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曾言归》陌小绛

2、第 2 章

　　南北休战的指令才下，岭南城便减少了巡逻，也没有了宵禁，路上热闹无比，秋夜的凉意丝毫没有影响出门寻欢作乐的人。
　　从苏城过来不过是一个小时的水路，顾瑾楠却觉得疲惫不堪。晨起从乡下回到苏城，午后不过在房中歇息了一会儿便偷偷的出门，又怕人认出来，提心吊胆遮遮掩掩，到了岭南城才算松了口气。
　　深夜拜访都统府总觉得不好，顾瑾楠凭着旧时的记忆寻了间较好的旅馆，胡乱梳洗一番便歇下了。关了灯，屋内的寂静突然让她有些心慌，看着白窗帘下隐约透进的月光，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当年在江家府邸玩耍时的情景……
　　江轩霖从校场回来，身上带着那细微的硝石味，脱下白手套后随意的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笑着拉着她的手出去玩，听她说着小女儿家的事情。又或是她从学堂回来同秋琼说笑，他总是盯着她看，秋玟喝着茶，笑着打趣，“莫不是今天顾姐姐换了身新衣，让大哥看迷了眼，竟到现在还盯着呢！”
　　听着秋玟的话，她却是红了脸，恶狠狠的看了秋玟一眼，逃回房去。
　　想起往事，心中愈发的有些慌乱，留洋四年，不知一切是否如旧？！
　　江南秋季多雨阴冷，早晨九点钟的样子，顾瑾楠换上国外带回来的新洋裙，百褶边，粉色碎花，更显娇俏。看着窗外的阴阴的天，又从箱子里拿出了深蓝色的大衣穿上，照了照镜子，看得一切妥当，让旅店里的小二叫了黄包车在门口等着。
　　都统府五米开外自有重兵把守，车夫不敢靠近，只得远远的停了下来，付了钱，便向里走去。守门的侍卫看得她进来连忙拦了下来，好一番呵斥，恰逢叶华平出门办事，看到了她，几分迟疑的开口：“顾小姐？！”
　　顾瑾楠转过身看着他不好意思的点头，“叶副官！”早前她客居都统府，江家伺候的人也都识得她，叶华平更是江轩霖身边得力的人。
　　叶华平带着她进了院落，都统府是洋楼，可前面还是修出了中式的小院子，院子里的秋菊正开的娇艳，雨后花的香味一点点的弥漫出来。
　　三夫人习惯早晨的时候听曲儿，西洋留声机放着的正是当下最流行的曲子，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听着曲子看着书，甚是惬意。江家三姨太是孟静芸的妹妹，两人从前关系就很好，即便后来孟家不肯再承认这个女儿，她们两人却还是有所往来，关系不错。后来孟静芸难产去世，三姨太怕顾瑾楠没有母亲照拂，便接了她过来带在身边照顾，年节时才回顾府。
　　“三太太，顾小姐来了！”
　　三姨太放下了书，连忙站起来，拉着她四处打量，“小楠什么时候回国的？！”惊喜之余又笑着说，“长大了，也长漂亮了！”
　　“姨娘，他在么？！”顾瑾楠有些犹豫的开口，眼帘垂下，脸颊有些红晕。
　　三姨太看得她这样的神情自然知道她找的是谁，也不多问，“叶副官，大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军少和参谋官开会，怕是要午饭才能回来。”
　　“行了，你去忙吧！”得了话，三姨太便打发他下去，又拉着顾瑾楠闲话，“什么时候来的岭南，怎么也不早点说一声，我好安排人去接！”
　　“昨晚来的，太迟了，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便找了旅馆歇下了！”
　　听着顾瑾楠歇在了旅馆，三姨太连忙按铃，叫了听差过来，安排人去把她的行李拿回来。又说了两句，顾瑾楠心思不在这里，三姨太也看得出来，便让她先去歇着，等江轩霖回来了再去叫她。
　　顾瑾楠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该怎么和江轩霖说，又担心父亲能否和燕京那边交代，这两天的事情下来，乱糟糟的，这时候愈发的静不下心来。看得手边放着报纸，胡乱的翻了翻，竟然看到了顾桓铮写的文章，痛斥了政府，又骂了各地军阀，玩弄夺权，丝毫不顾百姓民生，言辞激烈，丝毫不顾及各方的脸面。不过这样的文章也能登出来，这报社也是有些实力。
　　往后看了两天的，竟然没有了消息，只得一条，政府下令捉拿各地造谣生事的学生文人，有敢反抗的立即捉拿下狱……
　　顾瑾楠看到这里心里才知晓其中缘由，难怪，父亲想让她嫁去燕京，这四哥可能已经被捕下狱了！想了想，也等不得听差来传了，直接寻到了他的书房，坐在小沙发上等着。
　　不消一会儿，屋外传来汽车的声音，江轩霖径直走向书房，一旁的听差正欲开口，“大少，顾……”
　　还未来得及说完，一旁的秘书长便打断了他的话，“军少，北边的电报。”
　　江轩霖打了个手势便让听差退下了，拿着秘书长递上来的文件，扫了一眼，脸色立马阴沉下来，一脚便踹开了书房的门，“这张昌池刚当上总统，下令南北停战，他们立马下令收缴兵权，我这两年舍命挣下来的天下，就被这一纸诏令给约住了！”说着摔了手中的文件，“这天下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情，让别人替他去死！”
　　江家的军统并非世袭，只是江家老太爷曾效力政府，后来各地混战，从北陵分出的一支，这人马说多不多可说少也不少，岭南附近的五个省市都归他管辖。只是这分出的旁支，手中的兵权仍旧受北陵政府制约，现在南北停战，就要收回他的兵权，自然是大发脾气。
　　秘书长噤声片刻，看得他气消了几分，捡起了地上的纸张文件，整理整齐后放在了书桌上，“军少，如今这局势不利，不如听郑参谋的话，考虑和陆家结为姻亲！”
　　江轩霖听到这个簇起了眉，站在窗边点起了烟，秘书长看他没有说话，也便继续说了下去，“军少和顾小姐的情谊我是知晓的，顾家富甲一方对军少的事业也有所助益，可到底只是粮草，现在军少缺的却是实权……”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地图，“若是军少和陆家结为姻亲，这北陵就握在军少手里，到时候还怕这一纸诏令不成？！”
　　江轩霖看了一眼地图，欲言又止，心里百般滋味，秘书长也是人精，看得出他的犹豫，又连忙开口说道：“顾小姐现下留洋未归，军少不也派人去苏城提亲了么，也没有消息不是，若是顾小姐回来，军少还割舍不下，不如纳做二夫人，平素里待她好些也便是了！”
　　小沙发旁隔着屏风，他们两人都没有注意，顾瑾楠坐那儿听着秘书长的话，心如死灰一般，手脚无力，竟然连站都站不起来了，透过屏风的隙缝看着江轩霖皱着眉，眯着眼，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将烟掐灭在缸里，目光阴冷，可却是淡然的语气，“那……派人去北陵吧！”
　　派人去北陵……
　　不过是几个字，却像是针扎一般刺到了她的心里，滚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扶着屏风慢慢走了出来，仅仅几步路的距离，她却走了很久，很久。
　　江轩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这里，四年不曾回来，她竟然会在这里！看着她不像四年前临别时的稚嫩，眼底有种从未见过的决绝，那泪珠，更像是把利剑，抵在他的喉咙，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秘书长看着这番景象，也不再说话，叹口气带上门走出了书房。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难成大事！
　　“你……当真……要和陆家联姻？！”顾瑾楠看着他，说话都有些颤抖。
　　他们两人自小便一起长大，江轩霖从未见过她这般神色，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伸开双手想抱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他只得开口，“小楠，这还没有定论……我未必会娶陆家小姐！”
　　“都派人去北陵了，还叫没有定论？！”说着扯出了一丝冷笑，“如此儿戏，那派去我家的人也是做不得数的！”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不想在同他说话，只想离开。
　　转身之时江轩霖一把拉住她，紧紧地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不停地在她耳边低语，“小楠，给我些时日，我能想出办法的！”
　　“办法？！”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些许，“什么办法？！坐享齐人之美，和陆小姐联姻能保住你的兵权，再娶了我，苏城的粮仓也便到了你的手里……”说着挣脱了他的怀抱。
　　“江轩霖，你我就此作罢！”眼眸中的疏离，犹如这秋意，一点点，一点点的凉透了他的心。
　　“小楠……”近乎哀求的语气，他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松手！”他的手劲太大怎样也挣脱不了。
　　江轩霖仍旧不肯放手，她紧盯着他腰间的配枪，在他晃神之时直接从皮套中抽出了那配枪打开了保险，抵在他的额头上。他措不及防，直接松开了手，甚是惊讶的看着她，只见她眸中那抹狠厉，“你我从此，再无关系！”
　　手中的枪掉落在地毯上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她转身离去，这般绝情，他敛起目光，捡起地上的枪，将屋内的玻璃窗户全数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