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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识旧曲兄妹重逢 惹官司文夏舌战 文夏这病折 ...

  •   文夏这病折腾了半个月,所幸转危为安。郑寻要替他赎箫,林书摆手道:“估计是找不到了,箫而已,命重要。没有缘分留,卖了也就卖了。”
      郑寻听后,默不作声,也不砍柴,只将斧头随地扔了,眼中空洞无物。他身在在赌场,沾染些陋习,也慢慢小赌。新手手壮,次数多了越发上瘾。林书劝他他不听,不耐烦道:“这可比老老实实赚钱快多了。”
      “十赌九输,我们还是踏踏实实赚钱,过本分日子吧!”
      但郑寻已深陷其中,道:“我过了几十年的本分日子,走镖被劫镖,娶玉筝玉筝先我而去。我做穷光蛋的时候,都嫌弃我是穷光蛋,稍微好一点,老天就让我空欢喜一场。我再也不要老老实实干活了,文夏差点死了,借钱借不到,还要你去卖箫。林书,我自问无愧无心,踏踏实实换来的是什么?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赢了我就是赢了,输了就输了,我活一天算一天。”
      “还有文夏来栀,你都不管了?”
      “管啊,你看他们现在,有吃有穿,多好。”郑寻又甩开林书去赌场,他的手气的确很红,不多时就已经有了豪宅,花酒也喝,昏天黑地,林书为他痛惜,这还是从前那个走镖被劫,宁可被辞退也要回去承担责任的郑寻吗?
      郑寻在扬州,也算是赫赫有名,他请林书去怡红院喝酒,林书不愿去,郑寻便拖他去。郑寻喝得醉醺醺的,满身酒气,身边围着四五个姑娘,对林书道:“你看,我这不老实起来,日子居然这么好过,看来老天爷不喜欢好人。”
      林书觉得酒索然无味但仍满口直灌,郑寻为他叫姑娘,他推开那些女人,毫不客气。郑寻斜眼道:“林书,你也变了。你变得爱喝酒,从前的你不会像现在这样明确地拒绝你不想要的东西,至少会怜香惜玉,即使是对待这些女人,你从前也不会这样做。”
      “人都是会变的。”林书不再喝酒,他比从前沧桑了些,毕竟他已经二十六岁了。
      花天酒地的生活,郑寻已经找不到自己,沉迷赌桌无法自拔,大起大落,又输得债台高筑,还不起,终于在一个早春的第一个雨夜,被人乱刀剁死在一条臭水沟里。
      再怎么感慨也无用,林书将他火化。想着郑寻已故,该同付玉筝葬在一处,遂转向京城。现在他的身上,包括郑寻,一共有七个酱色坛,装着五鬼任谦和郑寻的骨殖。那么沉,全都是他所珍视的人。辗转半年,来到京中,竹叶青依旧是京城一霸,付家早已不如当年气派,宅子还在,蛛网落叶,成了乞儿暂避之所。林书寻到墓园,将郑寻葬了,烧香祭拜,坟前守了七日。文夏来栀跪在坟前,尽管他们还不太能理解死亡,但是仍旧嚎啕大哭,没有娘也没有爹了,无人疼爱了。林书将他们紧紧抱在身边,对着郑寻的墓碑道:“郑兄就同嫂嫂在此安眠,一双儿女小弟必将视如己出,养大成人。”
      离开京城前,前往祝亭云和金步摇坟前上香祭拜,替铁扇为祝亭云献上桂花。欲前往华阴的前一个晚上,林书在灯下整理旧物。任谦留下一卷羊皮,林书一直都没看过,而今展开来看,竟是宁城宝的机关图。林书很平静,这宝藏他早已不放在心上,准备烧掉,却又觉得哪里不妥,细细拿起来看时,原来这图不仅注明了各种机关,还特别介绍了钥匙的制作工序。也就是说,九转银铃镯和三合金步摇尽管工序及其繁琐,但仍是可以做出来的。林书疑惑任谦怎么会有这图纸,细思却明了,除了锁二爷,谁也没有这个本事。锁二爷定然早已发现了这处宝藏,并且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能造出钥匙,打开过,而此事江湖上竟无人知。林书不禁对锁二爷心生敬佩,将羊皮烧毁,自言自语道:“此后江湖,莫再为这宝藏掀起腥风血雨了。”
      说到宁城,林书便想,若是阮中琴还活着,十之八九会在宁城,遂决定先去宁城找找看。
      林公子四访宁城,与宁城渊源颇深。十里荷塘到初秋都已颓败,秋雨也潇潇地下起来。
      林书在尼姑庵前避雨,本指望雨小些就走,谁知到傍晚还在下,林书等得,文夏来栀等不得,两个人都饿了。庵里的师傅已打量他们许久,道:“施主可进庵内歇息,如若不弃,有厢房一间,斋饭些许。”
      林书忙拱手道:“多谢大师,只是我是男子,若在庵中留宿,恐辱没了师傅声名。”
      那人却笑起来:“我等皆有婚配,同夫一道住,无人闲话。”
      林书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庵,心下诧异,佛门中人不是四大皆空,要断七情六欲么?如何此处如此不同?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仍旧笑吟吟的,道:“修行修心,身在红尘心在西山,非弃红尘,不恋红尘也。无所求,得自由。”
      “师傅高见也。”林书拜服。
      用过斋饭,在厢房歇息,至戌时,雨渐渐停了。厢房一旁栽着两三丛竹子。林书正欲歇息,隐约听见有琴音传来,心想师傅们也是雅士,遂半倚着床听,一边替文夏来栀掖好被子,越听越熟悉,猛地坐起来。循着琴音傍着回廊来到一间厢房前,这房间与自己的房间各在庵中东西二角,外头陈设皆相同。房门已掩,房内烛光照出人影在抚琴。林书在外头听她弹了两边,他兴奋极了,不错,这是问秋曲,就是阮妹妹。可恨自己如今没有箫来相和,他在外头问道:“阮妹妹,可是你?阮妹妹,你应我一声。”
      里头人小跑起来,房门开了,真的是她!
      谁也不曾想会在此处遇见,因这旧曲兄妹重逢。庵内人知后无不庆贺,文夏来栀也高兴地像两只喜鹊,围着琴姨不停地说话。知秋一岁多,紧紧地抓着娘亲,生怕眼前这两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人把娘亲抢去了。原来阮中琴抱着孩子投江之后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大难不死。无处可去返回宁城,在这庵中落脚,也是个清净之地,远离纷争。林书摸摸知秋的头,道:“不管怎样,活着就好。”
      “哥哥有何打算?留在宁城,还是回华阴?”
      “故乡已无人,既然如此,我便留在宁城吧。这两个孩子刚出生就跟着你,同你亲,不如留在此处,而今我是个没有家的人,在哪里都好。”
      阮中琴听说郑寻的事,望着林书那余下六个坛子,道:“我明日将他们供在佛前,愿他们早日轮回,莫再受苦。”
      “叔父的坟茔我还没有去看过,忆儿当初匆匆葬在龙门,我还是得先回去一趟,任谦骨殖带回故乡,此后我便回来。”
      “如此,也好,这里有我,我对宁城很熟悉,哥哥放心去吧,不必忧心。”
      林书叹息道:“从前不知道,故乡,离开容易,回去却这么难。”
      三日后,林书启程远行,踏上归途。文夏问道:“林叔去哪里?”
      “他回家。”
      “那他为什么不带我们一起回家?”
      “因为他还要回来。”
      “那他为什么回家了又要回来?”
      “他……这里也是他的家。”
      “那林叔真幸福,哪里都是他的家。”
      阮中琴本有点悲伤,却听到文夏这样的无心之语,有些豁然开朗的笑道:“有挂念的地方就是家。”
      可是一年过去了,林书没有回来,两年过去了,林书还是没有回来。三年、五年……十年过去了,林书仍然,没有回来。
      庵被征去盖道观了,阮中琴无处可去,在溪边浣纱。文夏很聪明,十岁即能文,十三岁为童生。而今十五岁,私塾里的老师鼓励他去考举人。知秋读书实在不行,虽然他脑子也灵光,只是日日钻研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夏天河里游泳,冬天雪地打滚。阮中琴只期望他不要惹祸丢了性命。来栀到了及笄之年,有几家暗地里同阮中琴提过谋亲事,阮中琴都言来栀还小,想多留两年。一日,阮中琴正在浣纱,却听见有人来找她,急道:“你看看去,你儿子又跟别人打起来了。”
      想都不用想,就是知秋这个小王八蛋!抡起棒槌就小跑起来。
      阮中琴到时,战斗已经结束,来栀文夏都在,当着众人面,知秋把县太爷的儿子给打了!这哪里肯善罢甘休,不吃官司就是好的。
      “你为什么打人?”
      知秋死犟不说话,阮中琴越想越气,一边打一边骂道:“书就不好好读,到处跟人打架!娘是怎么教你的?”
      来栀文夏忙上前去拖住,众人也都上前阻拦,县太爷家的小少爷被人送走,阮中琴知道大事不妙,拖着知秋往家走。
      “你听我说,你打了人,这是县太爷的儿子,我们惹不起。”
      来栀在一旁道:“琴姨你别怪知秋了,是因为许少爷几次三番,他几次三番……”来栀不好说下去,文夏道:“他仗着自己爹是县太爷,总是欺负我们也就罢了,还要对妹妹动手动脚。知秋气不过,才要教训他的。”
      阮中琴知晓事情缘由,心中又悔又气,放下棒槌,语气缓和道:“那你之前怎么不说?还痛不痛?”
      “你也没问我啊。一点也不痛,儿子已经长大了。”
      知秋的确长大了,文夏已经是少年郎。他长得有几分像郑寻,又比郑寻要文秀一些,粗衣葛布,也难掩他的气质。阮中琴又看向来栀,她的确出落得亭亭玉立,可惜在这样的贫苦人家,容颜姣好也易惹是非。
      “我们马上收拾行李,连夜就走。”
      “去哪里?不等林叔了吗?林叔还没回来呢。”来栀问道。
      “知秋闯下祸,我们除了逃,还有什么办法?”
      “我有办法。”知秋神神秘秘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藏起来。”
      “我发现这湖底,有一处机关。”
      “不要说了。”阮中琴打断道。
      “娘……”
      “不要去水下,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总去湖里玩。”
      “我有办法。琴姨不要担心。”文夏胸有成竹道:“我明日去见知县。”
      文夏第二日果然唇枪舌剑,步步设套步步紧逼,不仅让许小公子没占到一点便宜,还让他成功背上恃强凌弱,强娶民女种种罪名。知秋在一边看的一愣一愣的,许众安就差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出去。
      “文夏哥,你真厉害,说起话来一串一串的,那许县令都哑口无言。”
      “没办法,我只能靠这一张嘴了。”
      两人回来后,纵然是暂时无忧,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阮中琴还是决定带他们走。文夏一路乡试会试,皆是第一,遂入京参加京试。知秋也已经十五岁,一天,他神神叨叨的将一只镯子送给来栀,还赔笑道:“姐姐,你看,这是上好的镯子,我自己打的,你觉得好看吗?这上头,一共有九个小铃铛,晃起来顶铃铛啦很好听。”
      “怎么,这么用心,打算送给心上人啊?”来栀打趣他。
      “哪里有什么心上人,这是送给姐姐的。”知秋急道。
      来栀愣住了,知秋又道:“银子都是我攒的,这么多年都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这个首饰,算是第一件正式的礼物。”
      “算你有点良心,不枉我小时候给你喂饭。”
      “那你给它取个名字吧。这种事情我不在行。”
      “九个铃铛,不如就叫九转银铃镯吧!”
      “好名字!”知秋高兴道:“我这还有一支金步摇,送给娘。这些年,娘也辛苦了。但是我去,总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知秋将金步摇塞给她,道:“还是你替我去给吧!”我去找文夏哥哥。
      知秋知道文夏在哪里,文夏这会一定在听说书。果不其然,文夏还坐在前排,完全没有注意到知秋,直到知秋敲他的头。
      “这样打头可痛了你知不知道!”
      “你该多谢我,打头打多了人就开窍,你现在这么会读书会考试,就是因为我呀,把你这个做文章的任督二脉给打通了。”
      “那你要不要也来一下?”
      知秋慌跑不迭,文夏根本没想去追他,他见文夏没追出来,有点扫兴,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书上赫然写着《杂谈怪录》四个大字,文夏欣喜不已。
      “你从哪弄来的?”
      “高人自有妙妙计。”
      文夏翻了几页,都是古今怪谈,他从小就爱看这些闲书,如今更是爱不释手。知秋见他高兴,问道:“这书里真有这么好玩的东西么?”
      “多少有趣的故事,人间学问,都在书里。”
      “可是我觉得,有趣的东西都在路上,不停地去发现。我们三个小时候去偷人家西瓜,我觉得就挺有意思的。可比看书有意思多了。”
      文夏却已看书看迷了,没注意听知秋的话。知秋觉得没意思,转身出了门子。他十五岁的年纪,头发往后用青色发带束起来,他如今日日思索,这江湖究竟是什么样的。如今是成化十年,明年才有科考,他们三个在此乐得自在。成化元年,朱见深为于谦平反,一时朝堂之中人才济济,吏治清明。只是好景不长,过了几年大不如前,而今又是一团乱象。知秋自小不爱诗书,旁门左道无有不会的。越长大,越发像杜南风。京城早已换了一副天地,竹叶青也在成化二年被另一伙人打败,这些纷纷扰扰的江湖事阮中琴一句也不想理会,也不想知秋理会。但是知秋,一定会理。他自恃有些拳脚,从不老实。
      所以当来栀将三合金步摇拿给阮中琴看时,她胆战心惊,这东西如何又出现了?细看做工精细,似是新品,又不像自己从前那一□□样陈旧。
      “又是知秋这小子!他一天不惹事就一天不舒服。”
      来栀云里雾里,这本是知秋一片好心,也不知道琴姨气从何来,劝道:“知秋近日都很乖,没有惹事生非。”
      “他现在在哪?赶快给我找回来。要是我去肯定躲着我,他听你的话,你去。”
      “琴姨莫要生气,我去找就是了。”
      来栀猜到肯定在街上,遂出了门,经过原来付府门口时,见有几个流民聚在此地。已然入秋了,来栀心善,买了七八个肉包子,分与众人。流民疯抢一团,险些伤着来栀。来栀要走,却有马车经过,看架势是宫内的车,遂退到一旁回避。这是新进宫的秀女的马车,黄穗流苏缀着,摇摇晃晃摇进宫门。
      “太祖有训,皇家妃子以平民女子为宜。马皇后乃是贤后,我朝贤后颇多,看来平民女子为妃,也是好事。”
      “怎么?你想进宫为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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