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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马蹄踏破地面上的水洼溅起浑浊的泥水,原本在路旁静静食草的老牛也被惊扰,侧头看着三个御马飞驰而过的人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声,见他们远去又才低头吃起绿草。

      薄雾尚凉,许是昨夜此处下过雨,原本就潮湿的地方如今更是潮得仿佛衣襟里都是水,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三人行至一处山脚,勒住缰绳下马,看样子是要歇息片刻。

      只见其中一位青年身穿浅绿色窄袖圆领长衫,衣裾上还绣有水竹团纹,端的正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派头,若非他腰间的窄刀,还真以为他是出游在外的世家少爷,此人便是刘光明。

      “呼,连夜赶了几天路,老子这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双脚一落地,顺势又跑了几步,长叹一口气。

      “啊,脚踏实地才叫人舒服啊。”

      “那行,待会儿啊你就甭骑马了,翻过这座山再走十里路就到贵阳了,我和道长先在城里等着你。”

      说话之人的声音比少年更成熟,比成年男子又少些厚重,很是好听。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修身武服,背后背着双剑,显得整个人十分干练挺拔。

      “那不行,我要寸步不离地跟在谢前辈的身边!”

      剑客翻了一个白眼,从马背上拿出一个水壶灌了几口酒。

      “也不问道长乐不乐意你跟着,你别看道长温温和和的,说不定心里早就把你腹诽一顿了。”

      刘光明啐了他一嘴。

      道长不知怎么又将话引到自己身上了,扬起他那于千军万马面前也不改的笑意说道。

      “原来贫道在少侠心中是个心表不一之人。”

      剑客笑嘻嘻地道:“开玩笑开玩笑,道长不要放在心上。”

      那日从杭州出来,三人一路杀到贵阳,原本只要一个月的路程硬让他们走了三个多月。如今已经入冬,虽谈不上有多冷,但赶了一夜的路,还是得用酒暖暖才行。

      “不是我说你啊疯子,你这套衣服本来挺雅致的,但你穿出来就……道长懂我的意思吧?”

      道长摇头:“贫道不懂,心里也不懂,少侠不要再拉着贫道做恶人了。你看刘兄都在瞪你了。”

      剑客哈哈大笑,反手拔出剑就朝道长斩去,道长像是预料到了一样,侧身躲过他这一剑势,脚下一转,身影化作无形闪至他身后,抬手就是一掌。而剑客像脑后长了眼睛,弯身向后穿出一剑,道长两指一并弹向剑身,霎那间一阵剑气向四周荡开,看似柔和飘渺,实际其中内劲十足,内力稍弱者必定会被震出内伤。

      一番动作快如眨眼间,刘光明双目一亮,提起刀就朝二人劈去。

      “我也来!”

      一时间三人难分上下,互相制衡又互不相让,刀光剑影中,只见他们身法矫捷,招数更是精湛,若有武林中人在此,定要感叹一句“此生罕见”。

      “哈哈哈哈,这回是我赢了,给钱给钱!”

      道长无奈地叹一口气,将刚挣来的碎银都给了剑客。

      而刘光明抠抠嗖嗖地抠出两个铜板放到剑客手里,剑客挑了挑眉,怀疑地看向他。

      “……我就这两个铜板了,你不要还我!”

      剑客收回手。

      “诶——我可没说不要。”

      剑客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凑过去跟道长碎嘴。

      “道长有所不知,我这位刘兄弟啊,你别看他平时粗鲁得很,那都是装出来的!他啊,心里还留着以前当公子哥的风雅,你看看他那身行头,还有他其实存着娶……错了错了,刘大哥手下留情!”

      道长笑着看他二人打闹,也没有要出手把剑客救出来的意思。

      突然一阵风吹过,三人皆是一顿,蓦然看向东方,神色严肃起来。

      “好浓的血腥味。”

      “走,去看看。”

      三人翻身上马,迅速地向东方奔去。

      那么浓的血腥味,三人以为源头就在不远处,而他们越跑越觉得不对劲,不仅是距离不对,还有这血腥味简直要冲天了。

      快马加鞭地跑了有三四柱香的时辰,三人从森林中穿出来,立即被眼前的画面震惊到了。

      尸横遍野,哀鸿满地。

      “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死了这么多人。”剑客问道。

      道长蹙眉看了半天,沉声地说道。

      “这里是战场,死的都是将士。”

      剑客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不记得贵阳有何战乱,至少他在离开杭州之前是没听说过的。

      而道长和刘光明显然也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贵阳战乱,看来他们这几个月只顾着杀人,天下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看!那里还有人在动!”

      道长和剑客随着刘光明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身上挂着红色残破战甲的人从人堆里爬了出来,用手中一把劈卷刃的刀撑起上半身就不动了,像死了一样。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刘光明提议道。

      剑客与道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于是三人下马,避开满地的尸体像那人走去。

      近了才发现,此人穿的并非是红色战甲,而是银色。只是被血污染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头发被血凝成一条一条的,垂在脸上教人看不清模样,身上像被血浸泡过一样,仿佛一碰就能溢出血,想必都是别人的,要是他自己的,人早就死透了。

      刘光明伸手探向那人的鼻下,过了一阵抬头看着二人。

      “还活着,只是气息太弱,都快探不到了。”

      道长从怀里掏出药喂进那人口中,只是这将士牙关咬死,无论如何也喂不进去。

      剑客见情形,欲用手掌抵在其左胸脯上,运功护住他的心脉。

      谁知他才刚一上手,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人。

      另外两人:???

      刘光明赶紧将剑客推开。

      “起开起开,你行不行啊,救人要紧!”

      剑客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制止,就见刘光明和他方才一样,像摸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道长立马明白了,于是他转至那人身后,运功替人护住心脉。

      “你...你也摸到了?”

      “……嗯。”

      两人对视了一眼,发现脸皮厚如城墙拐角的朔风与血刀,此时红透了脸。

      道长本不欲救下这人,因为从此人身穿的战甲来看,并非寻常将士。

      武林中人对朝廷向来是能避则避,双方都不插手对方的事情,因此才能得以如今平衡的局面。

      若要救下此人,就得承担起后果,而后果如何,谁也不知。

      道长从不做自己无法把控的事情,可剑客和刘光明二人觉得,要是等到人来清理战场然后发现此人再施救的话,恐怕这人早就死了。

      道长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将此人送到贵阳城内,寻大夫救治。

      不过现下,三人看着躺在地上的血人有些发愁。

      “道长你来!你是出家人,不怕毁了她的清白!”

      道长:???

      这是什么逻辑!

      道长脸上虽然在笑,但大写着拒绝看着剑客。

      剑客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十分不厚道,低头咳了一声。

      “那就疯子来,你发现的你抱着!”

      “我......”

      “哎呀哎呀快走,她好像要死了!”

      说着剑客和道长双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刘光明低头看着地上的血人,愁得都快哭了。

      三人因为顾及有伤患,于是放慢了速度,到贵阳的时候已经快至戌时了。

      一路上三人用内力帮她吊着一口气,而他们每到一个医馆,医馆里的人都会被这血人吓一跳,几乎没人敢收,最后还是他们威逼利诱才勉强收下她。

      因为他们身上的银子不够后续买药,道长和剑客只好出去干起老本行,而刘光明则是留在医馆守着。

      剑客坐在道长身旁,看着没有金陵杭州繁华的街道,不过也算得上富庶,全然没有被城外的战争所影响,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平和的神情。

      “奇怪,这些人怎么不走,还留在这里,城外就是战场啊!”

      道长整理好案上的东西,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扯在桌案下方,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大字——十文一次,假一赔十。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他们生根在此,若让他们走,只怕后果难以预料。”

      “那他们就不怕哪一天城破了,敌军杀得眼红将他们都屠了吗?”

      “嘿嘿,这位少侠有所不知。”

      搭话的是就在他们旁边做糖人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多岁,老实巴交的。

      他一边熟练的捏着手里糖人的一只手,一边对剑客说道。

      “那群蛮人是打不进来的,咱们有贺将军坐镇,将他们全灭是迟早的事儿!咱们贺将军,那可是从未打过败仗,听说他十七岁在北漠一战成名后,到现在那些北漠蛮子一听到贺将军的名字,都吓得屁滚尿流!”

      他口中的贺将军叫贺恂。当年北漠蛮族张狂,贺家恪尽职守地跟他们打了二十年,打到最后贺家就剩下一个贺恂,眼看城池就要失守了,还是贺恂带领残部守到最后,不仅城池守住了,还力挽狂澜地将那些蛮子们打了回去。之后贺恂养足实力一年,重振旗鼓,将蛮族打到不得不求和,而贺恂并未接受,一路杀到对方老巢,将蛮族的王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外示众,所以才会有现在北漠蛮族的人一听到贺恂的名字,就吓得魂飞魄散的现象。

      “是否接受求和贺恂竟能做主,斩蛮族的王也不带上报一声,这个贺将军,是真没把皇上放眼里。”

      道长听了剑客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历朝历代,北漠蛮族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不知道他们何时就卷土重来。其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朝廷不欲将其灭族,去做这个恶人。”

      “而贺恂是个明白人,他恰恰知道皇上既想将其赶尽杀绝,又不愿承担’残暴’的骂名,于是只好和皇上演了一场’君慈臣恶’的戏给天下人看。”

      “心有韬略,脑无反骨。贺恂此人是不可多得的良将。”

      剑客意外地看着道长。

      “从未听见道长对谁有如此高的评价,连我都忍不住对这位贺将军心生向往了。”

      “贫道也未曾见过这位贺将军,这些话,也只是贫道胡乱猜测的罢了。”

      剑客转头望向人群,见他们都往不远处的道观凑去,不禁好奇。

      “他们这是去干嘛?”

      道长早就注意到了这点,提醒着剑客。

      “今日十月十五,是下元节。”

      道家有三官,分别是天官、地官、水官,其诞辰分别是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因此十月十五百姓们都要去侍奉水官的道观中祈福,望来年厄运尽退,父母安康,儿孙平安。

      来来往往也有十几个人找道长算命,其中有的衣鲜亮丽,有的面黄肌瘦。

      刚走的那个女人就是满身的补丁,头发枯黄,面容憔悴,一看就是贫苦人家。

      只见她离开后又往道观那边去,应该是去祈福的。

      剑客渐渐冷下神色,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道长见他有异样,问道。

      “怎么了,少侠。”

      “只是见她都穷成那样了,都还要拿钱出来算命祈福。”

      “越是穷苦的人越是……”

      “我知道!”

      剑客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深吸一口气后,才慢慢说道。

      “我知道,只是......就算祈福了又如何,没用的,她也只会更穷罢了。”

      道长依旧平和地问道。

      “少侠试过?”

      只见剑客双目一垂看不清神色,而道长也没等来他的回话。他转过头收拾起案上的器具,就在以为剑客不再回答他那句话的时候,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句。

      “试过,求过,跪拜过,也信奉过,毫无用处。”

      道长诧异地回过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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