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冷墨霜飞

36、残月·诀（上）

　　还记得昔日，你的明眸我的笑靥。玄衣怒马，霓裳飞扬。再回首，青丝已逝，相见却早不相识。一切的种种皆随风而去，而我，只能放手……

　　天之尽头，一座巍峨的雪山屹立。漫天的飞雪覆盖着大地，澄澈的天空不见一只飞鸟。
　　山之绝顶，一座如仙境般的宫殿隐藏于云雾之中，透着神圣与庄严。
　　“咦，雪隼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崖边，一个妙龄少女看着停驻在自己肩头的雪色鹰隼，略带诧异地说道。
　　“你看，它脚边系了一张纸条，肯定有什么事。快拿去给小姐吧，”另一个少女说道。
　　“嗯。”
　　一片雪白中，一个人静静地立在湖边，身上的白衣仿佛已经与周围的雪色融为一体，只有乌黑如墨的长发在雪的衬托下愈显飘逸。
　　俯下身，手指划过湖面，扬起一阵粼光。原本该出现在盛夏季节的莲花此时却在冰雪中开得正盛，那抹绿青分外耀眼。随着水波微荡，几点金光从湖底升起，在半空中旋转，划出几道流光。
　　“师傅，我要下山了。”朱唇微启，绝美的少女望着金光喃喃。“还记得当初我也曾问过您为何，如今我却选择了一条与您相同的路。我终于明白您当初的心境，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可我们却连这种惆怅、无奈都无法拥有。”
　　“师傅，您走之后，我想尽一切办法，上天入地，却始终找不到您的踪迹。人死之后有灵魂，有前世，有来生，可是我们的灵魂在哪儿？”
　　“师傅，当初您离去时早已知晓会一去不返了吧，正如现在的我。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吧，可是您不会后悔，我……也不会。”
　　“师傅，再见。”
　　转身离去，袖间的轻纱拂上面颊，掩去了那倾国倾城，也掩去了腮边那行清泪，池中，怒放的莲花霎时枯萎，只留下那池刺目的血红……

　　春意江南，凤鸣山庄，
　　临湖小筑旁，柳丝低垂在水面，扬起阵阵涟漪。石桌旁，一位玄衣男子正在独酌，雪白的酒杯中碧绿的酒水澄澈透明，扑鼻的酒香随着微风散开。
　　“如此好酒，君怎能独享？”悦耳的女音传来，韩影抬头，不知何时对面已坐下了一位白衣女子，轻纱遮面，却挡不住她绝世的容颜。
　　拈起酒杯，绿酒在酒杯荡漾，“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韩影淡淡一笑，“知道你要来，我可是特意寻来这酒。”
　　“未央，这次你来是为了什么？”相交数年，韩影早已知晓若非大事，夜未央绝不会出山。
　　“没什么，只是要取回一件东西。”夜未央淡淡说道，手指微微收缩，手上的银链发出清脆的声响，光彩夺目，只是镶嵌在上面的宝石似乎缺了一块。
　　微微侧首，“韩曦都要嫁人了，你这个做大哥，什么时候给她娶个嫂子回来？”
　　韩影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呢？你比曦儿大，什么时候成亲？”
　　夜未央闻言，淡淡一笑，却带着几分苦涩和自嘲，“像我们这类人，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幸福呢。”
　　韩影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匆忙跑进来的韩曦打断了，“哥，夜姐姐。”
　　韩曦有着一张清秀的瓜子脸，一对明亮的水眸，再加上两片小巧的樱唇，凑在一起，虽不是什么绝色，但也算得上是一个美人。如此容貌，再加上凤鸣山庄如此大的势力，引得无数世家子弟竞相追逐。所幸的是，总算有一个人不因她的背后的一切，只因她这个人而爱她。这个月十六，凤鸣山庄的大小姐韩曦即将出阁。
　　韩影看着蹦跳着的韩曦，微皱了皱眉，“你一个女孩子家，都快出嫁了，还这么不安份。”闻言，韩曦立即□□了脸，夜未央淡淡笑一笑，“影，反正曦儿也快出嫁了，以后自由的日子也不多了，你就纵容她一下嘛。”
　　韩曦闻言，立即扬起了嘴角，扯住韩影的衣袖，“是啊，哥，夜姐姐都这样说了，你就不要怪我了嘛。”
　　韩影无奈，“你呀，别总拿你夜姐姐当挡箭牌。”韩曦调皮地眨了眨眼，又转身拉住夜未央的手，“夜姐姐，听说武林盟主叶问天来了呢，咱们去看看吧。”
　　“什么叶问天，你该叫他一声公公。”韩影喝斥道。
　　韩曦撅起了嘴，“才不是呢，叶哥哥又不认他。”韩曦要嫁的人叶玄锋是叶问天次子，当年不知为何离家出走，另立门户，不认叶问天这个父亲。
　　“不了，我跟你哥还有事呢。”夜未央淡淡地说道，韩曦并没有注意到当她提到“叶问天“时，夜未央手上的晶石手链上闪过的一丝光芒。
　　韩曦忽地醒悟，意味深长地看了夜未央和韩影一眼，转身飞离小筑，“我打扰你们了，好好谈啊。”
　　临湖小筑复又恢复静寂，半响，夜未央淡然开口：“影，你不会阻止我的，对吗？”
　　“我会帮你。”
　　“纵使与整个江湖为敌？”
　　“是。”因为这是我欠你的，生生世世，永远也还不清。
　　“这次，他也会来。”凝视着夜未央的双眸，韩影一字一顿地说道：“和他的未婚妻凌烟一起来。”
　　“他是叶家的长子，弟弟的婚礼他本该来参加。”
　　“你还恨他吗？”
　　“恨？早就不恨了。”夜未央的目光透过云层，不知看向何方，“或许，是因为我已经不再爱他。”
　　“我不再是慕悠然，他也不是楚无痕。他是叶问天的长子，清风剑客叶玄弈，而我，只是夜未央。”
　　韩影看向夜未央，“可我还恨他。”恨他的绝情和残忍，他怎忍心，弃你而去，他又怎能忍心忘记你，你又怎需承担如此多的责任。
　　“何必呢，为了我断了你们数十年的手足之情，不值得。”夜未央淡淡的语气中是看透尘世的沧桑。
　　师傅，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一切的一切都已经陷入轮回，我只能如此选择，哪怕是……毁灭一切。

　　“叶盟主，恭喜，恭喜啊！’
　　“恭喜，恭喜，韩庄主！”
　　……
　　大厅中，众人恭喜之声络绎不绝，凤鸣山庄庄主韩千桦坐在首座上满面笑容，另一侧坐着的叶问天虽然沉稳，但眼中仍透着几丝笑意，虽然明天才是十六，但所邀请的宾客也都到的差不多了，毕竟凤鸣山庄和叶问天的面子总是要给足的。
　　站在门口看着厅内的热闹，夜未央淡淡一笑，不是欣喜，也不是讽刺，仅仅是表示一种知晓。韩影看了她一眼，走进了大厅，“见过父亲，叶盟主。”
　　韩千桦和蔼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韩影身后那抹白色的身影上，“夜姑娘。”
　　夜未央淡淡施了一礼，“见过韩庄主。”
　　“韩兄，这位姑娘是？”在座的一位老者出声问道。夜未央虽以轻纱遮面，但一袭白衣却将她超然于世的气质衬托得更加非凡，让人不由心存敬畏。
　　“这是夜未央夜姑娘。”
　　一阵凉风吹进大厅，夜未央轻不可闻地咳了一声。韩影上前一步，挡在了风口，“父亲，未央身体有点不适，我先送她回去了。”
　　夜未央微点一下头，以示歉意，随后便在韩影的陪同下离开了大厅。座上众人见状，纷纷笑道：“韩庄主，看了贵庄不久又要办喜事了。”
　　韩千桦含笑点点头，没有反驳，他对夜未央可是满意的很，举止得体，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自己的儿子又与她如此交心。虽说不知其来历出身，但他也绝不是什么势利之人，只要儿子满意就行。
　　“韩兄，这位爷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一直默不作声的叶问天开口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位姑娘身上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夜未央……未央……难道……
　　“这个嘛，老夫也不清楚。夜姑娘是影儿的挚交，也是影儿带她来凤鸣山庄的。”
　　“那她容貌如何？”
　　“夜姑娘一直都以轻纱遮面，全庄上下恐怕也只有影儿一人见过其真实容貌吧。”
　　“原来如此。”叶问天点了点头，思索了一阵，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韩兄，在下有事要办，先失陪了。”
　　“叶兄，请自便。”
　　叶问天点了点头，向在座的人致了歉，便走出了大厅。他急冲冲来到路上，看到夜未央正独自一人站在花园之中，夜未央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明眸中不带一丝波动，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出现，“叶盟主。”
　　“夜姑娘，我……”叶问天上前正欲开口，目光忽然看落到夜未央手上，银链在阳光下闪烁着独目的光芒，“圣晶石！”叶问天低头惊呼，脸色骤地变白，不由地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来，却带来几分勉强与苦涩，“我早已该想到的，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该想到的，一样的遗世独立，一样的绝世倾国，我早该想到。”
　　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可我不是她。”
　　叶问天望着夜未央，喃喃：“她曾经说过，我和她的孩子要取名叫作未央。”
　　“可惜，我的夜是暗夜之夜，而不是你叶问天的叶。”原本清冷的眸中此刻显得更加冰冷，“我这次来不是让你回忆跟她的一切，而是要取回属于她的东西。’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天，我会来取走它。”
　　夜未央淡淡看了叶问天一眼，转身，离去。飞扬的衣袂，是如雪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