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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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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贞夫人的贴身侍婢不是体力活,而是脑力活。这是子兰的深刻体会。贞夫人的性格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她高兴时,你就是犯了点错也没什么关系,可她不高兴时,你就是没犯错也难逃一顿毒打。好在贞夫人对子兰还挺客气。
这天,子兰去浣衣房取贞夫人的罗纱裙,浣衣房的人见是贞夫人的贴身丫环自然对子兰巴结讨好。
“兰姑娘,您稍等。贞夫人的罗纱裙一会儿就给您取来。”浣衣房的公公殷勤地对子兰道。
子兰客气地点点头,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等。可这一等就等了很长时间。子兰终于忍不住,找来浣衣房的公公问道:“衣服还没好吗?贞夫人还等着呢。”
公公满头大汗,一脸惊恐道:“兰姑娘,这下您可得救救我啊。”说罢还跪下不住磕头。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罗,罗纱裙被这个不长眼的给洗坏了。”公公指着一旁的手下道。
这手下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兰姑娘,您可要救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洗着洗着一使劲就把罗纱裙给扯坏了。”
“这可是夫人最喜欢的衣服了。你怎么就给洗坏了呢?”子兰也有些急了。
“我知道我犯了滔天大祸,要是让贞夫人发现,我非得掉脑袋不可。兰姑娘,贞夫人宠你,您能不能帮帮我?”
“帮?我怎么帮你?”
“兰姑娘,要是您对贞夫人说是您把衣服给扯坏的,贞夫人最多责罚您一下,不会对您怎样的。”
“对夫人说,是我做的?”
“兰姑娘,求您救救我吧。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幼年胞弟。一家十几口都靠我一人。小人阿泰一辈子记着您的恩。”说罢,阿泰连连磕头。
子兰心软,看不得别人这样求自己,终于答应了。事后,子兰想来,不住觉得当时的自己怎么就这么单蠢呢?
贞夫人寝宫
贞夫人斜倚在软塌上,闲闲地开口:“这么说,这件衣服是你扯坏的了?”
“是,是我不小心扯坏的。”子兰低头。
贞夫人半垂着眼,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良久,开口:“自己下去领三十棍。”
子兰身影一僵,缓缓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贞夫人出声:“我罚你并不是因为你弄坏了我的衣服。我为什么罚你,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一、二、三……”子兰咬紧牙关,一开始还能勉强承受住这痛苦。可是,渐渐地,子兰的脸越来越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额头流到了她已咬出鲜血的唇上,最后滴落到地上。当终于到了三十下后,子兰已近昏厥。
当子兰再度醒来的时候,她已趴在自己的床上,旁边站着雪卉。
“雪,雪卉,是你。你怎么来了?”
雪卉看到子兰的残样,勉强压下想臭骂她一顿的冲动,道:“我拿了药膏来,你自己涂上。”
子兰冲她一笑,“谢谢你,我们果然是好同事。”
“我才没你那么笨的同事呢。”雪卉道,“居然替别人顶罪,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宫里的人都在笑话你。”
子兰一愣,忙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替别人顶罪?”
“你以为贞夫人看不出来吗?这深宫的路不好走,往后你要怎么做,自己好好想清楚吧。”说罢,雪卉把药膏塞进子兰手里就走了。
子兰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她何尝不知道这深宫之中没有人情味,可是,她就是愿意固执地守着自认为对的东西。印象中,似乎也有人一直不赞同她的世界观,可每当她遇到麻烦时总会替她解决。这人是谁呢?子兰怎么都想不起来,只是觉得一想起这个人,心里的某个角落就会温暖起来。子兰动作迟缓地抹完药,从枕下拿出她来时的衣服。这衣服已是唯一可以追寻她身份的东西了。只是这内衣和内裤……造型奇怪,子兰摇摇头,暗下决心要快点离开这里才行。
子兰的伤好得很慢。因为没有人照顾她,她事事都得亲力亲为。宫里其他人嫉妒她一来就成为贞夫人的贴身侍婢,好一点的就在旁冷眼旁观,坏一点的则落井下石。而唯一和子兰关系好点的雪卉却因为要天天伺候贞夫人,所以根本没时间来照顾她。
子兰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养好伤,再次站到贞夫人面前。
“伤好了?”贞夫人淡生问道。
“谢夫人记挂,已经好了。”子兰答完,不禁苦笑这是什么世道。被别人打还要谢谢那个下令打自己的人。
“一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你想到我为什么罚你的原因了吧。”
“子兰不该欺瞒夫人说衣服是子兰扯坏的。”子兰答。
可贞夫人却久久没有回应。就在子兰觉得奇怪之际,却听见贞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很轻,轻得子兰以为自己听错了。子兰不解地抬起头,却正好撞见贞夫人也正看着自己。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你跟我来。”贞夫人道。
两人来到了浣衣房。
“夫人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子兰不解。
“你往里看就知道了。”
浣衣房内,众人围在一起,气氛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哈哈,那个子兰真是笨得可以。我原本想这下我可是死定了,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去求她,没想到她还真答应了。” 这个声音就是当初那个向子兰不住磕头,痛哭流涕的阿泰。
“我只是骗骗她说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幼年胞弟。一家十几口都靠我一人。那个笨女人还真相信了。”声音里哪还有那天的哀求,只余洋洋得意。
子兰的脸比伤时还要苍白,苍白的吓人!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也不知,只是木然看着屋内众人如何嘲笑自己的愚蠢。
良久,子兰转头,问:“夫人为什么要告诉我?”
“只是看不惯你的愚蠢罢了。”
“夫人觉得我蠢吗?”
“我不认为你能在宫里生活下去。”
“那就请夫人放我出宫。”
“你可以出去,你是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贞夫人的双眼紧紧盯着子兰道。
子兰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
“既然出不去,就要学会适应环境。如果你想等环境适应你,恐怕最后留下的只会是你的尸体。不止这深宫,外面的世界也是一样。这世界就是个人吃人的世界,你不去压迫别人,别人就会反过来压迫你。如果你不尽快明白这个道理,恐怕你连骨头都不剩。”音量不高,可每个字仿佛都重重地击打在了子兰的心上。
“夫人错了。”
“错了?”
那一刻,子兰原本平凡的脸上绽放了无比的神韵,她的眼睛闪烁着无限的神采,“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压迫和被压迫。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一定要你伤我一分,我打你一拳呢?这样活着不觉得累吗?”
贞夫人良久不语,仿佛陷入了沉思与回忆中。子兰觉得那一刻的贞夫人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不复以往那么妩媚风情。
可是,很快的贞夫人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她看着子兰,道:“你是我见过的最蠢最固执的人。我等着看你人头落地的一天。”
于是,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身后的浣衣房内依旧热烈地讨论着。
子兰虽然否认贞夫人的话,可是这件事对她今后的人生却还是起了一定的影响。起码她明白帮助人至少要帮那些值得你帮的人。
贞夫人已经3天没有进食了。子兰和雪卉都焦急不已。
“夫人每年这几天就会这样。可是她最近正生着病,身体怎么吃得消呢?”雪卉担忧道。
“每年这几天?夫人以前也有过这样吗?”子兰奇道。
雪卉点头,“是啊,每年这七天里,夫人就不会进食,只是少量的饮水。而且,这几天夫人整个人都格外消沉。”
“让我劝劝夫人吧。”子兰端了碗粥推门进房。
贞夫人整个人迅速的消瘦,哪里还有往昔的明艳照人。她披散着头发,斜躺在软塌上,两眼直直地望着窗外,仿佛正专注地看着什么令得子兰也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可是,窗外除了乌黑的天空,稀落的星星外什么都没有。
“夫人在看什么?”子兰忍不住出声问道。
可是贞夫人没有任何反应,两眼继续瞧着窗外。
“夫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可以跟我说,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
“你有没有喜欢过人?”贞夫人突然出声问。
子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记忆都没有。”
贞夫人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屋外通传国主来了。
这个蓝晋也不是那么无情,知道贞夫人不吃饭还特意过来,子兰心想。
所有下人都跪下迎接国主,但只有贞夫人一人在听到国主驾临时,依然坐在软塌上仿若未闻。
蓝晋满脸怒气,无视一旁跪着的下人开口质问:“都过了那么久了,你还没忘记那个男人。”
男人?难道……子兰脑子一转,顿时一幕强抢民女的戏码在他脑中上演。贞夫人原本在宫外生活得无忧无虑,还有一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爱人。哪知,貌美的贞夫人被蓝晋看中,于是他无视贞夫人已心有所属,强抢贞夫人入宫。一对情侣就这样被独断专横的国主给拆散了。从此咫尺天涯。真是“花落六回疏信息,月明千里两相思”啊。
“在我心里他从没离开过。任何人都取代不了他。”贞夫人道。话音刚落,子兰倒吸一口冷气。贞夫人竟当着蓝晋的面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让一个女人无视天下间最有权势的男人,只是死心塌地的思念着他呢?子兰很好奇。不过子兰更好奇的是蓝晋的反应。
蓝晋并没有子兰预期地那样迸发出滔天的怒火,只是冷冷地说:“你当真这么爱他?”
“……”
“好,你要是再不吃,我让你宫里的下人给你陪葬!”冰冷的语气,俊朗的容颜却说着恶魔才会说的话。
可是贞夫人依然无动于衷。子兰根本就没有寄希望于贞夫人会关心下人的性命。而屋外的下人一听到国主下的命令顿时哭声一片。
“国主饶命,贞夫人饶命”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子兰眼看着宫里的下人一个个被拖出去,虽然这些人和自己并不十分交好,可毕竟和自己相处了4个月,多多少少有些感情.眼下,就因为一个人不肯吃饭,那么多人的性命就没了.子兰感到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冲到脑门上,想也不想就一下子站了起来.
子兰双眼紧紧盯着蓝晋,愤怒不已.
蓝晋见一个下人突然站起,并不顾上下有别竟紧盯自己不禁大感奇怪.再一看下人的脸,竟是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子兰.
“凭什么?凭什么不把我们的命当命?”子兰愤怒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宫里的哭泣,所有人都惊讶得看着这个平时不起眼的丫环.就连原本冷漠的贞夫人也转过头看着子兰.
“你说什么?”蓝晋眯起眼.
子兰指着贞夫人道:”她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就算我们是下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为什么就你一句话,就可以剥夺那么多人的性命?我不服!”
许多年后,蓝晋回忆当时的情景,已不记得子兰还说了些什么.可子兰那晚不甘不屈的眼神却永远记在了他的心里,之后再无人拥有那样的眼神,也再无人敢这样和自己说话.
蓝晋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突然大笑起来,然后突然紧盯子兰道:“你们的命也是命?不,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只有压迫别人的人和被别人压迫的人.一旦一个人甘于被别人压迫,那么他的性命就掌握在他人手里,他永远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
“不,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每个人的命运都由自己作主.你没有权利替别人主宰他们的命运.”
“我没有权力?”蓝晋道:”我是齐国的国主,整个齐国都是我的,包括齐国所有百姓的命.你没听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吗?”
“那你没有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吗?”子兰毫不示弱.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蓝晋重复.
“不错,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国主不分青红皂白,一夜斩杀数百人,传出去就不怕失了民心吗?”子兰继续道.
“好,好一个得民心者得天下.”蓝晋突然大笑,并且笑得好不畅快,这是他这几个月来最开心的一刻.直笑得子兰以为他是个神经病.
“想不到一个小小女子也精通治国之道。好,我就把你留在身边,亲眼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治理国家的,是不是你口中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