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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明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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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将军膝下一子一女,女儿年方十九,继承了她娘的美貌,生得明眸皓齿,娇艳夺目,却偏偏爱舞刀弄枪,“行侠仗义”,成日在黑城里执鞭闲逛,活脱脱成了一女城管。
这不,花霁雪今天也救了个奄奄一息的乞丐:“守城的王胜昨夜喝多了,我替他去开城门,你猜我看到谁了?”
太子但笑不语,就听她说:“苏学文啊,就城门前,和小沙小壁从骆驼上摔下来,四脚朝天和三只大乌龟似的,我问他这是出城去哪了,他还不理我。”
花霁雪的笑声甚大,殿外站的侍卫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们最爱看苏学文的笑话,谁让他平日里总仗势欺人。
“咳咳,”太子轻咳两声,花霁雪就停了笑,道:“过了黑城门,乌龟变瘟神。苏学文才刚进城,就逮着一小乞丐往死里打,那乞丐不过撞他一下,差点被他打死...”
太子还要说什么,突然进来一玄盔玄甲的将军,花霁雪一见那人,“哼”地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前这位器宇不凡的将军正是花霁雪的亲爹,西郎国四大将军之一的威武将军。
“绛国的使者来了,我已叫他们在西殿等待。”
西郎宫的东殿今日早早地便挂上了长明灯,灯笼以寒泉旁生长的星罗时竹做骨,金陵织造的银红丝绸做身,并用金墨刻下最古老的祝福文字,这是二十二年前太子降生时东来国进献的贺礼,虽说两国交好,但这样书生气的东西挂在武力之邦西郎国里还是显得格格不入。碍于面子卫国王勉强同意挂上了几天,谁知后来国中竟刮起了尚文之风,气得他差点把这群祸害少个一干二净。
最终他还是饶了这些灯笼“一命”,一年一挂,一挂就是二十年。
“物是人非事事休。”一个文弱的声音响起。
他纵然还是瞧这些红灯不顺眼,却不得不承认二十年间这些东西已经成了他的一个念想。
“怎样了?”
年轻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今日是他的二十二岁生辰,亦是他成人之日。几日前他就张罗着要在正殿挂一口铜钟,关于这事卫万戈原是不同意的,那样的东西又大又旧又碍事,更何况西郎从没有鸣钟的传统,不过这些理由都拗不过年轻人的执着,他也只能点头答应了。卫万戈将头转向一旁,刚刚吟词的青年不慌不忙收起折扇,露出一张白皙英俊的脸,他有时觉得这样柔美精致的样貌完全不像自己亲生的,但这种想象也只能点到即止。
“父王,”青年不知从哪变出一盏红灯,银红的金陵丝绸,坚韧的星罗竹骨,还有碍眼的金色古语“朋文”,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北边送来的,人在西殿,三位将军已先去了。”
卫万戈瞳孔收缩,眉头微皱,这头“玄铁狮子”手腕强硬,几十年治理一方安定未有退缩。他盯着地上因强烈的阳光而投射下的大片阴影:强光下的黑暗,安乐后的战乱,都是一国之君,一个政治家最敏感的东西。北绛国,一个不费吹非之力便改变了“天下四分”局势的国家,与郎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却突然送了份“礼物”,哪怕是一般的贺礼也会被当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更何况送的还是最值得夸耀的“战利品”,他无法不将这盏红灯看作是一种挑衅,亦或者说是一种示威。
卫王大步向前,带起一阵风来,眨眼工夫行出十余步的距离。
人去风息,刚刚摇摆不定的宫灯此刻事不关己似的,高高挂在梁上一动也不动了。梁下白玉般的人笑过红灯无情,更不禁叹起物是人非。
太子双眼划过一盏盏红灯,眼光所及,第一盏上刻得是“丕德”,“丕者大也,武王怀德,征商于朝。君子必以厚德载物”,旁边一盏是“元赐”,“一人为大,二人成天,天上人下,是为元。”他随手拾起一石块,在地上摹写起来,一笔一划遒劲有力,与曾经稚嫩的手笔已大有不同。
一晃五年,不知那位曾传道受业给他的老师如今身在何处。写完“元”字,太子若有所思,突然间放了手,任凭那颗石子自由落体,“啪”不偏不倚在“元”字上砸出个大窟窿。
若换做往日处一定会跑来个矮小的孩子,拽着长度只到手肘的粗麻衣袖,骄傲得踩在窟窿上说:“屋檐压顶腰难直,寄人篱下恨低头。卧薪尝胆愁滋味,为待一飞冲天时。”太子轻笑,几年前的回忆在他脑海中还如昨天般清晰。即便那个总是穿着粗麻衣服,一脸神气骄傲的孩子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到五年来他从未得到过他的一点消息。但他总期待着有朝一日那个孩子真的能苦尽甘来,一鸣惊人。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赵知州的措辞婉约柔美,却实在一针见血。
人去殿空,太子回至西殿时绛国的使者已经离开,卫国王与三大将军也移步至了正殿。很明显这次的访问十分简单,简单到只有两名使者和一盏宫灯。两国的“非正式接触”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风轻云淡,仿佛邻居间平常的串门,谁也没把这历史性的一刻放在心上。但这样的事情,越简单就越不简单,冰山所露的一角越小,就越难判断它实际的大小。空无一人的大殿,太子展开那把“非有好句不示人”的袖中扇,吟起李翰林的将进酒来,他也想过要当一个无忧无虑,四处游荡的诗人浪子,但正如诗中所写,天生我材必有用,也终于到他该出场的时候了。
加冠典礼被安排在正午。西郎国从建国以来就是一个朴实的国家,他们相信因果循环,相信他们今日的所失所得都是自己种下的因,而不是什么别的,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这个国家没有祭坛,他们不祈求上天,不信奉神灵,甚至千年以来都没有接受或是建立任何信仰,这在历史悠久,神灵学说丰富的东方国度看来是不可思议,甚至可鄙可耻的。千年前天竺高僧泊尼迦禅师传教至此甚至都没能改变这群人野蛮的思想观念,东方人将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嘲讽他们是蛮夷之邦,以显示自己泱泱大国文化厚重。但被称为“蛮人”的他们毫不在意,因为这些说法并不能影响他们一分一毫。
铛,铛,铛…
钟鸣九声,为见天则。西郎宫正殿中央悬了一口青铜大钟,比一人还高出许多,前后凹陷处划出两道圆滑的曲线,两侧稍长,以包容的姿态支撑裹覆着钟身,远远看去好似一朵倒挂的菡萏,中通外坚,圆润饱满,稀罕异常。西郎人善煅金,金银铜铁,大至城门梁柱,小到钉子凿子,没有西郎巧匠做不出的,但这口大钟却是千年以前伯尼迦禅师一人之力所做,当年禅师从天竺东游至此,发现这里矿产丰富,锻造技艺却落后贫乏,于是将天竺的技术传授土著,而他最初所做的“范本”便是这口“佛祖六十四座莲钟”,他用了整整一年铸成,无论是奇异的造型,还是钟身形态各异的六十四朵莲花,都不为务实且精神世界“匮乏”的人民所喜,于是这口钟就成了西郎国唯一的一口钟,被埋没在了禅师故居的沙土之下。
时光流逝,所有人都遗忘了这口钟的存在。直到几十年前西郎宫重建,才又挖了出来,关于此钟种种早已被人忘却不为所道,今日能重见天日也不过是沾了太子的光,或说是“感恩先人”,或说是“鸣钟示礼”,总之这个千年前的庞然大物总算免了被熔化重造的命运。
西郎国的加冠典礼并不繁冗,但无论哪个国家,这样的仪式总要授予新人什么东西,东边是传国玉玺,南边是赤羽金翎,西郎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青铜盒子,太子从卫国王手中接过这个盒子,仪式就算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