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逝人如故》渔弋

2、第二章

　　苏卓是晚上听严黎说程希找他了的，跟严黎挂了电话之后他就立刻打给程希，却在张口一个“你”后，卡了壳。
　　程希正在敷面膜，漫不经心地嘲笑他：“怎么？多年不见，变婆妈了？”
　　“哎你这死丫头，这不是担心你难受吗？”
　　“担心我难受？昨天你喊我去吃饭怎么不担心我难受？”程希嗤笑。
　　“昨天喊你，就是想着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嘛。而且，问题总要解决的。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这件事在我这还没过去是吧？”程希看时间到了，把面膜撕了，一边拍着脸一边道：“有什么过不去的。就是觉得当年耽误了严黎不少事，有点不舒服，这才一直记到现在。正好现在初七跟邱言快分手了，严黎赶紧的准备准备，抓住这个机会——搞不好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哈。七七也不小了，二十八了，她爸妈催的急着呢。”
　　“你确定这个时候黎子上去不是个三儿？”苏卓表示怀疑。
　　“三儿个屁哟。邱言心里有人，七七也知道。这只要是个清醒的就肯定跟他没感情啊。”
　　“邱言心里有人？那他跟初七怎么在一起的？”
　　“邱言心里的那位···不在了，车祸。他俩具体怎么在一起的我也不知道，就是互相应付家长，让家里人不再操心着安排对象的关系。”
　　“那初七为什么要找这么个人应付家长？莫不是还是喜欢邱言吧？”
　　“···”程希无语：“七七不是个随缘的嘛，她要是没对象，林阿姨肯定要让她相亲啊。她不愿意，这不就先找一个稳住林阿姨的心嘛。这有什么理解不了的啊？我真是稀了个奇了···不然你改天自己去见见他们俩算了，一见你就知道他俩之间多清白了。”初七在邱言跟前随意得跟他妹妹一样，对邱言的态度就跟对她那个关系近的堂哥没什么两样。
　　“···”
　　“还有事吗？”
　　“有。”
　　“讲！”
　　“你真没事？”
　　“有个鬼的事。多少年了，我念谁也不会念他啊，前男友都好几个了。”
　　“前男友好几个？几个？”
　　“···”程希终于没忍住，挂了电话。
　　自然当真。
　　她不是什么当断不断的人。当年知道严黎的心思后，她已经死了那条心了，遑论已经这么多年了。她耿耿于怀到现在的，不过是思考之后，发现耽误了这段姻缘的一点愧疚而已。至于她自己，当时她不懂得看细节，神经大条，喜欢了错的人，也没有办法。

　　初七晚上跟邱言一起吃了饭。
　　地方是邱言定的。初七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几分钟了，全是初七偏爱的。
　　这是邱言一贯的作风，初七已经习惯了。
　　不管在什么场合，邱言都绝对是最会照顾别人的那一个。跟邱言相处，初七总会想起邱言出车祸去世的那个女朋友。
　　如果她还在，该有多幸福。
　　邱言看初七刚坐下就走神，不由得好笑：“为什么我回回见你，都能碰见一两次你走神？你是不是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不走神？”
　　初七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没事就爱想想设计，然后想着想着思维就发散了，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个毛病。”
　　“那我是该夸你敬业呢，还是该让你改改这个毛病呢？”邱言一边帮她盛粥，一边问道。
　　初七也笑：“都别。”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有条信息。初七回了之后放回去，看见屏幕上的日期，想起什么，于是问：“今年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
　　邱言被这个没有过渡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感叹了句“你的思维果然发散”，才答：“没什么想要的，你看着办吧。”
　　“啧，又是看着办。那还请你吃饭好了。”邱言随意，于是初七就更随意。
　　他们俩认识三年多了。前两年邱言生日，初七都是请他吃的饭。
　　邱言闻言就立刻反悔了：“那还是我定吧——你给我做身衣服吧。你这么优秀的设计师，我不沾点光多对不起自己。”
　　“行。什么类型的衣服？正装还是休闲服？”
　　“这个都行，你灵感来了是哪个就做哪个吧。”
　　“好。哎，说起来，这是你的是三十四岁生日了吧？”
　　“对。又老了一岁啊。”
　　初七闻言却没立刻接腔，欲言又止。
　　邱言照顾别人成了习惯，有一点不对劲都能很快察觉，于是问：“想说什么？”
　　初七一边拿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散热，一边字字小心地问：“你···还没有打算……重新开始？”
　　邱言的前女友是在他们已经快要结婚时意外车祸去世的，这一直是邱言心里的一道坎。迈不过这道坎，他就没办法去经营一段新的感情，或者经营一场婚姻。他父母年纪也都不小了，每每看他这样都愁眉不展的。
　　而初七自从吃了顾宁堂的亏，之后找男朋友一直随缘，不想将就着找一个合适的，谈一段时间的恋爱后就结婚。但是她妈妈着急，总怕她因为顾宁堂把自己变成大龄剩女，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对象。
　　邱言就是那几个相亲对象的其中之一。两个人说开之后，当即决定在一起稳住自家爸妈的心，然后各自想干什么干什么，最后处成了关系颇好的朋友。
　　初七跟他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担心他的感情问题——多好的人呐，就因为飞来横祸一直单着，多可惜。
　　邱言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情，唯恐哪个字没用对戳到他旧伤疤一样，心中好笑，然后正色道：“有这个打算了。”
　　初七本来心里正想着万一他伤心了她该说点什么安慰一下，闻言几句话立刻缠缠绕绕地打成了死结。初七惊喜地跟他确认：“真的？！”
　　这还是邱言第一次说自己有了新的打算。
　　初七的反应与邱言的设想不同。他原以为初七会不舒服一下，或者遗憾一下不能再维持这段情侣关系了。可初七是结结实实、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欣喜。
　　邱言心里顿时有些沉沉的，视线就下滑了些许，避开她的眼睛，维持着表面如常，点头道：“真的。”
　　初七心情重新轻松起来，“那你准备随缘还是让你爸妈介绍？要不要我帮你留意一下？”
　　邱言笑道：“还是随缘吧。”转了话题到初七自己身上，“你呢，什么打算？年纪也不小了。”
　　“我嘛，还是看缘分吧。”
　　“你爸妈不催你？”
　　“这怎么可能。争取理解吧。你想啊，我今年才二十八，以后的四十年、五十年甚至六十年都要跟一个人一起过。如果这个人不是我喜欢的，那该多无趣。”初七说着开心起来，“叫瓶酒吧？也庆祝一下你迎来新的开始。”
　　“就这么开心？”邱言笑容如常。
　　邱言跟严黎笑起来都是温暖挂的。但是严黎可能是因为不常笑，开心时笑起来就格外暖，笑一收，立刻就带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邱言不一样，邱言不管对谁，笑容都好似春风拂面，除了暖之外，还有满满的包容，属于一看就是温柔型的。
　　初七感叹着他的笑，点点头：“对啊。你说你这人好的神仙一样，还有房有车有存款的，单着就跟浪费国家资源一样。我们这些看着的，都感觉于心不忍。”
　　“你可别皮了，赶紧的吃吧，菜都凉了。”邱言有些招架不住，赶紧转移话题堵住了初七的嘴。
　　在初七低头吃饭后，邱言无声地笑了笑。
　　这就算默认他们结束情侣关系了吧？还真是一般仓促的开始与终结。

　　初七回家后，跟程希宣布邱言感情有了新进展这一好消息，程希险些摔了手机。
　　初七犹自感叹着：“你念叨了这么久的绝佳好男人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向前看了，你有没有发展发展的打算？”
　　“别别别，我之前就那么一说，别当真。我要是真接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俩合伙跳大仙谋人钱财呢。”又感叹：“你们两个这开始得神速，结束直奔光速，可不得了啊。”
　　“主要是你说邱言都三十四了，一直在过去的那段感情上耗着算是个什么事？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过去的回忆回忆也就算了，不能一直沉在里头。”
　　“也是。那你呢？什么个打算？”
　　“没打算。缘分来了我就接着，不来我就等等。”
　　“要不要我给你提议一下？”
　　“爱卿有话请讲。”
　　“钟临怎么样？”程希迂回试探。
　　“您可别逗了，刚认识的人，有什么怎么样的。”
　　“那苏卓呢？”再试探。
　　“搞笑呢？你下一个不会就是严黎了吧？别闹啊别闹。”初七只觉得好笑。
　　“这有什么不行的。苏卓那看着不靠谱也就算了呗，严黎怎么不行？我当年虽然年纪小，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行行行，您眼光好，要不你看看跟严黎还有没有机会重新发展一下？”
　　“别介。当年年少无知，我现在一大好青年挂在他那歪脖子树上，多可惜。”
　　“哦，我就不可惜了。”
　　“对对对，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平常的的插科打诨、唇枪舌战，俩个人才不聊了。初七收拾收拾，钻被窝睡觉，程希则是通风报信去了。

　　严某人倒时差时必来拜访的高烧到了，烧的脑袋晕乎乎的，听见这个消息愣是瞬间清明了。就好像脑袋里瞬间建起了一堵墙，墙这头是清醒，墙那头是混沌。清醒还挺强势，一直在推着那堵墙压缩混沌的生存空间。
　　严黎打了鸡血一样，可劲儿用着清醒那边的脑子，严肃地思考起怎么追人这个问题了。
　　当年他大学时计划过，还没实施就被顾宁堂截胡了。他当时计划的都是些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吃学校附近哪里哪里的饭、一起去爬哪座山。现在两个品牌合并，初七正是忙的时候，年前不加班就不错了，还爬山。
　　那就剩下一个吃饭现在还适用了。
　　于是严黎就开始找起饭馆来。
　　这饭馆，一来气氛要好，二来菜要合初七口味，三来周边环境还得过得去。万一他们坐在窗边了，不能一眼望出去就倒胃口啊。搞了半天，严黎终于敲定了几家饭馆，心里顿时轻松起来。
　　于是，脑袋里的那堵墙“轰”的一声塌了，混沌来的太汹涌，严黎竟然有些耳鸣起来，赶紧喝了口热水压制一下，半死不活地又躺回床上去了。

　　三天后，严黎还没来得及约初七，先收到了开会的通知。
　　开会是定下的明光阁的领导班子、各部门负责人一起开的。头一回，比较正式。
　　严黎早晨量体温，三十八度九，也没太当回事，开着车就过去了。
　　因为明光阁以后的办公地点用了君子阁的，所以一帮人就都赶到了君子阁去。
　　初七习惯使然，到的比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会议室里只有君子阁的三个人，顾宁堂是其中之一。
　　都是认识的，初七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一视同仁地跟他们打了招呼，有跟她搭腔的就接两句，没有就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儿，人都到齐。严黎坐在首座，苏卓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宣布开始会议。
　　说的无非是两家合并的各项事务，还有各部门任务。
　　严黎烧的嗓子有点哑，挑紧要的说了几句，剩下的就让苏卓代劳了。
　　初七听见他那一把嗓子，跑了两秒的神，想起来这是严黎的倒时差并发症犯了，随后回神，认真地听了起来。
　　两个品牌要合并，各种渠道的宣传为新品牌造势自然是不可少的。而在宣传中占了很大份额的就是来年开年的服装秀。这是明光阁第一场秀，自然重要。早几个月，伊人阁和君子阁的设计部就交了设计稿上来，到现在服装制作也已经全部完成。
　　而两家合并，所有部门都是重合的，少不了要裁撤一批人，还有其他的职位变动。这些都是董事、总经理和人事部的事。
　　设计部的任务是在裁员之前让所有设计师交一批稿子上来。从前男装女装分门别类，这回则是男装女装皆可，然后将这次稿子的质量作为裁员的一个参考。
　　初七带着手下人的时间也不短了，感情是有的。只是这来来去去的，结果不是初七能干涉的，只能尽量敦促他们好好完成这次的任务。
　　剩下的就没什么大事了。
　　严黎嗓子有些不舒服，忍着没咳，就转移注意力，看了看在座各位的表情。
　　在座的都是一脸严肃，至少面上是在认真地听苏卓讲话的。
　　苏卓在对着PPT讲，严黎就往旁边让了让。这个角度，看初七挺合适。
　　但严黎也没多看，只偶尔瞟几眼。毕竟这么多人在，不好死盯着一个人看——是的，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在，严黎的目光绝对能把人脸给看穿了。
　　初七在做会议记录，时不时抬头看看PPT，偶尔会皱一皱眉。在听到与设计部相关的事情上时就会格外认真，尤其是听到人员裁撤时，眉头狠狠皱了皱。看样子，是理解决定，但毕竟裁的是自己手下的人，有些不舒服。
　　收回视线后，严黎就想到了请初七吃饭的事。
　　不知道今天晚上行不行，等一下散会了问一问——用什么借口比较好呢？这就不用喊上苏卓作陪了吧？
　　也不知道苏卓要是知道了自己在严黎心里只是个作陪的心情会如何。
　　散会后，初七出门就接到了一通电话，于是边走边说，还没进电梯，就被严黎喊住了。
　　初七对那头说了句“等一下”，回头问：“怎么了严总？”
　　刚刚严黎喊的是“林初七”，初七却不好真的跟他直接喊严黎。
　　旁边还都是同事呢，她可不想给人留下一个跟领导私交甚笃或者公私不分的鬼印象。
　　严黎一听“严总”就明白过来，平常对待外人的那副冷淡样瞬间拿了出来，道：“你过来一下。”
　　两人往旁边走了走，看起来就是一个单独交代事情的样子。
　　初七也真以为严黎是有什么事要交代，一本正经地问：“是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严黎：“哦，没什么要交代的……你们部门最近怎么样？要裁员的消息出了吗？”
　　初七想起这件事就有些发愁：“正经的消息今天才定，自然还没有放出去。只是大家也都猜到了会有这样的情况，人心浮动是难免的，还好现在对工作影响还不大。”
　　会议上要求了这件事保密，一直到定下来裁员的日期才会放出消息。
　　“嗯。你们部门最近加班多吗？”
　　“尽量不加班，工作在正常时间内完成。”
　　“今天加班吗？”不加班就有时间一起吃饭了。
　　初七眉头皱起来，道：“今天回去布下画稿的任务，估计是要加班的。”
　　“也不是今天交稿，怎么？”严黎皱眉。
　　初七答：“每逢画稿，总会有人自动加班。我身为总监，少不了要陪着他们。”
　　严黎的问题问得有些琐碎，初七心里就有些犯嘀咕，不知道他到底是想问些什么出来。
　　苏卓在旁边等了半天，把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听了个清楚，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做惋惜状道：“原本今天还想喊你一起吃饭呢，这么不巧你要加班。”
　　初七闻言也惋惜：“这样啊，那也太不巧了。要不，这顿饭苏总您先欠着，改天您再请我吃？”
　　苏卓点头：“成，给你记着。回来让黎子补给你。他是总经理，比我钱多。咱榨他的钱去。”
　　严黎在旁边凉凉地道：“我什么时候允许你榨我的钱了？”转头又对初七道：“你那顿饭就记我身上，回来我们去吃饭，不带苏卓。”
　　初七只当玩笑话听，笑着点点头：“没问题。”
　　横竖也吃不了饭了，严黎也就没其他问题问了，于是问：“开车了吗？用不用送你回去？”
　　初七笑道：“开了车过来的。”
　　三个人就坐电梯下去了。
　　两个人在门口目送了初七离去，苏卓凉凉地道：“之前让你多说话你非不。现在好了，连个约姑娘吃饭的口才都没有。”
　　严黎保持沉默。
　　苏卓等半天没等来一个字，看了他一眼，嫌弃的“啧”了一声，走了。
　　严黎依旧保持沉默，只是一回家就在网上买了几本关于说话的技巧的书，研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