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鹿无虞》东南西北人

4、圣地 下山的路比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要难走的多，特别是像推星岩这样垂直的山体，稍有不慎就会摔个粉身碎骨。
　　子时过半，丑时未至，两人来到山脚，一时间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秋郎对列虚极和易玄道似乎格外感兴趣。”慕清圣问道，“难道师父将占术传给你了？”
　　顾秋痕道:“怪力乱神，我敬而远之，我之所以对他多加试探，只是因为我好奇，他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号。”
　　“嗯？”慕清圣心中也起了疑虑，他向众人介绍顾秋痕时只说了名而未提称号，列虚极对他二人的名号却是脱口而出，仿佛十分了解。
　　“你可曾向旁人提过？”
　　“未曾。我进入武林不过数天，就算是逢人便说，两三天的时间也入不了他的耳目。”
　　慕清圣笑道，“你的疑心太重，列虚极那样的隐世高人总有过人之处，要不然咱们师尊也不会对易玄道如此重视，说不定他已是半仙之体，四方显化，恰好被你碰上了，你这也算是结了仙缘。”
　　顾秋痕被他一说，心中的疑虑少了许多，倒不是慕清圣的一堆胡话有多少说服力，而是像列虚极这样的人物，既与武林贤达之士相交，却在武林中籍籍无名，想来是真有弘景高情，与那些以隐逸为名利作梯的人大有区别。
　　“接下来你欲往何方？”
　　慕清圣指着来时的路，说道:“去春秋庭吧。”
　　“你的事要紧，我一人去春秋庭即可。”
　　“我对你做了承诺，绝不会食言。”慕清圣柔声道，“我的事不能急于一时，尚需多番查找线索，既然目前唯一的线索在佛门，我也正好前往春秋庭向释执事询问。”
　　顾秋痕点了下头，道:“既然目的一致，那便同行吧。”
　　慕清圣轻嗯了一声，跟在顾秋痕身后，往春秋庭而去。
　　二人行的极快，耳边直闻风声呼啸。
　　慕清圣几次想让顾秋痕停下休憩，可顾秋痕却没半点回应，他虽然心疼，但也无法强迫。
　　“秋郎，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顾秋痕听了嘴角微微上扬，沉下声道:“很明显吗？”
　　“就差把生气两个字贴在身上了。”慕清圣叹道，“陆离的事我向你说明之后，你对我的态度转变了许多，可还是很冷淡，你一定是怪我不常去见你，你以前是很黏我的，小时候一会儿见不到我就哭...”
　　“靳晨！”顾秋痕轻喝了一声，却没有丝毫怒气，他怎会不知道，身边这个人为了见自己一面，不惜违背师命，每次却又假装是奉了师命而来，想假装漠不关心，但总是忍不住嘘寒问暖，这样人便是气他恼他，只需看他一眼就能消气了。
　　“我只是在山里待久了，安静惯了。”
　　慕清圣也是见好就收，不再过多纠缠。
　　“此事结束后，秋郎便要回十里轻红了吗？”
　　“我并未考虑。”顾秋痕道，“十里轻红已经交由辛姥打理，我在武林中还要待很久。”
　　听了这话，慕清圣才突然想起顾秋痕今年正好二十岁了，已经到了行走江湖的年纪，自己也是在这个年纪离开幽蘅园，但顾秋痕更难，十五岁便被殷辞墨要求另寻他地独自修行，无人可以依赖，成败全靠自己，如今看来这五年顾秋痕没有虚度。
　　“唉。”慕清圣突然叹了口气。
　　顾秋痕问道:“你为何叹气？”
　　“没什么。”慕清圣笑道，“只不过想到你入世的缘由是为陆离，我的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顾秋痕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道:“倘若今日被春秋庭所拘的是你，我也会为你而出。”
　　“罢了罢了。”慕清圣顿时没了脾性，“今次便让他一回吧。”
　　顾秋痕不再多言，加紧赶路。
　　慕清圣紧随其后，不敢有半点耽搁。
　　两人一夜赶路，心里丝毫没有过要休息的念头，天亮时正好到了梧城外。
　　城外有个馄饨摊，两人坐在那里歇了会，店家是个中年汉子，与慕清圣是老交情了，他端上来了两碗馄饨，顾秋痕不吃荤，便又换了碗面片汤。
　　“你当真是一点荤腥都不沾了？”慕清圣实在想不通，秋郎小时候可是最爱吃辛姥做的鱼，顿顿都得有，现在怎么就改吃素了？
　　“荤腥之物，既不利于修身，也不利于修心，不吃也罢。”顾秋痕边说边吃了起来，丝毫没有替慕清圣解惑的意思。
　　慕清圣是个乖巧人，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想着赶紧填了肚子，好早些进城。
　　梧城的守备很严，除了城门口的守卫之外，女墙上也有几十个卫士。
　　两人进过层层盘查才进了城，顾秋痕这回是少有的淡定，但慕清圣却是满肚子牢骚，他是春秋庭的常客，守门的几班卫士都混了个眼熟，可每次来还是免不了要搜查。
　　“梧城的守备可真是严啊。”顾秋痕感叹了声。
　　慕清圣笑道:“首善之地，自然要比其他地方严的多。”
　　“大周朝的都城不是在洪城吗？何时成了此地？”顾秋痕对天下的了解还停留在典籍和殷辞墨的口中，今日之天下他一无所知。
　　“那个地方现在叫岷城了。”
　　慕清圣跑去买了串糖葫芦，对那买糖葫芦的汉子道:“大哥，你可知道当今皇上在哪住呀？”
　　那汉子指着北面道:“咱这梧城里住的就是皇上啊。”
　　慕清圣看了眼顾秋痕，道:“城里住的不是春秋庭的庭主吗？”
　　“哎呀，你这个年轻人咋这么没学问。”汉子道，“以前叫皇上，现在叫庭主，咱见着都要喊万岁嘛。”
　　“还是大哥你有学问，小弟受教了。”
　　慕清圣带了顾秋痕走到一边，将糖葫芦递到他手中，对他道:“礼乐征伐皆出春秋庭，老百姓哪知道大周复辟了，相比岷城里面的那个空壳，梧城倒是真正的都城。”
　　顾秋痕点点头，又问:“洪城何时又改叫岷城了？”
　　“哈！那理由说起来有些荒诞。”慕清圣笑道， “一个月前慕容老太君做了个梦，梦见长江发洪水，把她住的龙眠山庄给淹了，老太君觉得洪城的名字太不吉利，就改成了岷城。”
　　“莫名其妙。”
　　慕清圣摆了摆手道:“这还不算，大周天子讳竑言，竑与洪同音，老太君顺道将这竑言给改成了讷言，所幸未改七庙，这样大家还不至于太尴尬。”
　　“只不过一个梦，竟有如此力量。”顾秋痕若有所思地说道，“慕容家在江南已有千年，千年来长江洪灾有数十次，何曾有一次让慕容家损失一隅？老太君退隐多年尚有这种心境，你将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游走权门，何时有一刻安逸？慕清圣只能笑着说一句:“有你相伴，尚能度日。”
　　顾秋痕默然以对，这样的日子不知会有多少。
　　二人走到梧城的最北方，眼前又是一道高墙。
　　梧城因春秋庭而建，在丹凤城东南边，规划与丹凤城等同，新朝灭亡之后，作为都城的丹凤城被夷为平地。
　　城墙中间有一道大门，大门左右各有一道小门，大门紧闭，两道小门则是敞开。
　　慕清圣带着顾秋痕进了右边的小门，守卫见来者是风流处士便未为难，客套两句就放了他们入内。
　　顾秋痕问:“这有三道门，我们为何要从这道门进？”
　　“这是庭主定的规矩，中间的大门平时不开，只有召开武林大会的时候才会开启，而左边那道门则是专门让押解来的恶徒通过，平常到访的人都由右边的门进入。”
　　“真是多此一举。”顾秋痕摇摇头。
　　慕清圣笑道:“规矩不多就不是武林圣地了。”
　　前面不远处是一座高台，高台上便是春秋庭最核心的建筑明法殿，那是庭主应无私与六教执命议事之所。
　　两人顺着汉白玉的龙尾道，一路走到尽头，登顶时忽遇守卫拦路。
　　“二位请卸下兵器。”一名年轻的守卫恭敬的对二人道。
　　慕清圣看了眼顾秋痕身后的长剑，示意他将剑交予守卫。
　　客随主便，顾秋痕取下长剑交给了守卫。
　　“如此，我二人可继续前行了吗？”
　　“携带兵刃不得入明法殿，还请处士将手中折扇交由在下暂管。”守卫仍是不让路。
　　慕清圣心中惊讶，他手中折扇乃是神剑化形而成，剑名玄穹，与顾秋痕身后所负的彼苍是一对，想不到一个普通守卫竟有这般见识，一眼便能识破。
　　那人已道破玄机，慕清圣别无他法，正要交出折扇的时候，解围的人来了。
　　“处士久违了。”来人是庭主应无私的大弟子王伦，打理着春秋庭的大小俗务。
　　慕清圣见是王伦，忙笑道:“两月未见，当真是久违了。”
　　“处士说笑了。”王伦对着顾秋痕道，“这位少侠看着眼生。”
　　“这是我师弟无念仙子顾秋痕。”
　　“仙子，有礼了。”王伦道。
　　“客气。”顾秋痕轻声回了一句。
　　“师尊与诸位执事此时正在明法殿议事，二位请随我来吧。”
　　王伦要带两人去明法殿，可此时慕清圣却道:“欸，这位兄台将我手中折扇误认为兵刃，不让我带入明法殿，但我这人有个怪癖，手里不拿点东西把玩心里总觉得难受，王兄可有解决的良策？”
　　“一把纸扇而已，处士请自便。”王伦对那守卫道，“许昉，你到去蠹崖吧，这里的人手足够了。”
　　那个叫许昉的守卫喏了一声，便默默退开了，其他人的匿笑他也置若罔闻。
　　“处士，仙子，二位请随我来。”
　　王伦引着两人往明法殿去，中途慕清圣与顾秋痕交换了眼神，对王伦道:“王兄对那个叫许昉的卫士似乎很熟悉呀。”
　　“不是我对他熟悉，而是他身份特殊。”
　　“特殊？”慕清圣笑道，“春秋庭中皆非凡人，这特殊二字一个卫士哪里当得。”
　　“二位可听过许远度这个人？”王伦问道。
　　顾秋痕不知，慕清圣曾有耳闻。
　　“可是昔日龙主驾下的上柱国许远度？”
　　“正是此人，许昉是他的小儿子。”王伦道，“当年在丹凤城，许远度力战魍流教祖而亡，他的家人与其他人一样被送往各大门派为奴，许昉当时也被送到了衍武兵府，三年前师尊到兵府坐客，不知为何将带回了春秋庭。”
　　慕清圣心道:王伦说最后几句时，语气甚是奇怪，看来是心存不满，此事不宜再问。
　　“说到底不过是个戴罪之身，又愚昧的很，连纸扇都认不出，这在春秋庭倒也算是特殊。”
　　王伦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听到慕清圣这么说，也发现自己失态了，便不再多言。
　　三人穿过三道门之后到了明法殿。
　　明法殿前，一座青铜獬豸傲立，圣地更添庄严。
　　“二位在此稍后，我进去通报一声。”
　　慕清圣趁着这个空挡，对顾秋痕道:“秋郎对那许昉有何看法？”
　　“珠陷泥淖，难掩其华。”顾秋痕道，“许昉非常人也。”
　　慕清圣听了，皱着眉不说话，像是在想些什么。
　　“你在想什么？”顾秋痕问。
　　慕清圣道:“秋郎总能说出我心中所想，难不成秋郎与我暗合？”
　　“同修多年，你我之间岂会毫无默契，你又何必多此一问。”
　　“即是如此，又何故总对我冷言冷语，是在怪我不常去看你？还是...”
　　“慕清圣！”顾秋痕打断了他，“这是性格使然，与他事无干，你若不能接受，那就不必同行了。”
　　慕清圣听了这话着实吓了一跳，连忙道:“好师弟，好师弟，此事我以后都不会再提了，你消消气。”
　　顾秋痕没应声，心里也没有气，那话说出来不过是为了吓吓慕清圣，让他别总把无关紧要的事记在心上。
　　此时王伦也从殿内出来了。
　　“二位久候了，随我来吧了。”
　　“有劳了。”
　　二人见礼后便跟随王伦走进了明法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