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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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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半天,正觉口渴,春和便端了新沏好的茶过来。
放下手中的折子,我问他:“那小子来了多长时间了?”
春和边换上新茶边说:“回相爷,约莫半个时辰了。期间也来了三五拨人,他们等不及都走了。只有他自己坐在那儿,好像就没有变过姿势。”
我微微点头。
“看来啊,是个心智坚毅的人。”
我想了想,又道:“半个时辰后啊,那小子如果依然没有走的话,你就把他带到偏厅里候着。”
“是,相爷。”
拿过茶杯吹了吹,饮尽。
终于批完折子,我从书房踱过去。
正值春季,院落里种的李花都开了。今日天气甚好,入眼即是阳光。偶有暖风刮过,那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得一地惹人怜惜的白雪。我在日头下停了停,伸了伸腰。
“唔……哎哟。”
果然是年纪大了,骨头也硬了,这才看了几本折子,就觉得腰酸背疼。
想来,是时候寻一名后生接班了。
这已是新一代人的天下了。
靠近偏厅,清脆的落子声愈发清晰。想来是那小子看到那局棋了。
我放轻脚步,踏过偏厅门槛。内间里一个系着蓝色发带,身着白底靛青色衣边的小生此刻正沉浸棋局中,并未察觉到有人靠近。
这棋局是杜大人给我留下的,他说他思来想去好几天也没能找到破局的方法,头疼,于是就到我这淘出我多日未碰的两盒棋子,摆上,把这茬丢予我。这些天来一直为王上处理积下的大大小小的折子,实在没什么空闲再去想其他。
还是希望王上能够早日振作啊。
我挨近看了看。
嗯,这小子不错啊,竟破了这杜大人也未能解开的局。我抚掌笑道:“好得很呐。”
公孙钤一惊,连忙起身,作揖一拜:“丞相大人,竖子无礼,刚在这看到这样一盘残局,一时手痒,请大人不要怪罪。”
我只欣慰笑笑:“这棋局已解,好啊。”
他又礼貌一揖“:让丞相大人见笑了。”
“公孙,你的文章我已看过了,称得上‘惊才绝艳’这四个字啊。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啊,你是否愿意跟随我的左右?”我仰头,甚是真诚看着他的眼睛。
这小子长得高,相貌好,气质佳,头脑也聪明……哎哟,就是老夫的脖子有些酸。
“此为晚生之福,只要在下力所能及之事,定当全力以赴。”
我捋捋胡须:“甚好,甚好。现在正是广纳将才的时候,你明日再来我府上,帮我参选参选人。”
“是。”
那之后的几天,公孙钤便天天来我府上,随我打理大事小情。这小子做事稳妥细心,有条理,出身大族世家,为人正直,也有抱负,做人做事都甚得我心。
是个能堪大用之人。
王上已数日不曾上朝议事了,每天抱着个酒瓶子从天明烂醉到太阳落山,每日都晃悠到裘振的陵墓里,出来后又回到寝宫。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我决定让公孙去试试。
公孙这个人,说话有分寸,态度积极向上,多少能影响到王上。且他与王上年龄相近,棋艺不差,王上从前也爱坐隐,时不时就邀杜大人到宫里来一局,而裘振就站在一旁候着。说不定下棋能成为突破口,让王上慢慢恢复精神。
死马当做活马医吧,伴了两代君王,这情况老夫还真是第一次碰上。
公孙,任重而道远啊。
于是我便选了阳光晴好风和日丽的一天,带着公孙入了宫。
“丞相大人请稍候。”
我颔首,与公孙站在殿门一同等候。
“王上近来心情不佳,一会王上若要与你下棋的话,你便陪王上手谈一局。”
公孙钤低头,低声问我:“大人,王上会与我下棋吗?”
老夫……老夫也不知道。
公孙他大概是因为第一次面见王上就要与王上下棋,有些不敢相信或者紧张吧。
裘振死后,王上性情大变。我上次进宫,本是想开导开导王上,谁知王上却红着眼抓着我的双臂,歇斯底里。他一直觉得有愧于裘家,裘振自尽这事儿更是将他心底的愧疚无限放大,以至于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说到底,王上是个性情中人。
“丞相大人,里边请。”那小侍从出来向我禀报。
行至王上跟前,我一揖,公孙屈膝端正一拜。
“王上,老臣见过王上。”
“拜见王上。”
王上身着便服,双眼浮肿泛红无神,呆愣愣地坐在塌上,手里依旧握着那把匕首,裘振的匕首。
这情形与我上次过来无甚两样。
王上似是神游天外,并没有任何反应。老夫是看着他长大的,昔日的王上神采飞扬,智谋无双,任何一个臣子遇上这样一个君王,恐怕都会决心誓死效忠肝脑涂地。
现况当真是看了心疼啊。
我稍稍振作,面带笑容道:“王上,今日天气很好,宫后花苑里的花也开得正热闹,我看王上不如出去走动走动,只当舒展舒展筋骨。”
王上好歹还能听见老夫说话,慢悠悠道:“本王只盼舍了这身筋骨去了。”却将公孙晾在一边,未让他起身。
我又道:“王上,这位是我新近刚认识的一位晚辈,他棋艺不凡,王上如果想与他下棋的话,不如让他陪王上下一局?”
王上这才抬头,眼神慢慢聚焦。
“平身!裘振……裘振!”只见王上将匕首放至一边,跌跌撞撞地起来,然后将公孙扶起。
公孙将头低得深了些。
嗯?王上比老夫眼花得还厉害些,莫非是这几日将眼睛哭坏了?或是精神恍惚,出现了幻觉?
我立在一旁,面有疑惑。
王上又摇摇头:“你不是裘振。”说罢,放开了紧紧攥着的公孙的衣袖。
“丞相。”
我上前一步:“臣在。”
“你们都回去吧。”王上摆摆手,坐回塌上,拿上那把匕首,抱在怀里。
我看了看抚摸着匕首的王上,又看了看敛眉低首的公孙,轻轻叹了口气。
走了几步,身后飘来王上淡淡的话语:“如今孤王,只剩下这一柄剑了。”
王上啊……到底还是经历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