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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所谓逆徒 我猜这倒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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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哎,先生您切莫动怒,以免伤了身子。”他那个哥哥笑着抢上来一步,瞥了一眼已经面无表情的他。
我说:“哦。”
我扯了扯嘴角:“我不生气。”
他又看了我一眼,脸色苍白,手朝着腰际拢了一把,忽然一撩衣摆,跪下了。
我要不是被钉着手掌挂在这里,得被他吓得退上一步。
这孩子原来在山上,根本没跪过谁——奉剑山不兴这套是一方面,他自己寻常也矜傲得很,几年不见,倒学会低眉顺眼像个小媳妇一样。
“先生我知道您心中愤懑难消,但是我这个九弟啊,他也是没有办法。请您来此一叙,这也是父王的意思,他只是听令行事……先生还是莫要太过挂怀了。”
这边和我说话,我也就转过头去看着说话的人。平心而论,他这个哥哥长得也美,和他有几分相像,都是内眼角下弯,一笑就心机重重的样子。
这话说得可温柔,不过他们用刑的时候,也笑得挺温柔。
“话说回来,九弟也是为了您好。先生您虽是在世剑术第一人,任谁见之都由衷生出爱才之心,可毕竟当年违抗皇令,酿下大错……通缉令还挂在外头呢,本该就地处决,但我们兄弟几个谁都不忍心下手不是?”
“先生,您就听我的劝,老实认个罪,把该交代的交代了,大家都不会为难先生。这些天先生也没少受苦,想必心里也自有一番较量。别人我不敢说,但起码我这边定会力保先生脱困的。届时,先生和九弟之间的师门事,我们也都不会出手干涉。”
“你行三,”我想了想,扫了他一眼,“长楼晋兮几岁?”
他好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同属,恰好大他一轮。”
“哦,十二岁。”我说。
怪不得。十六年前也快二十,是个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都干得的年纪了。
停了停又没人说话,好像这人说完这点不着边际的东西,还想等我表态。他其实长相不错,只不过没有修为又上了年纪,疲老间就流出点油腻的意思来,看久了还是恶心。
“说了没生气,”我咳了一下,“我闹心。”
“还是你以为,这小子值得我……不计一切代价去收拾?”
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那个一直跪着的徒弟。跪得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特别诚心想要认错的样子,最后一句说完他好像颤了一下,头更低了,鬓发垂下来我都快看不到他的脸。
这三哥的笑僵了一下,靠过来手搭上我的肩膀。凑得有点太近了,我看着他的嘴唇翕合,很好奇怎么咬着后牙还能让嗓音这么柔和。
“先生,我是惜才之人。自奉剑山逆匪被清剿后,多年来先生一直孑然一身书剑飘零,想必也寂寞得很,何不寻一安身立命建功立业的所在?便如今也是,我实在不忍先生一身绝世修为付诸东流,否则……”
……哦对,他们都以为奉剑山被灭了。
然而当年围山之势,若非我在,若非先师早设下避难所在,大概事实也就是如他所说那样。“便是如今”,裂筋碎骨,换哪个剑客来,大约也都被他们废掉了。
这威逼利诱,说得我越来越听得懂了。
我有点想笑,大约在他们眼中,我这个徒弟害曾我师门被灭,如今又致我身陷囹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虽然都出自他们授意,可仍然是个不共戴天的大仇。
可他有那么乖吗?
我垂下眼睛看他。五官精致,眉眼深黑,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雪白的脸上不带一点表情,看着当真像是一个陶瓷人偶,乖巧得很。
“好吧,”我叹口气,“我单独和他说几句。”
那三哥就大笑起来,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九弟,好好和你师父叙叙旧。”说着转身走了,扬起的衣摆扫到了他的肩膀上,大约是太凉了,他又抖了一下。
门闸锁上了。
我看着他:“起来吧。”
“弟子不敢。”
六年没见了,他终于张嘴说句话,还是这么一句。有点软,有点理直气壮地心虚,倒好像是我没事找事无理取闹教训他似的。
这都跟谁学的。
“我让你起来。”我又说了一遍,他还是摇摇头。
不是乖得和瓷娃娃是的么?怎么我说什么还是一个字都不听。
他三哥倒也放心,说是单独聊聊居然真的把人撤得干净,门闸一落外面一条走道都没留人在,全都守在那个丁字□□界处。
我觉得他们王族的人想象力丰富得好笑,居然会担心我自爆和我徒弟同归于尽。说真的我练了这么多年剑术,从来没学过应该怎样爆炸。
“他们都撤到外栏口那里去了……你起来吧。”我第三次说,告诉他我们这里说什么做什么没人能看到的。
但他还是没反应。
算了,乐意跪就让他跪着吧。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我问他。
他垂下眼睛小幅度地摇摇头,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样子。
有话不能好好说?想说就直说,不想说就咽下去什么都别表现出来。我最受不了这一副“你看我有好多心事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看了就烦,更别说拿出耐心劝。
“没有那就别说了,”我说,“那你听着,我有话和你说。”
“那个人是你哥哥。”
他不为所动地低着头。
“好吧,”我又叹口气,“他对你很不好?”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您是我师父。”
那眼神蛰在我胸口,一直疼到掌心。我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觉得这孩子变了很多又没有变。他选这条路我当然不支持,有些时候都恨不得把他拎出来,可我现在也暂时掉进来了,没有给他拖后腿的道理。
想起那年还在山上,雪下得很大。他借口说给我买赏雪的下酒菜跑下山,结果空着手回来,就只好在亭桌上里摆了好多杯子占了位置,一边斟酒一边给我讲笑话。讲到第二个之后我就停了杯不敢再喝,只盯着他看,不想笑得太明显。
他被我那么一直定定看着不放,也自若得很,一串一串地说下去连个磕巴都不打,眼睛带点得意的闪,那点小聪明全写在脸上。
那时我怎么说的?
“没下次了,”我说,“虽然我脾气很好,被骗多了也是会生气的。”
“……”他站了起来,眼神一跳,又被藏回了睫毛下面,然后行个礼转身就要走:“届时任由师父处置。”
我眉头皱起来:“你过来。”
他回过身,脚下却擦着地面又退了一步。
“弟子不敢,”他伸手扶住了身后的栅栏,“真不敢。”
我知道他想岔了,那种理所当然犯错的口气我其实很熟,也不想和他计较,说没下次是提醒自己别再犯蠢。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盘算谁,可是有了大方向,他做什么事也不过都是出自这个动机而已。我不支持,所以没兴趣给他当助臂,这次不小心栽了进来,以后当然“没下次”。
我叫他过来,只是想……想好好看看他。这几天他那些哥哥姐姐没少拍我肩膀摸我脸,要是他也能来这么下,我觉得我的心情大概会好很多。
不知道他阴雨天手指是不是还冰凉。
“算了。”我说。
这孩子只有装的时候看起来乖,你看这,我说的大事小事,他没一句话听。
然后他就忽然软软地靠上门闸,扭头向外,用荏弱的嗓音喊了两遍“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