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西林》三天不打

3、小黄鸭

　　陈婴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好脾气地等老板将手心里的汗往裤子上这么一抹，然后清了清嗓子：“老板，你这卖鸭子还是卖早饭呢？还有一半是开膛破肚的？你可别是对鸭子有什么意见吧？”

　　“说出来不怕您笑话，这片住的人杂，天南海北的哪来的都有，这条街早餐店开了一家又一家，开不下去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最后就我这家勉强带着一家老小糊口。我这开的下来全靠这鸭子，晚上我女儿在纸条上写些‘出入平安’、‘你若安好，便是大太阳天’的吉利话，我也不懂，白天给来买早饭的人送一个，生意好得很！”

　　陈婴伸手捏起了一只小黄鸭，指尖用力，小黄鸭发出粗嘎尖厉地嚎叫，打破了闻知一的沉默和老板的絮絮叨叨。

　　闻知一：“老板，你这鸭子挺可爱的，我能买一只吗？”，说着顺势掏出看上去又是自家缝制的布艺钱包，从中抽出几张以百里送红军的气势愣生生塞到了还在晃神的老板手里。

　　陈婴觉得很有意思。

　　十分钟前这个明目张胆耍流氓的愣头青还满嘴喷着：“这老板有问题！”，现在却懂了不打草惊蛇情况下拿了只小黄鸭回局里检验的圆滑。

　　陈婴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额前碎发的阴影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低头小心把钱包放回羽绒服口袋，嘴唇和双颊像刷了一层惨白的釉，只有在老板试图将钱退还的拉锯战里，眼角和唇角同时弯了起来，透露出温暖而又不容拒绝的笑意，瞬间穿破了刚刚看似冷峻的神情。

　　陈婴上前打断了他们，苦笑不得道：“行了，老板你收着吧，我们得去复勘下现场，后续可能还有人问些问题你也别紧张，麻烦配合一下。”说完摆了摆手，示意闻知一快揣着小黄鸭跟上。

　　老板忙不迭应声连连说好。

　　“你刚才那措辞挺好，回头把鸭子送到技检，让他们看看是不是同一批次。哎对了，钱也找小张报，是5....” 陈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边走边说道。

　　刚刚收到报道后第一句夸奖的闻知一打断说：“500，副队，我是不是给少了？我琢磨一马路了，要不再回去给点？那老板会不会怀疑啊？”

　　陈婴猛地一转身，“多少？！500？！”

　　不明所以的闻知一目不斜视盯着他点头。

　　陈婴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闪动着不可置信，开口道：“败家玩意儿！一月工资四千五，你买只鸭子五百？就那鸭子，五百能把它拖家带口祖宗十八代亲戚朋友一口气全买断了你知道吗你这倒霉孩子！”

　　背后稀疏几辆车晃晃悠悠驶过，带起冰凉刺骨的风。闻知一像被按了闭嘴的开关，连连点头应下了，脚步却不落下，亦步亦趋地跟着陈婴到了现场。

　　陈婴将初步的尸检结果背了一遍，闻知一边听边小心地避开草坪上叉满的号码牌，手脚纤长却受制于要避开所有可疑证据。
　　“早晨8点半接到的报警电话，一层层往上报到市局，我们到达现场是9点左右。赶上晨练和早高峰，我们人民群众发挥力量，好奇又怕地在草地上来来回回的踩。根本分不清哪些脚印和这起案件是有关的，只能让技检都记录下来，挨个排查。”
　　“4、5、9号是受害者尸块发现地，4号和5号分别是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陈婴停顿了下，眼神探照灯似的在闻知一脸上暧昧地来回扫，接着说：“9号是一开始缺失的鼻子，最后在小黄鸭肚子里找着的，没准还是你兜里那只的亲戚。”

　　闻知一突然为口袋里的小黄鸭感到一阵胸闷。正欲说些什么，眼角扫到一抹黄，犹豫着开了口，“那4号和5号下面是什么…”

　　陈婴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眼角一跳。然后掏出鞋套和橡胶手套，甩给闻知一一副，“跟上，让技检滚过来一趟。”
　　闻知一 打开刚在警局加的名为‘天下太平’的微信群，乖巧地@了开头为技检的群友们，“陈副队让你们滚回现场。”

　　30分钟之后，技检员们拎着工具箱和颤巍巍的心肝脾肺来了。

　　技检员们轻轻用刷子刷开略显湿润的土壤，围着记录拍照的都一愣，闻知一轻轻叹了口气：“祖宗十八代还真都在这了…”
　　一只只小黄鸭整齐地依照白线躺在冒着湿气的草坪上，在受害者断成两截的空档间，还留了不多不少正好60厘米的缝隙。陈婴只觉得眉心突突地跳，从早上车内按顺序循环的《数鸭子》开始，到早餐店老板一屉屉的小黄鸭，再到某个新来的小兔崽子兜里价值500的疑似同款鸭子，最后这抛尸点离奇的按受害人身型摆放的小黄鸭，这一切不可思议却在暗中隐秘牵连的一串串，绕得脑壳疼。

　　待技检员们将所有小黄鸭们装进证物袋后，陈婴说：“去查一下马路对面和平早餐店老板有没有案底，技检查明目前有的小黄鸭批次是不是一样的。”顿了一下，又说：“还有刚刚是谁在警备线外守着的，把名单整理一下发给我。”
　　“好嘞！”
　　“还有换班之前的，或者……是谁在外面守着的人的个人信息。”闻知一补充道。
　　他的视线滑过一个个证物袋，最后与陈婴对视，两人相距不过一米，陈婴甚至可以在他浅色的无时无刻释放笑意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自己紧紧绷着的肩膀和下巴，内心却疑惑不已，对方明明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看起来三五不着调，做事毛手毛脚，却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同类气息，在自己话音落地的瞬间明白用意。
　　“没错……按他说的做。”陈婴接过话茬，示意大家去各忙各事，再瞥了一眼闻知一，依然是不笑自弯人畜无害的眉眼。

　　“查自己人？“马识途——人称老马，惊道：“怎么会，他们加上换班的总共4个人都是队里的老人了，其中两个兢兢业业地在市局奉献的时间加起来比你我岁数都大，怎么可能！”
　　“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第一次去现场瞄了两眼就能看到的鸭子，技检加上出动去现场的人，十来号人愣是没看到，除了带整队去挂眼科以外，是不是有擅离职守的可能性？”双腿放松地交叠在前，陈婴手搭在老马肩上，然后用力拍了拍，“我懂你意思，谁都不想怀疑自己人，早点排除嫌疑一下反而安心。”
　　老马有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叹口气点点头说：“行，明白了，我让审讯的现在去…问问他们。”

　　四个人收到马上回市局的通知时候还以为市局在新年期间突然良心了一把，将站岗时间远远缩短了。当被分进不同的审讯室，对面坐着个个面熟，前段时间晚上还常常聚在一起喝酒小声痛骂春节假期如此短补贴那般少的同事，四个人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哎小马，你说你这干嘛呢？”
　　“过完年我再过个劳动节就退休了，你们这是？”
　　“……”
　　在不同的审讯室里，四个人的反应却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