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今年京城的春天来得特别迟,直过了清明,桃花还没露个花骨朵儿。进京赶考的书生们都是一阵苦不堪言,咬着牙根从盘缠里匀出点儿来购置了保暖衣物。京城的大小商铺见有利可图,纷纷抬高价格,哄得棉花价格比平日里贵出十倍不止,连官阶小的人家都无法负担,更何况千里迢迢,苦读数十载光阴,只为一朝金榜题名的穷苦书生了。
      “偷衣贼,有偷衣贼,穷秀才偷棉衣咧——”只见京城生意最兴隆的成衣铺“金缕阁”传来一叠声的喊叫。路人好奇看去,却是一个帽子都跑丢了的伙计气喘吁吁得追着一个衣冠不整的弱冠之龄的清秀公子。
      林晓陌抱着厚重的紫貂袍服,一路跌跌撞撞得往前跑去。他的嘴唇已经有些苍白,破了个洞的鞋露出冻僵的青紫的脚趾头。后面追他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吵囔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了。他知道或许归还大衣并诚心得道个歉,赔个把银子,可以免去一番毒打。但是一想到寻了几个月的才好容易得的这个“信物”就要没了,他就本能得加快了脚步。
      不知跑了多久,离繁华的街市已经很远了,追赶者的呼喊声也渐渐得不那么清晰了。林晓陌放缓了步伐,想要细细辨一下方位,奈何天色已暗,周边
      也没什么标志性的官府宅邸。他思忖了片刻,还是选择往偏僻巷弄的深处穿行。
      就这么拐了四、五个弯,林晓陌全身气力几乎用尽了,正是停下喘息之时,不远处却传来偶偶细语声。他忙抬眼往四处察看,却是一户门扉轻掩的简舍里传来的。林晓陌见这屋舍简陋却不失整洁,庭院里的石桌上还摆着下到一半的围棋,猜测是一户书香人家,就决定今晚在这借宿一晚。
      林晓陌整了整凌乱的发束,理了理能勉强蔽体的衣物,将紫貂袍服里层朝外搁于腋下,才轻轻扣响木门。谁知敲了足足十来下,里面竟无人答应。林晓陌只得放声呼喊,盼屋舍主人能出来搭理。
      “有人吗有人吗!……”林晓陌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出来,便想要放弃,奈何天色渐晚,四周也无其它屋舍人家。权衡之下,他只好上前推开半掩着的门,轻轻踱步进去。
      林晓陌踏进庭院时,才发觉屋内已无细语之声,只剩微弱烛光透过镂空的窗扇映射出一片清晖。
      “谁在窗外?”一个娇柔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林晓陌正要答话,房门却打开了,一个衣衫华丽,身量苗条的女子走了出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个穷书生。难怪姐姐叫我不要理会呢。”这女子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却用手势示意林晓陌快点离开。
      林晓陌见这女子五官精致,妆容明丽,身上佩戴着诸多金银首饰,似是官宦人家出身的闺秀小姐。言行举止却透露着妩媚惑人之感,尤其是杏眼流转,笑语含嗔之时,让人移不开目光。
      林晓陌见她言行不一,神态隐隐有些不安之色,不由起了十分好奇,冥冥中他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快点离开为好。
      “你这疯丫头,公子还没发话呢,你又私下里打什么主意?”
      林晓陌转身一看,却是一个娇小身形,衣着朴素,气质淡雅的年轻女子。她先是带着责备得看了眼华衣女子,然后对林晓陌微笑道:“舍妹顽劣不懂事,怠慢了公子,还请公子进屋歇息一晚,明日赶路也不迟。”
      她语气虽然温柔有礼,但却带着不容抗拒之意。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上下打量着林晓陌,只叫他离开不得。
      林晓陌方知自己刚脱虎口,又入狼窝了。他抱紧了手中的袍服,向两位女子作了个揖,婉言措辞道:“两位姐姐,我本是进京赶考的一无名书生,只会做些酸腐文章,打搅了二位姑娘清净,内心惶恐。还望允我离去,我自会寻它处歇脚。”
      林晓陌说完,又向华服女子投向央求之色,却见她低着头只是不语,半晌才对娇小女子道:“好姐姐,凌公子今晚的兴致都被那个妖孽弄没了,想必也不愿外人来扰,这愣头青又穷又臭,且放他离去,免得肮脏了公子的眼睛。”
      林晓陌虽知晓她是为自己求情,闻及这番贬低之言,也不免生出羞惭愤懑之意。
      “公子贵姓祖籍何处”
      “免贵,姓林。”林晓陌纳闷为何询问起他的身家出处来,又不敢以实情告之,只说是来自江南。
      “林公子,得罪了。”
      林晓陌只听得这一句,就觉眼前一暗,失去知觉了。
      当他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是躺在暖和柔软的锦被中,身边静谧得只闻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你醒了?”一个带有磁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林晓陌这才意识到床上竟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下意识得摸了摸手边,却发现紫貂袍服已然不见,他惊出一身冷汗。
      “那衣服是假的,你爹的遗书早已被人取出了。”那个人好似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怜悯。
      “不会的,不可能。”林晓陌心里极力得否认着,又惊又怒道:“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思及自己的处境,就要爬起来查看一番。
      “你认真回想一下,是谁告知你这条消息的,又是谁在一路上对你穷追不舍,你不觉得自己这个“信物”得来的太容易了么?”黑暗中的人好整以暇得说出林晓陌的行踪目的。
      一连串的提问使得林晓陌冷静了下来。他陷入了沉思。自从得知爹过世的消息后,他就马不停蹄得赶回府中服丧。谁知回到家中,却是被告知爹已经被厚葬的事实。三姑父已经接掌了府中的大小事物,一干得力管事皆出自于他的栽培,对他衷心耿耿。老管家气不过,请辞回乡了,娘终日以泪洗面,只盼他能平安归来。在这样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只有单月棠表哥依然待他如初,不仅替他安排了详细周全的应对之策,帮他保全了名面上的家主之位,还在他怀疑爹的死因时,告知他许多他不在家时发生的蹊跷事情,验证了他的猜测。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将娘托与他照管,自己乔装打扮,孤身一人来京城取回爹过世前特地寄给他的这件紫貂袍服。还记得爹叮嘱过他“春意迟迟,切记添衣保暖。若突起意外之事,可将其毁之取书信。”当时林晓陌只以为爹是不放心自己出门在外,恐生是非,故将在京城的亲友讯息记录于信中。他一向不愿求人,就一直没有取回这件寄存于“金缕阁”的“信物”。谁知他此次来京,一路上皆有歹徒行凶,所幸不曾伤了性命,身上财物却被一洗而空,连取回袍服的赎银都凑不齐。
      想到这里,林晓陌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内心却是不甘就此放弃,就试探着询问道:“敢问兄台是何许人也?缘何得知这些关于在下的私事?可否将紫貂袍服取出,让我自己辨辨真假。”
      黑暗中的人似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一般,轻笑了一声:“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那封信的内容与我相关。假的衣服已被黄莺烧了,真的衣服应该就在你府中某处,至于我是谁——”
      突然,屋内亮起了一盏柔和的灯,整个视野开阔了起来。林晓陌忙抬眼看去,却发现床上之人竟然未着片缕得背对着自己,一头乌发自然下垂,遮挡了大半背部,但从身形肤色来看,是个年长他几岁的男子。
      林晓陌顿时大窘,连忙挪开目光道:“你怎么不穿衣服?”又打量了下四周“这里是何处?”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不懂的事情不开口最好。”男子转过身来,林晓陌不觉看痴了。虽然他自小被人夸赞相貌出众,林府上下以及亲朋之中也有许多如花美眷,但是与眼前之人相比,实在是不能够一提的。他的眼睛是多情的桃花眼,鼻梁俊挺,嘴唇偏薄却很饱满。五官偏于阴柔,脸部线条轮廓却很硬朗。仿佛一件雕刻完美的艺术品,增之一分则太浓,减之一毫则太寡。
      那男子见林晓陌的反应,似乎觉得大为有趣,叹道:“难怪绿鹂劝我不要以真实面目见你,大抵世俗之人,皆是贪恋于声色犬马之徒。”
      林晓陌顿觉羞愧难当,对他的前言不搭后语又是一头雾水,只想要速速离开这里,一用劲却发现自己身上软绵绵的,一分气力也没有,惊怒之下不免将怀疑的目光转向那名男子。
      那名男子却不理会他,自行穿衣出去了。
      不一会儿,在林晓陌胡思乱想之际,一个黄衣女子走了进来,正是那天的华衫女子。
      只见她衣着样式讲究,装饰简单,衣襟和袖口处都有云纹图案,看起来像是名门大派的弟子服。
      她笑意盈盈得在林晓陌身旁坐下,用掌心探了探他的额头,娇声道:“谢天谢地,可算烧退了。你觉得如何呢?”不待林晓陌答话,她又接着说道:“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真没想到你就是林堂主的儿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多亏了鹂姐姐细心谨慎,害怕你泄露了我们的行踪,竟还救了你一命。”
      林晓陌听不懂她所言为何,却感觉得到她的亲近之意,就开口询问道:“姑娘,敢问你们是?我爹,他是‘林堂主’?我们现在是在哪儿?我娘可还安好?”
      “扑哧”只听那女子笑道:“公子说你问题多还真是没错,不过我不觉得你烦呀。我叫黄莺,另一个是绿鹂。凌公子就是我们的公子,你以后就知道了。你爹的确是我教的林堂主。我们在青玉湖的一条船上,正在去京城的路上。至于你娘,公子已经派了玄侍去处理林府的事了,你大可放心的。”
      林晓陌心下纳罕:爹爹身无武艺,不喜打斗,只爱好文史经纶,琴棋书画。不慕功名,淡泊明志。除了管理好家传的绣庄生意外,从不见他掺和江湖与朝廷之事,没想到竟还有这个身份。转念一想,却又想到绣庄的生意似乎一直顺风顺水,分铺也愈开愈多,似是暗中有人相助。莫非是这个缘故?又思及爹爹命陨恶徒之手,自己还轻信小人,身陷囫囵,愧疚懊恼不已。
      “你发什么呆,”黄莺看他眉眼有郁结之色,就劝道:“你肚子一定饿坏了吧,我已经请婉娘给你做了滋补的汤药,还是乘热吃吧。”
      林晓陌此时一丝胃口也无,兼全身疲乏无力,就没好气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使上劲。还请快快放我离去,我还有要事要办。”
      黄莺听他如此不识好心,气的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好呀,好呀,要不是看你有副好皮囊,我早就将你投进湖里喂鱼了。你早已身中奇毒而不自知,还冤枉我们!可恨公子还损耗了功力救你。”说完,也不看林晓陌反应,飞身跑了出去。
      林晓陌半信半疑,想起自己从小体弱多病,畏寒惧冷。年幼时虽尚武却被断定先天经脉有损,无习武之根基。于是便断了行侠仗义的念头,一心钻研四书五经,埋首于治国安邦之策中。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些事,他也许已经受到天子召见,在朝堂上施展自己的一腔抱负。思及此,林晓陌不免灰心丧气,想起被旁支外系霸占的林府,又是一阵忧心。
      “姐姐说你初涉江湖,不知人心险恶。”却是黄莺端着一碗汤药进来,“你快吃吧,婉娘的药膳可是千金难求的。”
      林晓陌见她怒气未消,关切之情却是溢于言表,别有一番娇俏可爱。连忙赔罪道:“我错了,还请黄姑娘原谅我吧。姑娘如此待我,我感激不尽。”就着她手里汤匙尝了口药膳,只觉咸香可口,无半分苦涩之味,不禁口腹之欲大增,一下子吃完了大半碗。
      黄莺见他吃得差不多了,就收拾了汤碗出去了。
      林晓陌身上发了一回汗,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不久困意袭来,又睡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