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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劫.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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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文渊客栈。
小二把酒菜摆在厢房里的桌上,道一声“客官请慢用”便低头退出。
厢房内便只剩下一对男女。
床边坐着的女子约摸十五六岁,身着月白绫裙,外罩淡黄绸衫,眉目娇俏可人,却仿似正在生闷气,一径只低头不语。
男子看上去比女孩年纪略大个三四岁,眉目疏朗,布衣长衫却掩不住一派儒雅风度。
半晌,窗前负手而立的男子轻叹一口气,转过身来,面上露出妥协的神色,向少女道:“好啦,菀儿,跟我置气也用不着不吃饭吧。有什么事我们吃完饭再商量,这样把身子饿坏了可怎生是好?”
被唤作“菀儿”的少女稍作迟疑,走至桌旁坐下,端起碗筷:“致哥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能跟你回山庄去。”
原来这少女便是先前跟祺王在街上打斗的绯南山庄庄主沈玄德之女沈菀,而她所唤作“致哥哥”的,便是沈玄德平生唯一的徒弟——梁致。
见沈菀面色缓和,梁致也坐在她身旁,并不说话,只把几粒腰果夹进她碗里——她最爱吃这个。
沈菀把梁致夹给她的腰果吃了,再略扒几口饭,便扔下碗,对梁致道:“致哥哥,若是我就此跟你回去,爹爹可就真的没救了。”
梁致低下头,看不到他面上神色,只是声音略显低沉:“我又何尝不想救师父,只是这次临行前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见到你即便用强也要把你带回。想必师父已经猜到你要做什么了。”
沈菀并不接话,只沉声道:“致哥哥,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爹爹去死么?”
梁致抬头,直视沈菀,目光不起波澜,声音却因强压怒意而略微发紧:“菀儿,你这是什么话?若不是师父十五年前将三岁的我带回山庄,只怕我现在还混迹于乞丐之间。这十五年来,师父待我恩重如山。而今我虽口称师父,却早已将师父看作我的生父。难道有亲生儿子愿意看着爹爹去死的么?”
沈菀微微一笑,右手轻轻覆在梁致手上,柔声道:“致哥哥,这些其实我早已明白,刚才那一番话只不过是激你把这些说出来而已”,娇软的声音里显然有几分得意,“哪,现在我可知道了,其实你也是不甘心就此回山庄的。”
梁致微叹一口气,低头瞧瞧覆在自己手上的娇软小手,一腔怒气登时烟消云散。
这个师妹,自己打小就奈何不得她。即使明知道她是在调皮捣蛋,她也似乎总有办法让他妥协,还心甘情愿地沦为她的帮凶。这次虽原本打定主意要带菀儿回山庄的,只怕也难以如愿了。
梁致起身关上窗户,又打开房门扫视片刻,才掩门坐在沈菀身旁,低声道:“菀儿,我知道你是打算入皇宫窃取海魄珠。”
沈菀微讶,望住梁致:“是爹爹告诉你的?”
梁致摇头,抚一抚她的发,温声道:“那日我一发现你离开,便猜到你必是出走给师父寻药去了。于是当日我便把你案头的医书通览一遍”,微微一笑,望定她,那淡然的笑意中却似透着不可逼视的华彩,“菀儿,药理上的修为我虽远不及你,可也粗通个大概。从你的标注中我即推知要救治师父必需海魄珠碾粉作引。而这海魄珠是东海至宝,深藏皇宫之中,这却是天下人尽知的。临行前师父虽执意不肯告知我你的具体去向,却叫我来京城找你。把师父的态度与前面我的推断一相合计,便知我的猜测必是八九不离十了。”
沈菀听到最后两句,立时红了眼圈,语带哽咽:“爹爹果然早就知道他的病是有救的,必定是怕我们身犯险境,才一直不肯告诉我们。爹爹他……他竟拿自己的性命……”说到这里,沈菀却是再也说不下去,兀自垂下泪来。
梁致望着沈菀香腮带泪,心里竟是刀绞一般的痛楚。
山庄里人人都宠菀儿,任她闹上天去也没有一句重话。师父有时气起来要教训女儿,不是被众人拼死拦着,便是被菀儿在最后关头生生逗笑。是以平日里见惯了她平时俏生生的顽皮模样,这竟是第一次看到她梨花带雨的样子。
菀儿的泪,自是别有一番凄婉的美,但他却愿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她一生快乐,再不要有任何人任何事,要她为之伤心垂泪。
展开双臂,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嗅到她发间再熟悉不过的馨香,竟暗暗盼望,这便是一生一世。
十几年来,他守在菀儿身边,纵容她,爱护她,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长大。从未怀疑过,终有一天,菀儿是他的。她的人,她的心,终归都将是他的。
然而今天,他的信心第一次出现了裂隙。
那个小王爷,他赶到时第一眼便看清了菀儿看他的眼神——清冷,但却专注认真。甚至于直到他出掌,菀儿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那一刻,她的世界里没有他。
那一刻,在她心里、眼里和身边的,是另一个男人。
生平第一次,有了惶恐的感觉——他的菀儿,要离开他了。
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菀儿带回山庄,究竟有几分是出于师命?
半晌,沈菀擦一擦眼泪,从梁致怀里轻轻挣出,看怔忡的神色从师兄眼底一闪而逝,奇怪道:“致哥哥,你怎么了?”
“怎么?”
“没什么”,沈菀不在意的摇摇头,想必方才是看错了。眼前人唇角含笑,目光清朗,俊雅清华,风采逼人——正是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师兄了,“致哥哥,我们今晚便进皇宫寻药如何?”
“我自己去,你留在客栈。”一把温柔的声音。
“你自己去?”她俏然一笑,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撇嘴道,“致哥哥你真当我无半分用处么?你可知道海魄珠究竟是何模样?你可知道皇宫内如何布局?你可知道海魄珠藏在何处?”
“你知道?”他无奈。果然,无论何时,她都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当然”,她柳眉一挑,兀自得意,“致哥哥,论武功我是远比不上你,这个我是承认的。可要是说到药理术数、星象占卜、琴棋书画这诸般杂学,你怕是就不及我的多啦。”
“行啦,带你去。”看她得意得高高扬起的小脸,他忍不住想微笑,这才是他的菀儿,如桃花般明媚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