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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劫.探(下) ...

  •   钟毓宫。棠香殿。

      错金铜炉内燃了最名贵的欢宜香,淡白若无的轻烟丝丝缕缕地没入空气中,袅绕如薰。

      殿内正中的榻上,一名宫装美妇懒懒地正侧身倚了小方桌绣着什么。

      侍女忽然来报:“娘娘,祺王殿下来了。”

      襄妃坐起,眉间喜色顿现:“快去请殿下进来!”

      应天绍走进殿内,俯身拜倒:“孩儿参见娘亲。”

      襄妃亲自下座挽了:“来便来了,就不必多礼了”,微微蹙眉,“今日气色却像是不如上次,想是公务太繁?”

      身形不易察觉地一僵,低头应到:“是。”

      “公务再忙也当顾着身子”襄妃一脸的不赞同,“可用过晚饭没有?”

      “尚未。”便是不想一个人在府里用饭才来的。

      “传饭。”襄妃向左右吩咐,坐下又挽了儿子的手细瞧。

      瞟一眼搁在桌上的活计,他淡淡看向母亲:“母亲前些日子不是还提说常犯头疼,现下怎么又做起这最费脑筋的绣工来了?”

      “这个么”,襄妃的神色倒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原是灵蓉那丫头今日巴巴地进宫来粘了半晌,央我给她做个‘最最精致好看的荷包样子’”,瞟一眼对面的儿子,抿嘴笑笑,“却也不知道这丫头打算绣了给谁。”

      应天绍微微笑着,并不做声。

      一时传了饭来。襄妃夹了几样儿子素日爱吃的菜色到他碗里,笑道:“对了,平日里不是都忙得颠三不顾四的,今日怎么倒有空来看为娘了?”

      筷子一顿,随即抬眼笑回去:“母亲这话,倒像是责怪儿子久不来看您了。”

      “哪里的话。你能受你父皇器重,我这做娘的,是最欣慰不过的了。来不来看我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好好的——”,襄妃放下筷子,微微一叹,竟红了眼圈,“怕只怕难过的,还在后面。”

      应天绍把一块笋夹进母亲碗里,注目笑道:“孩儿一句玩笑话,若招得母亲伤心了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孩儿若是得空,总是愿意来看望母亲的。”

      襄妃低头取了帕子拭一拭泪,微笑道:“你倒也不必担心为娘寂寞。想是托了你的福,最近你父皇倒比先前来得勤些。平日里灵蓉也常进宫来陪我,”襄妃顿一顿,瞅着儿子笑道,“灵蓉这丫头的心思你必是也知道一些的。若是你也有心,不如趁着你父皇正得意你,风风光光地把事办了,岂不甚好?”

      应天绍一听这话,先是眉峰一蹙,随即展眉笑道:“母亲缘何又说起这些?孩儿却还没有成家的心思。”

      襄妃听得如此说,瞬间敛了笑意,正色道:“你等得,人家姑娘可等不得!前些日子灵蓉已行过及笄大礼,只怕这几日前去求亲的就已经踏破门槛了。虽说我早就把灵蓉这个侄女儿当成儿媳一般,可没名没份,还真让人家女孩儿就这么为你守着不成!”

      应天绍一脸阴沉,闭口不语。

      襄妃语气略缓了缓,道:“你这些年在宫外的名声,我也听说了些。之所以没苛责你,是觉得你年轻,难免有些逍遥的心思。想来你父皇也同我的心思一样”,襄妃顿一顿,细眉一挑,继续道,“可若是你再这么一味胡闹下去,做出什么贻笑大方的事来,纵使我能饶你,只怕你父皇也饶不得你!”

      应天绍从座上起身,走到母亲身前一揖到底:“母亲教训的甚是。”

      继而长身玉立,微微侧转,左手负后,右手在胸前缓缓摇着折扇,并不看向母亲,迎着烛光的瞳仁竟暗沉得映不出一丝光亮,带了嘲讽的语气:“可若是母亲因此就逼着孩儿立时与表妹成亲的话,怕就真要有什么‘贻笑大方’的事发生了。”

      襄妃震怒,拍案而起:“你——”

      襄妃话尚未及出口,门外侍卫突然奔入,急急禀报:“王爷,有人闯宫!”

      应天绍闻言转身,“啪”得收起扇子:“来人是何身份?现在何处?”

      “回禀王爷,来人一男一女,均武艺高强。其在御花园附近被属下们察觉,属下们一时抵挡不住,被他们一路向瑞宝阁杀去了。”

      “瑞宝阁?”应天绍略一沉吟,转身向襄妃端施一礼,“孩儿先行告退,改天再来看望母亲。”

      说完便快步走向殿外——今日他确似格外不耐烦听母亲编派自己的婚事,他倒真有心想谢谢这闯宫之人了。

      瑞宝阁前。

      “这里有我挡着,菀儿你快进去找药。”一掌拍开一名侍卫,梁致跃至沈菀身边,沉声道。

      “好。”沈菀点点头,撒出一簇银针逼退身边侍卫,便欲抽身进入瑞宝阁。

      一袭白色的身影却比自己更快,几个腾跃便先她一步挡在了瑞宝阁前。

      竟是他!

      谋棋千步,漏算一着。他今晚竟在宫中。

      “都给我住手!”他扬声。

      侍卫们闻言看来,纷纷单膝跪倒,同声道:“属下参见祺王殿下。”

      “就凭你们这三两下拳脚竟也敢拦绯南山庄的传人,活够了么?”扬起折扇虚点,他的语气倒是做足了训斥的派头,“退下!”

      侍卫依言站起,退出数步。

      沈菀目视他,戒备得后退半步,手中暗扣三枚银针:这个祺王又在卖什么关子?

      梁致一个纵跳跃至沈菀身旁。

      收回目光,应天绍似笑非笑地望定沈菀,躬身一礼:“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沈菀也配合地笑道:“好说好说,祺王殿下这一领白色长衫,反倒比白日里的正装更添风采了。”

      应天绍面上果现欢喜之色:“姑娘喜欢?小王我原就不喜欢做那些官样文章,姑娘真乃在下知己也”,似略一沉吟,继续道,“姑娘这次莫不是专为见在下而来?”

      沈菀只是冷笑,并不答话。

      应天绍也似浑不在意,依旧彬彬有礼:“若果真如此,姑娘更应该去在下的王府才是。而且方才看姑娘见到在下时一脸惊色,想来……是在下自做多情了。”

      展开扇子,缓缓地摇着,仍是一脸笑意,只是那笑却从眼底消失了:“那么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梁致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在下与师妹有急事在身,若是王爷肯帮忙,还请行个方便,把路让出来。”

      “哦?”应天绍的目光在梁致脸上缓缓逡巡几遭,再望望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被梁致掩在身后的沈菀,收起扇子在左掌上轻轻击打,“这位想来就是沈庄主高徒梁兄了?久仰久仰。”

      忽地,正击打着的扇子在左掌上一停。眼眸微抬,清冷的目光缓缓迎向梁致。语气仿佛还是那般不经意的腔调,却又仿佛陡然浸了寒意。

      “若是本王不肯帮这个忙呢?”

      梁致淡淡回视,不避锋芒:“那便只好得罪了。”

      应天绍薄唇一勾,侧眼瞧着梁致,低笑道:“看来刚才大内侍卫们果然没能让梁兄尽兴啊。那好,这次换本王陪你们玩玩。”

      话音未落,应天绍抢上一步,手中折扇点向梁致。

      “致哥哥小心!”沈菀见祺王袭来,纵开一步,将扣在掌中的银针飞出。

      应天绍收回折扇横开一挡,将银针尽数击落。

      梁致与沈菀两相夹击,转眼已与应天绍斗了三四十招。

      “原来绯南山庄的功夫也不过如此,看家护院也就罢了,想跟本王打,恐怕还得再回去练上几年。”应天绍冷哼一声,一掌逼开沈菀,左手将梁致袭来的臂上一引。

      梁致只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一股黏力荡开,惊觉胸口空门大敞,却已防守不及,被应天绍的折扇重重击在前胸,顿时站立不稳,踉跄倒退。胸内血气翻涌,强运真气将血气压下,只觉胸口又闷又痛,一时竟口不能言。

      “致哥哥!”一声惊叫,沈菀已抢至梁致身边将他扶住,急声追问,“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他没事”,应天绍悠然摇着折扇,缓步上前,向沈菀轻笑道,“在床上静养个三五日便无碍了。”

      “你想做什么?别过来!”沈菀扶住梁致,直起身子,戒备地盯着应天绍。

      俊眸一眯,身子猛然僵住。顷刻之间反应过来,微微扬起下颔,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没什么,只是想请问姑娘,现在可否告知在下你们的来意了?”

      “若是我不说呢?”沈菀冷冷地瞪回去。

      他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笑道:“那在下就只好请姑娘换个地方说话了。只是那个地方,想必姑娘一定不怎么喜欢。”

      “不如,我们再来玩一个游戏?”她定一定心思,换上温言软语。

      摇着的扇子微一顿——她当他这次还会再度轻易放过她么?

      沈天绍笑着向沈菀轻轻摇头:“想必沈姑娘还没看明白现在的形势。现下我要擒你们是易如反掌,何必再多费一番工夫?”

      她撇撇嘴:“你若是不敢,那也就算了。”

      沈天绍轻笑出声来:“沈姑娘,激将法也是没有用处的。”

      他果然不好对付。

      “那你待怎样?是非抓我们不可么?”

      “这倒不是,事实上本王很愿意放你们一马。只不过本王喜欢的不是游戏”,他唇角的笑意加深,眼睛却似深不见底的潭水,“而是交易。”

      “什么交易?”此刻被他盯着,沈菀只有一个感觉——这个男人很危险。

      他俯首缓缓收起折扇,握在手中把玩,一边瞬目瞥向她,轻笑道:“那要看,你们要的是什么样的货物了。”

      “你放我们走,还得给我们一样东西。”虽知这近乎不可能,但总要赌一把。

      “什么东西?”

      “海魄珠。”

      他剑眉一挑,沉吟:“果然好大胃口。这买卖怕是不易做啊......”

      “究竟怎么说?”她亦挑眉,凛然与他对视。

      “可以。但是——”他薄唇一勾,似笑非笑。

      “怎样?”她疾问。

      乌黑的折扇点住梁致:“他可以走”,手腕微微一转,扇首偏了几寸,“你留下来。”

      “又是三个月?”她不动声色。

      “不,这次是半年”,他收回扇子,缓缓展开又缓缓合上,不再看向她,“这交易做与不做,悉听尊便。”

      “看来,若不做这交易,我们今晚是势必不能离开了?”她盯紧他。

      他微微一笑,却仍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他那柄扇子,仿佛是在看情人一般:“退一万步讲,纵使今晚姑娘能侥幸脱身,明日京城各街巷就会贴满通缉和令师兄的告示。若是姑娘认为令师兄这等伤势之下还能承受得了奔逃之苦,那便也罢了。更何况,本王虽不知道你们要用海魄珠做什么,却可以保证若是你们选择逃离,从此之后这海魄珠你们是连想都不要想了。”

      “祺王殿下,您果然够狠。”

      “是么,这个本王倒是第一次听说”,声音清越,仿似浑不在意,细细听才能辨得出一丝苦涩的紧滞,“别的女子只说过本王温柔来着。”

      沉默。

      “好,”沈菀扬头——

      应天绍猛然抬眸盯去!

      沈菀正待再言,胳膊突然一阵彻骨的疼!

      她侧身望去。

      师兄眼中竟然是她从未见过的乞求,哀绝的乞求:“菀儿......不要答应他。”

      声音沙哑残破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辨识不出。

      “致哥哥,你的声音......”她一惊,随即释然,定是师兄受了伤的缘故,伤好了便必定没事了,她安慰地覆住那只紧紧抓住她胳膊的手,“致哥哥你无需自责,我答应他并不是为了救你。即使今日不跟他谈这交易,我也有信心能保我们从京城里全身而退。只是这样,我们便再也拿不到海魄珠了。所以,我这是为了爹爹。”

      她不懂。

      她根本不懂。

      她竟真的不懂。

      手,慢慢的从她臂上放开,滑落。

      他低下头去。

      唇被自己的牙齿紧紧咬住,紧得竟生生渗出血来!

      满嘴苦涩。

      无所谓了。

      反正,她注意不到,也不会注意。

      “成交。”沈菀望定应天绍,声音清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该死的,竟掩不住这心下立时腾起的激动。

      “这三天,我要照看我师兄。三天后,我去王府找你,如何?”看师兄自刚才嘶哑着嗓子说了那一句话后就一直垂头不语,必是伤得不轻,她实是放心不下。

      略一犹豫,他随即应允——总要给她跟师兄道别的时间:“好,到时我会依约将海魄珠交予你师兄带回。”

      点一点头,她转身欲走,忽被叫住。

      “菀儿......记住你三天之后要找的人,叫做应天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劫.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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