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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金丝雀 近来是暮春 ...

  •   近来是暮春了,平日的无所事事里,我常常捧一小碟果点坐在长廊上嗑着瓜子赏风景,沈王府很大,回廊悠长,波光粼粼的池子也漂亮得紧,锦鲤灵动有趣,有时望得失了神,云儿提着裙裾跌跌撞撞地跑来道,沈小王爷回来了。
      沈小王爷?

      回廊尽头颀长的身影走到跟前,递给我一只竹编笼,笼中几声清脆的啼鸣才将我拉回神来,我接过仔细端详那洁白小巧的鸟雀,蹙眉道:“你这趟走了那么久,是为了这个?”
      他笑起来:“你喜欢不喜欢?”

      我跌入他眼睛的一池潋滟中,啼鸣划破静谧凝滞的空气,穿透高高的白墙,好像偌大的府邸因此就真有了那么一丝生机。所以后来我给它取名长咛,长咛长咛,这沈府总归要热闹些才好。

      沈小王爷似乎总是公务缠身,一出门就是半月,但也不忘给我带点外面新鲜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一支红木短笛,有时是一张逼真的狮子面具,有时是甜腻的糖人。
      种种世间繁华从他手里变戏法似的出现,穿越曲折漫长的回廊传递到我手中来。房中逐渐堆起了一座小山。整日瞧着有些浪费,我便偷偷把它们转赠给沈府的下人。他们不肯收,我就强行塞。小丫头们吓得连连摆手,泪在眼中轱辘打着转,连声音都抖上几分:“小王爷送给叶姑娘的一片心意,奴婢……奴婢是万万收不得的。”

      这样为难别人也很不好,我只得作罢。

      不过他们似乎都很敬畏这个郡王沈珩之。我也困惑已久,看起来那么沉稳的人,怎么会这么不亲民。
      思来想去也只能猜个大概,小王爷的爹,也就是庆南王曾经的名声并不很好,精明圆滑手段狠辣,几番惹上谋权之嫌,然而太后在上,皇帝这个面子不卖不行。好在十几年间安稳无事,而如今亲王手中的权利究竟大到了何种程度,百姓们自然就无缘得知了。
      冷不防什么时候出点大动作,这江山归谁便成了未知数。因着这层关系,亲王子嗣中七岁就通晓诗书而人尽皆知的郡王沈珩之,便成了充满威严和可能性的存在。

      当然,这些都是我偶尔路过柴房时听见的。沈府里管事的叫张邑,跟了沈家十年有余,言语真真假假掺半,不知经他添油加醋念叨过多少次,通常是讲给新来的涉世未深的下人们听,每一个音节都抑扬顿恰到好处,末了不忘扬起头拔高声音补一句:“总之,好好干就对了,你在沈家的日子还长着呐。”听者蹲在柴火前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写满无限希冀,无限景仰。

      我再次去时,几个人围作一圈不知又在说什么,刚抬脚走进去,谈话便中断,张邑连忙躬身:“叶姑娘,这种烧柴做饭的地方……您怎么来了?”
      我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前些日子的莲子粥清淡适宜,天气闷热时倒有些想念了,想来问问厨房有剩下的材料没有?”

      “自然,请叶姑娘回去歇息,小的即刻去安排。”张邑瞥了一眼疑惑的小厮,正声答道。

      果不其然,我踏出门一转身,身后的议论一点点传来,那人弱弱地询问:“叶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这个嘛……”张邑顿了顿,“你就无须知道了,就当是沈小王爷的贵客罢。”

      贵客?

      行至长廊拐角,一个蹴鞠差点撞上云儿,正想说我俩心心念念的莲子粥,却见她神色慌慌忙忙,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做什么事都手忙脚乱。
      “叶姑娘快些回去吧,小王爷正找你呢。”
      我挥了挥手算是应下,心里想着他这次带了什么回来,胭脂?糕点?还是近来新兴的小玩意儿?

      相隔不远处,便见沈珩之负手而立望着我门前长廊的鸟笼,长咛悠然地啼鸣,羽毛雪白不染纤尘,这画面应是很美,有种不忍打扰的宁静。而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只颔首一言不发,手上提着厚重纹理的木箱,
      察觉到脚步声,沈珩之缓缓转过身来,朝我招手道:“阿萝,快过来。”

      我这才发觉自己是彻底猜错了。
      此番他带回来的,是一个人,而且还是个郎中。

      那人一袭朴素蓝袍,倒是尚二十余岁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朝我行了一礼,沉声道:“在下齐付,受郡王之命为姑娘诊脉,多有得罪了。”
      沈珩之在一旁含笑道:“齐大夫的名声说是响喻汴洲也不为过,真是花了本王好一番功夫。”

      我们在长廊上坐下,我茫然地伸出手,看他极娴熟地搭脉诊断,神情严肃。
      半晌,沈珩之方才问:“如何?”

      齐大夫蹙眉,欲言又止,抬头瞥了我一眼:“叶姑娘体质虚寒,身体太弱,需得好生静养。”

      我说:“那我能出王府了么”

      他愣了愣:“只要注意别过度劳累,应该不成问题……”

      “不能。”话未说完,沈珩之便打断了,齐大夫垂首噤声,他上前像拒绝一个小孩的请求那样干脆决绝。“你待在王府就好,不要出去。”

      寄人篱下的坏处是,难过得忍着,生气也得忍着,我不明白自己忍了这么久,到底什么时候是尽头。但一墙之隔,没人知道我多渴望外面的世界,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因果。
      长咛这会儿却不叫了,我抬头瞧了它半晌,笑道:“你怎么能永远把它关在笼子里?”

      这话明显让沈小王爷不大开心,他是听懂了,也不喜欢别人逆他的意。但我并不想深究他到底开不开心,我只想出去。
      最后他一言不发,拂袖离开。齐大夫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我一会,漆黑的眸子掺杂一种复杂的同情,躬了躬身,也走了。

      我将鸟食投入笼内,长咛立刻又啾啾叫起来,惹得我恼怒地拍过去,笼子被拍得摇摇晃晃。
      “真是没骨气的鸟。”

      沈小王爷又同齐大夫说了些什么,我自然不知道了,不过他很快又出了门去,这次却没有同我道别。
      毕竟这也不是大事,他的气总是消得很快。我唤云儿去厨房取来莲子粥消暑。想想住了将近一年,沈王府的饭菜甜点最叫人满意,莲子粥甜而不腻,清淡解暑。

      “唉,沈小王爷可真真为了叶姑娘好的。”云儿在一旁唉声叹气,

      “什么好?让我像宠物一样待在王府里?”

      “已经一年了,”她正色道,“姑娘这般聪明的人,难道看不出来么……?”

      我转过身去喝粥,没有说话。庭前的梨花开得很好,雪白缀了整树,透过这方窗户看很有一番景致,我想起很久之前同沈珩之说,海棠太艳,腊梅幽冷,却都比不上梨花漂亮、不落俗。
      他兀自点了点头道:“梨花啊……”
      于是不到半月,庭中一众花花绿绿便都被梨树取代了。

      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但诸如此类,沈小王爷面面俱到,我实在挑不出半点毛病。光是这点,就让人很恼火。

      我的怒气一直持续到云儿突然告了假,说是家乡母亲大病垂危,不得不回去一趟。我看她面色苍白,为这事憔悴不少,好像曾经那个莽莽撞撞的少女消失了,只觉得阵阵心疼。
      云儿自小家境贫寒落魄,为了养活母亲而到沈王府来,却没想到也为了照顾母亲而离开。临行前,她红着眼圈问我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以后有机会找人捎给我。我摇摇头,她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

      “叶姑娘,不知为何,云儿总觉得您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看着您整日望着围墙发呆,奴婢也于心不忍…不管沈小王爷是不是做过头了,您也不要生他的气。”

      我扯了扯嘴角,好像又笑不出来,这种离别时刻,想问她还会不会回来,终归是咽了下去,恍惚生出永别的错觉。

      那之后我就终日同长咛说话,讲池中灵动的锦鲤,讲院里盛放的梨树,讲沈小王爷如何教我下棋,又如何同我冷战。期间沈衍之来过一次,不过我正趴在亭中的石桌上打盹,迷迷糊糊感到身上披了件外套,因为正在冷战期间,也不太想理他,所以连眼睛也懒得睁开。他在旁边静静地站了一会,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我想他是个琢磨不透的、阴晴不定的人,但也无比相信他是个好人。至少那些传闻的真实性还是有待商榷的。

      不过长咛不像刚来时那般活泼了,偶尔天气好时才精神些,任我喂什么仍一点不吃。
      好不容易见一天午后阳光大好,我把它提到长亭晒晒太阳,大概关得太久,是想出去了罢?

      正当心烦意乱,在亭中嗑瓜子的时候,冷不防一个声音惊出我一身冷汗。
      “咦?这沈珩之何曾有了妻妾?”

      这等不敬,竟然直呼其名。我循声微眯着眼转过头,却见一人笑嘻嘻地蹲在围墙上,穿一身灰色短服,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见我转身,他又咂咂嘴:“不过生得还算标致,眼光倒不差。”

      “我不是他的妻妾。”我茫然地说。

      “那你是什么?这般闲情逸致,不是妻妾,难道是下人不成?”

      他一番话把我说得有点晕,想了半天,好像也反驳不了,只得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我很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哈哈大笑,害怕他一失神从墙上摔下来,引来沈府的下人。

      因为向来不喜欢旁人打扰,这处庭院又辟静,沈府的人鲜少路过,偶尔几人询问甜品茶水,见我对着鸟笼自言自语,来得也愈发寥寥了,偶尔几声琐碎的窃语萦回消弭在池水里:“叶姑娘真是个怪人……”大概是被我吓到,倒落了个清净
      但眼下若被发现,这人冒犯郡王府的下场暂且不提,单想想张邑再添油加醋两句,事情闹到沈小王爷那,我的头都要大上几分。

      于是我踌躇一刻,蹙眉道:“……能否下来说话,你这样是非常危险的。”

      话虽如此,那人的身体其实很稳,没有要掉下的意思。他笑了笑,扬起音调道:“不必了,小爷我办完事就走,”又顿了顿:“不过……你若肯帮忙的话,办得自然要快些……”

      “嗯?”

      “……你身上有银子没有?”他嗫嚅半天,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我还当是哪位大侠刺客,”我恍然大悟地笑道,“行窃行到郡王府来,九条命也不够你丢的,你吃了豹子胆么?”想了想,又掏出腰间的一个锦袋。

      “我只有这些。”

      他接过掂了掂,有些惊讶:“这么多?”又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本想拿钱一走了之,没料到你这样有诚意,那小爷自然该给你一个回礼的。”

      “什么?”我饶有兴致地问。

      “你许个愿吧,”他抱着臂坐得悠闲,“不管是想要什么,或者想要谁死,尽管提就是。呃,你讨厌沈衍之么?要不要我帮你杀了他?”

      “许愿?”我根本没在意他的话,光线穿透薄云把一方天幕染成金色,刺得人睁不开眼。让他去送死还是算了,不过这倒是个机会。
      “你能不能带我出去逛逛?”

      他明显愣了愣,什么也没问,随即笑开了:“被你浪费了。这算哪门子的许愿?”
      “真可怜,”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俯身伸出手,我这才得以看清那布满细小伤痕的手,他的衣服每一寸粗糙的布料,以及他的脸。
      “出来吧,你这个金丝雀。”

      我以为千千万万中的这个下午,于我与我的生命,是荷叶上泻过些水,惊不起半点涟漪,从未曾料到它隐隐牵动着什么,这不是尽头,而是开始。

      因眼前这张脸,和沈珩之竟几乎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 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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