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若桃花》橙夜

1、初劫.遇（上） 顺元

　　顺元二十一年。天都原城。

　　乱世初定。虽尚有北齐盘踞北疆虎视眈眈，然这原城位处江南，又恰值人间四月天，城内桃杏双发，锦绣华彩，引游人商旅驻足惊叹，倒映得好一幅盛世春景。

　　繁春楼号称京都第一酒家，店内梨花白酒香清冽誉满京城，兼之酒楼之外不足三丈处便有数棵桃树，开得端的是灼灼其华不尽芳菲，于是单凭这两样便引得无数文人骚客前来品酒赏花纵谈风雅。

　　店内顾客盈门，伙计彭三儿虽忙得溜不开手，却也喜上眉梢，心里暗暗盘算月底花红赏银又要翻倍。这不，刚躬身送走赵家公子，转眼又迎进一位。
　　彭三儿略抬眼打量这位刚进门的客人。一身碧色湖罗长衫，手中折扇轻摇，额发高束，只别一根乌木发簪，确是一副贵公子打扮。只是……这位客人的眉目若真生在男子身上未免太过细致娇俏了些。
　　常在店里奉迎，彭三儿自是见惯了世面，必是哪家小姐贪玩偷溜出府，想来并不妨事。思及此，彭三儿堆上满面笑容，趋身上前，右手一引：“客官里面请。”

　　一路走去，这么一位清雅俊秀的“公子哥儿”在熙攘的店里引来不少注目，有客人开始忍不住猜测其身份来历。然而当事人却似毫不在意，自顾自在一临窗的空座前拂衣飘然而坐。
　　彭三儿上前倒茶伺候：“敢问客官该怎么称呼？”
　　柳眉轻轻一抬，明眸淡淡扫来，手中折扇摇了两摇，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我姓沈。”
　　“啊哈，原来是沈公子。沈公子却是面生，可是第一次来京城？”彭三儿殷勤搭讪。
　　“是又如何？”座上人端起茶盏抿上一口，随即放下，微微蹙眉。
　　彭三儿面上微讪：“公子爷若是初到京城，想必对小店不甚了解。小店虽茶水粗陋，可‘店内梨花白，店外桃花彩’却也称得上是京都一绝了。”
　　略略侧脸向窗外一瞥，嘴角一哂：“这桃花我看倒也平常，梨花白嘛我也没什么兴趣。倒是你们店里有什么拿手的菜色认真儿作上几道来才是正经。”
　　素手轻扬，递过一锭银子。彭三儿连忙接过，低头应着转身去张罗菜肴，心下却是惶惑：这姑娘好大派头，搬出本店双绝竟也是讨了个没趣，不知竟是哪家的闺秀？却也没听说过京城里有哪个大户人家姓沈呀……彭三儿百思不解，摇一摇头，掂掂手里的银子，终究抛下不再细想。

　　见彭三儿依言离去，“沈公子”收回目光转向窗外桃花，微叹一口气，手中折扇收起，轻轻击打下颔——离家已近半月了，也不知道爹爹的病怎么样了，自己临走时已帮爹爹配好三个月份的凝花玉露丹，足能撑到自己回去了……若是事情顺利，今晚或许就能得手，明日即可启程返家了。
　　街上人群忽然四处闪避，夹杂着“让开”、“让开”的呼喝。
　　“沈公子”回神细看，先是一队金甲侍卫鱼贯而过，而随之而至的竟是两排劲装女侍，人人佩剑更兼个个美貌，实是别样景观。
　　“沈公子，您的菜来了——这是本店的招牌菜色，芙蓉双烩——”彭三儿见客人不理，顺其目光看去，心下了然，“看这阵仗，必是祺王殿下无疑了。”
　　沈公子轻“咦”一声：“祺王？”
　　彭三儿暗自得意，终是找到能让这位客官上心的事了，便道：“您莫非没有听说过祺王殿下？他在京中闺阁中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彭三儿略顿一顿，觑一眼客人的神色，发现并无异常，才继续道，“这位祺王殿下原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现如今封王开府，统领御林侍卫，深得今上信任啊。这倒不算什么，皇子们哪个不是宏才伟略，足智多谋。偏生这位祺王殿下相貌还极英俊潇洒——”
　　移目注视窗外正纵马经过的男子——身着石青金线蟒袍，头戴丝嵌宝紫金冠，身旁并无配剑，只持一柄黑金折扇。面容俊雅，一身正装难掩意态风流。不由略点一点头：“是长得不错。”
　　彭三儿打这客官进店来第一次得到附和，更生得意：“只是，这些还都不是让祺王名闻闺阁的原因。”
　　“哦？”沈公子回目注视彭三儿，颇带一丝兴味。
　　彭三儿得了鼓励，做出一副神秘状：“让这位祺王风头无两的，是他的另一些名声。”
　　嘴角噙上一抹笑意，已是意会——只看那数十名侍女也知道是什么样的名声了。转头向彭三儿笑笑：“知道了，你忙去吧。”
　　彭三儿愣了半晌，方才怔忡转身离去。虽早知道这“沈公子”本是女子，却不知扮了男装的女子仍可明艳至此——刚才那一笑，倒像是让窗外的桃花都失色了呢。

　　窗外侍卫队半晌仍未过完，果然好大排场。心下冷笑，本来自己较之旁人，善恶观本不分明，就像今晚自己要做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光彩的。可生平最厌这等登徒子，明明自身好色不检，把女人当成玩物，凭借个好皮囊四处乔张作致败坏女子名声，反为自己博取个风流倜傥的欢名。

　　这等人若不教训教训，实在有违天理。
　　一双素手细细把玩着手中一双竹筷，突然单手一挥，两根竹筷快如闪电，飞向窗外。
　　窗外一名侍卫“啊呦”一声，双腿软麻，不由跌倒下去。登时侍卫队乱作一团，四下寻找可疑人等。街上鸡飞狗跳，喊声四起。

　　“乱什么？都住手”，声音确是不怒自威，清冷得不起一丝波澜。随声而到一匹骏马，马上人俊颜微肃，策马停在刚刚被扶起的侍卫身边，“怎么回事？”
　　“小……小人惊驾，罪该万死。”侍卫跪下，抖抖索索道。
　　剑眉蹙起，分明是不耐烦的神态，折扇在左手上一击，出言道：“现在还在说这些废话！本王是问你为何跌倒？”
　　“回王爷话，小人实在不知。只觉得两腿突然酸麻，不自觉间就跌下去了。”侍卫依旧跪着，头都不敢抬。
　　“你起来吧。”声音里依然听不出半点情绪。
　　“谢王爷。”侍卫猜想王爷无心责罚，这才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

　　双腿酸麻？莫不是被人点了穴？地上这是——筷子？“啪”得张开黑金折扇，拨转马头，向旁边的酒楼上望去。
　　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那眼神里分明是满满的戏谑，还搀着一丝调皮。双目对视，心竟在这清澈的目光中慢慢沦陷下去。一时，身体竟动弹不得。

　　“沈公子”正瞧热闹瞧得高兴，忽见祺王回身来看，不期然间竟与他目光直对，便知他已识破，心中暗叫不好。这家伙倒是意料之外的聪明——此时再不出手，只怕便没有机会了。
　　打定主意，便抓起桌上筷筒，团身跃出窗户，右脚在窗棂上一点，借势腾向空中，把筷筒里的竹筷一起掷向祺王。转身在房脊上站定，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祺王的笑话。
　　这招“漫天花雨”可是绯南山庄家传绝学，拈花摘叶即可伤敌。她虽比不得父亲功力深厚，对付一个登徒子却也应当足够了吧。

　　然而，事情却似乎并非如她所想。
　　这好色王爷……不是应该整天忙着调戏良家妇女的吗？怎生有空把功夫练得如此高超？看他端坐马上扬扇四下击挡飞来的竹筷，浑似毫不费力，仍是那般潇洒怡然的神态。
　　她唇边笑意渐敛。
　　这等功力……只怕连致哥哥也难以敌他吧。

　　将竹筷尽数挡下，收起折扇，摒退欲上前助战的女侍，祺王一个旋身从马上腾起，衣袂飘飞，转瞬间已落于房顶之上，与她仅隔丈余。
　　看她脸色略显苍白，却力持镇定的样子，莫非自己是吓到她了？
　　心中泛起一丝怜惜——这般灵秀的女孩子，确当得起本王对她温柔一点。
　　当下便不挪寸步，生怕进一步惊到她，拱手施礼：“沈姑娘，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