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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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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再过三天,二姐就要嫁去陆奥了吧?
是。
陆奥在什么地方?
在遥远的北国。
北国?北国怎样?
北国就是,每一天,都在下雪的地方。
“竹吟姬,平大人要您去一趟和室。”一个女奴隔着帘子恭谨的向内里的女子拜道。
“好。”清冷的声音,“请告诉父亲,我马上就到。”
女奴低垂着头站起来,含着胸,退开几步后才直起身走开。她的木屐发出啪啪的响声。
“泷,你过来。”
“是。”
竹吟姬用一把角梳理理头发,再盘起来将梳子插在上面挽成一个髻。
“我们走。”
泷走在回廊里,左手平举着让竹吟姬扶在他的小臂,他的小臂很结实,竹吟姬柔软的手放上去,就像雪花般落下。然后她独自进了和室。泷忽然想起竹吟姬的身世来。这是他和平大人私藏的秘密。
那时他才六岁,跟着母亲来平家帮佣,他听从母亲的话,将一碗热茶端去平大人的和室。
当他走到和室门外时,他看见帘内暗动的身影。
是一个女人,她挽起的头发颇有些凌乱,但非常垂顺,白皙纤长的脖颈若隐若现。
泷偷偷掀起帘子的一角,看见她怀抱着一个孩子,她在给孩子喂奶。她用料劣质的衣襟敞开着,她的胸脯像去鳞的锦鲤一样盈润而苍白。
不久后她把孩子放下,就放在她与平大人之间——他们相距很近,只有三四步的距离。
那女人深深地拜倒下去,她从自己的发髻上摘下一把角质的梳子,头发便一泻而下,像一块巨大而松碎的黑色绸缎,覆盖了她,包裹了她。
“拜托,大人您了……”
然后泷突然看见那个女人不知从何处抓起一条白绫,缠在了自己脖子上。白绫越缠越紧,在女人的脖子上深深掐了进去。她的双目鼓了出来,就像垂死的鱼。
泷连忙放开帘子转过身去,他双手握着盘子,拼命压抑自己的颤抖,他害怕茶水与茶碗的清冽碰撞,他落慌而逃。
这时,突然响起一道嘹亮的哭声。稚嫩,并且声嘶力竭,就像混沌的七窍被破开的一刹那,裂开鸿蒙。
泷不知为何顿住了脚步,他慢慢回头,又压抑下恐惧,偷偷掀起一角竹帘。
他看见平大人将那婴儿抱了起来,女人已经瘫软在一旁,白绫如出洞的大蛇,从她发间游出来,匍匐在她柔软的腹部。而平大人,缓缓将手伸向白绫,然后将它挂向婴儿。
——他要杀它?泷心里一惊,再也握不住盘子,茶碗清脆的碎在地上,声音让人头顶丝丝发麻。
“什么人?”
泷瑟缩地掀开帘子,蜷着身子跪下来,向前爬行至平大人七步远处。他紧紧咬住嘴唇,一路哽咽。他的身体如痉挛一般抖个不停。婴儿号哭不止,仿佛周围充满了真空的压力,更让他恐惧。
“你是什么人?”
“……”
“说。”
“…是…跟随…母亲…前来帮佣……的。”他的话语因为颤抖而碎的不成形。
“你的名字?”
“泷…泷……”他闭着眼睛,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他的手平摊在头的前面,显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许久之后,婴儿哭声渐止,他听见平大人沉稳的声音,
“抬起头来。”
他犹豫而不可抗拒地照做,迟疑的抬起头来后,看见平大人伸向他的手上托着个婴儿,睡的香甜,襁褓上又严严实实裹上了那条白绫。
“这是竹吟姬。”
平大人就这样将竹吟姬交给了他,他只有一路磕磕碰碰地将她带大。竹吟姬终究只是私生,所以一直以来,固定指给竹吟姬的,只有他这个既不是兄长也不是奶娘的随从。
但他终于将她养大,恭谦识理,懂得进退。
竹吟姬,竹吟姬,一个从竹林中被夜奔的母亲带到平家的私生子,一个随口取的名字,一个不与外人多相来往的环境。草草成人却如和碧般无暇。
泷想把那些她得不到的都送给她,但那种事却绝无可能。他只是个家丁,在他自己的生活中已经充满种种不可改变的无奈,更何况是为他的主人到更高的地方去争取应有的权力呢?
只要她幸福快乐,他就心满意足。
和室的门轻轻被推开,又被拉上。竹吟姬站起来,低垂眉目,整了整发髻。
“泷,明天我就要嫁人了。”
伸去搀扶她的手在空中一顿而住。
“一个叫平尾弓取的武士。”
已经说不出将身着嫁衣的竹吟姬扶过回廊时的感觉。泷伏在和室外,从声音想象嫁娶的进行。
拜父,递钗,喝圆酒……
然后竹吟姬就属于了一个名叫平尾弓取的武士,以换取他对平家的忠诚。
泷觉得自己像一名没有地位的兵器匠,他那么辛苦地打造出一把叫做竹吟姬的刀,现在她却被收进一个陌生的刀鞘,又被他的主人送给了陌生人。
有谁能明白他?他省下月俸,买新衣服,新发钗装饰她。他送她书,送她镜,送她玩物,送她……如果可能,他会把整个平家都送给她——可是现在她必须离开他。
他们终究还是要为了他们都不可抗拒的理由,相互分离。
平大人已经在昨晚告示他,在竹吟姬离开后,他要去和歌山照顾那里的一名远亲。
竹吟姬离开平家的牛车驶书很远后,泷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草草打点包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铁锹来到一棵樱树下。十六年前,平大人就将竹吟的母亲埋在这里。
泷记得那个时候,平大人拍着树对他说话。
“她是我的花,只要被我拥有过一朝一夕,那么从生到死,就都属于平家。”
泷用力挖着,然后改用手指。他的指缝里嵌满了泥,不知名的虫子惊恐地从他指边爬过,钻进另一支草的断根。
已是夜而月光惨白。
樱花仿佛瞬间绽放,将月光齐齐反射到泷挖出的,早已不再完整的骨架上。
当年她便是个美人,现在依然是。
泷把外衣脱下来,包裹住那些骨头,它们相互碰撞,和音起舞。泷将它们放进一个小箱子,然后上锁。
他背起包裹,怀抱箱子,坚定勇敢而又义无返顾地前往和歌山。
他将嘴唇靠近小箱子,轻轻说话。
“夫人,你永远不再是平家的东西了。”
“夫人,可是你还不能和你的女儿在一起。”
“夫人,你的女儿,叫竹吟姬。她今天,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