无数同伴的鲜血，我认得。
她要不高兴随时可以砍了我，我比那些女人聪明，趁她脚尖还未转向床榻，我迅速地爬了起来。
阿文熟练地开始工作，推窗时也很不意外地没有被满棱的灰尘呛到。
我失了兴趣，半眯着眼看着她，阿文那张死人脸变得模糊起来，白色的床单抖动着，我却恍然间忆起与这位姑娘的第一次见面。
两年前，除夕的叶府，没有红笼，没有灯烛，一片沉寂严肃的白灰中，唯一的色彩正趴在雪地里，少女的嘴角嘬着血，滴滴浸进雪层中，鲜红的血珠散开，晕成一朵朵粉色的小花，与少女脸上的红掌印，开出了同样的颜色。
半夜的骚动惊动了才躺下休息的我们，我困意尽消，想着看热闹直顾出屋子，十七赶上来往我身上丢了领雪白的斗篷，一行人朝那边走着，也只有我们，其他院子里的人，想是敢都不敢看的。
西梁的冬天特别冷，我拢了拢斗篷的帽子，看似软棉无害的雪，落在肌肤上，却是沁骨冰寒。
走到闹出动静的那一处偏房，却已经围了好一群人，我微微一惊，向一位比较熟络的兄弟点了点头，拉着十七挤了过去。
于是，我就与在这般境地的阿文见了第一面。
雪地那少女轻系的发丝缓缓耷下来，显色有些杂乱，那面容，却与如今的阿文并无二致，只是眉宇间，多的是情愫流转，与现在要命的死人脸大不相同，双眼狭长上挑，眉尾蹙起，眉头紧皱，被冻得惨白无色的唇瓣上，因牙齿的啃咬硬生生叼出两个红印，双手不安地揪着身下紫色的裙纱，分明是倔犟忍耐的神情，却多了些难言的羞愧在里头。
她不敢看叶依。
叶依伫在她面前，也不往下望一眼，我才打量起叶依来，他没披斗篷，神色漠然，站在雪地之中，若不是他发冠打理得极其妥当，我定会认为他是匆忙间出门，只着了件白色的单衣，而冷得不想作表情。
只是雪还在飘着。
那女子我看得仔细，但却好像看不清叶依的面容，只知道他站得笔直，有些凌厉的鼻尖和瘦削的下巴与唇峰连成几座小山，愈发显得他单薄冷冽，与这漫天风雪极是相称。
他很生气。
黎叶生气的时候就喜欢这样负手站着，站得越久越好，越好就是越生气。
我不知道他为何会生气，但与趴在地上的少女绝对脱不了干系，那张印着五根红指头的小脸便是最好的说明。
——况且还趴在雪地里。
只是她身上穿得更少，上身所剩的几乎只有一条浅色的肚兜，几层白的紫的纱罩在外面，穿了也当没穿，最可疑的是那些裙纱的断层，竟不像衣服的样式，像是被人撕扯开的。
再加上少女身上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肌肤间，夹杂着些许红痕。
叶依也穿得如此少……莫不然……
我脑袋里迅速闪过了一场好戏，看向叶依的眼神里透出些些不可说的挑笑，他在生气，自然没空看我，我就如此大胆，回过头与一同看热闹十七讲话。
“你说……叶依不会是……”
只是我的大胆想法还未吐出，叶依那冷的像刀子一样的魔音便在这空旷的雪地上响起。
“阿文，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沧冷的陈述语调，几个字像在我们耳边击碎了一面冰墙，碎得透彻，也无比定然。
噢……她叫阿文。
几个瞬间过去，我看见那位阿文终是抬起了头，望了两眼叶依不留温度的下巴和发丝，“扑通”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叶依的衣摆下，重重地叩了下去。
那也是极好听的声音，可能因为寒冷，带着让人怜惜的颤抖。
“阿文有罪！坏了叶家的规矩，本就是贱命一条，如今却犯此大错，自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不敢奢求家主宽恕，只是……只是……”
阿文又将头埋下去几分，额头与地上雪渣磕在一起。
“此事本因阿文而起，家主怎样处置阿文都无话可说，只是苏买他才华出众，实不该为此断了前途！”
“本就是阿文一时鬼迷心窍，求家主念在苏买在叶府的成绩，念他出色的才能，从轻发落，苏买日后定能为家主鞍前马后，以死效命”
说完这一大长串，阿文猛地抬起头，重新咬上自己的下唇，两只眼睛抖动着，似有泪花在转动。
苏买？我们这批里前十老三的那个苏买？
东阁和西阁之间隔了大半个叶府，我轻笑，她竟如此有能耐？又看向叶依。
叶依目光空空地望着前方，神情似乎有些不属，深沉地，让人捉摸不透，直到阿文膝下所跪的两块雪渣已经被体温融化得下陷，发出“咔咔”的声音，他才幽幽地俯了俯首，左手似是漫不经心地抚上阿文的头，修长如玉的指节穿过阿文的发丝，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地，将阿文微仰的，恳求的，带着无限卑妄的头，按了下去。
“你瞧，又忘了规矩。”
仍是常年细声低稳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平静柔和，配合着那支将头缓缓按下去的手，如同安抚婴儿的狂躁，旁观的众人不寒而栗，而我又分明看到那支细白柔软的手在阿文发间几乎是察无可察地揉了揉，身子却猛地一沉。
叶府的规矩：位居下位，不得先于上位之人，先一步窥探对方的神情面容。
叶依绝不是一个如同他外表这般温软的人，他的淡定，他的疏离，他从不屑于给予世间人温柔，即使是濒死之人……
——濒死之人！！！
我看向阿文的眼里已经有了裂痕。
叶依的手没有停止动作，他在阿文头顶挽了个圈，细细地，指间与发丝，指间与皮肉，一点一点地往下厮磨，仿佛所点之处蜷缩着几只毒蝎，也正一点一点吞噬人的心智。
“你可是知道的，私通这件事，本就性质恶劣。”他打着圈描绘着阿文的眼眶，将阿文挂在眼角的泪珠揉开。
“你和苏买，日后都是有大作用的人，你机灵些，让你多去那边送些东西也就方便，你倒是勤快，平日还瞧不出你存了这样的心思，胆子也愈发大了，若不是被我亲自逮住，怕不是下一次便要爬上我叶府的房顶，在光天白日下扭转乾坤了？”他沿着颧骨往下，拇指抚过睛明穴，用了一分的力道。
“苏买是什么人？苏太尉苏宁伯的义子，太尉无亲子，苏买若是想回去，官位爵位，家底府邸，苏宁伯的所有财产，继承人是谁？”
“我看重苏买的原因，也并非只是他有才能罢了，倒是你——”叶依倾了倾身子，贴近阿文的耳朵“是不是叶府哪里薄待了你，竟然将算盘打到了太尉府的头上，是不是等着以后叶府容不得你们了，梁都也容不得你们了，便可以当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太太游山玩水了？嗯？”这个“嗯”不温不火，没有前段十足的质问语气，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语气词，又带给人几丝游离。
阿文知道这时候不能说什么，任由那只白净的手在脸上肆游，牵扯到了嘴角被打伤的痛处。
“西梁之大，你们哪里都是归宿，唯有进了我叶家的门，你们死了烂了臭了，也容不得自己做主。”他手指加了一分的力道，按在伤口，渗出的血渍红得像是要吞人，有意无意，都好像是在提醒我们这些看戏的人。
我不寒而栗，叶依素来霸道，眼里更是容不得沙子的，又听他厉声道“再说，我带回来的人，需要你来担保他鞍前马后？以死效命？可真看得起自己。”我叹了口气，心想这阿文姑娘估计得死上几次了。
“只是我不明白，苏买早就失了心中情愫，你虽颇有几分姿色，难道还能逆了我叶家的秘术不成？”原本黎叶按在阿文嘴角的食指与中指，沿着唇缝向里探去，幻幻地撑开唇瓣，像轻柔的杨柳枝，抚进唇齿之间，言语之间却和动作相反，毫不客气。
唇瓣分离，银牙上磕着温热的指节，我们似乎听到了指尖拨开舌头发出的咂咂水声，阿文颤抖的脸庞爬上一抹不同的神色。
下一秒，阿文突然睁大了眼睛，充满着恐惧的眼珠向下转动，看着柔软的双指缓缓抽出，夹着一个几近透明的，不足半个小指甲盖大的小球，似是从牙后拗出的。
“噢，原来是靠这个。”叶依捻起那颗小球，用指尖搓了搓，突然一用力，小球裂开，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甜腻的味道。
十七一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只手也顺带着帮我捂了捂，我一下子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阿文原本还带着丝丝红晕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双手撑在雪上，整个身子抖得跟篓筛一样。
叶依舒展了下自己的脖颈，重重的鼻息打着飞雪，毫无表情地捻了捻指头上粘稠的液体，才淡漠地张开双唇
“…”
“…”
终于，阿文瘫倒在地上，两行清泪流下，满目的绝望。
后来我便扯着十七离开了，甚至一秒钟都不想呆在这个地方，一眼都不想看那个前几日还温温和和来问过我功课的叶依，那个手把手教我刀法的叶依。
这个人心性之恶毒！我一想到他带着不温不火淡淡笑意命人将一个少女扒光了扔进发情的公马圈里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一想到！就一阵恶心。
还不如杀了她！
十七走在我前面，一直没说话。
再后来，我们听说苏买在水牢里泡了两月才被捞回东阁，整个腿被鱼啃得没剩几块肉，不久，就没有音信了，而阿文再回到西阁的时候，已经是夏日了，她穿着两层有些厚度的秋衣，腰间别着那把剑，从院里淌汗练剑的我们身边走过，整个人都变了。
我们没有人去问她怎么样了，其实除了我，也不会有人感兴趣她怎么样了，别人感兴趣的，至多是这两个人为什么没死。
后来我发现，阿文左胸口靠近手臂的地方，出现了和我一样，和我们一样，那道宽约两指的褶状肉痕。
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心知肚明。
叶家的秘术，就是拉开你心口的皮肉，将那块小小的，深红色的，控制你喜怒哀乐所有感情的肉瘤，从你身体里剔除罢了。
从那以后，在西阁我们就很容易能见到阿文，整理床铺的阿文，打扫卫生的阿文，神情淡漠的阿文，爱砍人的阿文。
而我，很幸运地没有成为被砍的那一部分，我不知道她为何突然间多了这样的爱好，叶依也放任她如此“惩戒”一些犯错的孩子，但我对阿文，对叶依，其实是有些同情和讨厌的。
想到这，我隔着衣料抚上那道肉痕的轮廓，又恍惚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梦】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