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次劫.双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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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致自客栈床上坐起，望向窗外，已日上三竿了——连日里奔波疲惫，这次竟借着受伤补了个懒觉。
厢房里只有他一人，菀儿呢？
昨夜入睡时，她还在旁握着自己的手的。
沈菀端着一碗药推门而入，见梁致已醒，喜道：“致哥哥，你醒来啦？可有觉得好些？”
经她提醒，梁致这才想起身上还有伤，果然胸口还是有些闷痛。伸手按住胸口，淡淡笑道：“放心，已无碍了。”
沈菀在床边坐下，三指轻扣在梁致腕上，少顷嘟嘴道：“致哥哥，你又在逞强！脉象紊滞，这分明是内息不调的症状。你这可真正是讳疾忌医了！”
梁致无奈笑道：“真真是什么也瞒不住你！胸口虽还略有些痛，但比起昨晚来确是好多了。待会儿再运功调将内息，想来也就真的无事了。”
沈菀端起搁在桌上的药放在嘴边认真吹着，过了半晌不见梁致言语，侧头看去，见梁致也正在旁笑望着她，竟一时有些窘迫。
目光游移着没话找话：“致哥哥，从气色上看你的伤倒真像是轻了不少。昨晚刚从宫里出来那会儿，你那脸色灰败得，真正吓死人！”
梁致低头黯然——想也知道昨日自己的脸色必是惨到了极点，但却并非只是因为伤痛。
抬头强笑道：“嗯，想是因为昨夜睡得不错。”
沈菀闻言得意：“那自然是我照顾妥贴的功劳！”
梁致亦不禁笑开，拱手道：“是是是，为兄这厢多谢师妹了。”
望着眼前女子明媚如花的笑靥，梁致微微失神——菀儿总是有办法把跟她在一起的时光涂上明快的色彩；什么忧愁烦恼，在菀儿的梨涡浅笑里，统统都如盐化水，遁作无形。
菀儿，这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女子啊……
慢着，梁致心下忽然一惊，魂牵梦萦，那么昨晚……
梁致的目光蓦的变得犀利，紧盯沈菀道：“菀儿，你昨晚可是照顾了我一宿？”
沈菀侧身向梁致递上汤药，笑道：“没有，我昨夜也乏得很。见你睡下我便也在桌上眯着了。怎么？”
梁致的目光在沈菀脸上逡巡几遭，软化下来，低头饮下汤药：“没什么，怕你太过劳累了。”
沈菀的手在梁致看不到的地方暗暗捏紧。
“菀儿，这世间，真的只有海魄珠才能救得了师父，是不是？”半晌无语，梁致忽然道。
“是。”沈菀的唇，抿得紧紧的。
梁致点头，苦笑：“我当真是糊涂得紧了。师父体内奇毒，是数十年以身试药所积。各种毒性互相影响，早已无解。唯有把各种毒性分离，方才能各个击破。可这天下除了海魄珠粉，哪里还有第二种药物有分离毒性的奇效……如此说来，果然是别无他法了。”
最后一句话和着一声微叹，低得几乎听不清。
梁致以手扶向额头，掩下眼中的一丝脆弱。
沈菀眼神复杂地看向师兄。昨夜之前，她定会惊讶于师兄话中难以掩饰的落寞。但现在，他在想什么，她竟奇迹般地了然于心。
良久，沈菀扯出一抹笑，向梁致道：“致哥哥你呢，就在这里安心运功疗伤。菀儿我亲自下厨，去客栈的厨房里给你烧几道好菜。哪，作为答谢，若是你果真大好了，就要陪菀儿去街上逛逛，可好？”
她果然总是有办法使他笑的。
“好。”仅有的一个字，蕴了浓浓的宠溺。
闭目将真气在体内行了几遭，再睁眼时果然是神清气爽，胸口的闷痛已轻不可察。
什么需静养三五日，那个小王爷未免太看轻了他。
“致哥哥，快尝尝，这几道菜色我保证你没吃过。”见他运功已毕，沈菀把菜在桌上布好，献功似地炫耀。
“那是自然。我们菀儿做的菜，哪道不是天下独一的？”
梁致看向摆在他面前的一道——白瓷盘中俨然是十数朵栩栩如生的梨花，雪白的花瓣中竟还缀了嫩黄的花蕊，每朵梨花下又衬了碧色的小叶。味道尚且不知，这色泽已是醉人了。
梁致搛起一朵，饶有兴致地端详了片刻，这才放入嘴中细嚼——鲜香中带一分清甜，口感松软，内中却又有清鲜脆爽的嚼头。
“这花瓣必是鱼肉无疑了。只不知那花蕊，嚼起来脆生生的，还有一股甘洌香郁之气的，却是什么？”梁致沉吟着望向沈菀。
沈菀笑着点向那梨花中的花蕊：“这个啊，是将干海蜇皮氽去腥涩后挤净水分，再以骨汤、酱油、白糖、味精、蒜泥、葱段、醋、湿淀粉、芝麻油一并调成的囟汁勾芡，然后与冬笋片一同煸炒，出锅后切成细丝便是了。”
梁致微微惊叹着摇头：“真难为你怎么想来。这道菜可已取了名字？”师妹的厨艺原是家学渊源，她同师父一样，每次创了新的菜式必定取一个风雅至极的名字。
沈菀望向梁致，睫毛微微颤动：“此菜名为‘云梦’。”
“何解？”梁致亦敛了笑意，慢慢地问。
沈菀盯紧师兄的眼睛，一字一顿：“一枝晴雪初乾。几回惆怅东阑。料得和云入梦，翠衾夜夜生寒。”
梁致屏息。
良久，他侧头避开沈菀的目光，笑道：“虽是雅致，却未免太凄清了些。且这梨花一则不合时令，又兼谐音不吉，本该是罚你的。但看在师妹厨技通神的份上，先暂且压下，待为兄尝过其它菜色再作定夺。”
沈菀的嘴角慢慢地挑上去，冷冷地笑了：“师兄这话却是差了。梨花，离花，这不是正合时宜么？”
梁致正夹向另一道菜的筷子顿住，一寸一寸地收回，捏紧在手里，微不可闻地轻叹：“菀儿……”
“致哥哥，你究竟是在逃避什么？”
“……怎么？”
“致哥哥你真当我不知？昨夜，你唤了菀儿一宿！喊得那么响，生生把我从梦中惊醒！我若再不明白你的心意……致哥哥，菀儿虽不通情事，却也不致愚笨至此！”
梁致看向沈菀，默然不语。
沈菀皱眉，才刚要说什么，却被梁致摇头止住。
梁致起身，在窗前负手而立：“菀儿，你可爱这一片锦绣繁华？”
沈菀望向窗外——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搀着小贩的叫卖吆喝，各色琳琅，生气勃然。
收回目光，她注目于师兄挺拔的背影：“什么意思？”
梁致回转过身，淡笑着看向沈菀，自顾自接着问：“菀儿，你既已知我的心意，却是否明白你自己的心意？”
在这样淡然地目光注视下，沈菀竟突然感觉有些不确定：“致哥哥你若有危险，我愿以性命相护。这还不足够？”
果然。
梁致的嘴里泛上一丝苦涩，轻轻摇头：“菀儿，你果真是不通情事。”十五年了，他竟没能教会她什么是爱，如何去爱。
“可是致哥哥，菀儿愿意跟你，跟爹爹在绯南山庄里相守一世。”沈菀不甘心地急急辩解。
梁致身形一僵——同她在山庄里相守一世啊，那也曾是他信念里，这辈子唯一的轨迹。
只是命运，却终究偏离了方向。
他几乎是一字一字，艰难地逼迫着自己说话：“菀儿，十五年来，你从未出过山庄。你过去的时光里，只有师父和我两个男人。可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京都这个花花世界；接下来的六个月里，陪在你身边的人亦不是我跟师父。菀儿，一个离别前的约定，能让你在这六个月里锁牢自己的心，不爱上这些你所未知的事．．．．．．和人么？”
脑中闪过一袭白衣潇然地身影，沈菀默然。
“所以......菀儿，我不得不给你作出选择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次劫.双弦（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