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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能相见欢 ...

  •   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隐隐间杀伐气息缭绕。黑棋沉敛高傲,步步紧逼,将白棋围绕于角落,无路反击。
      这一局棋,又是死局。
      徽在对着棋盘愁眉苦脸半晌,着实想不出什么破解的办法,耍赖地把手中攥了许久的棋子扔到棋盘上,清脆几声打乱了棋,“不玩了不玩了,每次都玩不过你。”
      对面黑发黑眸的俊逸青年闻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唇角挑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又将目光转回到手里的书上,周身沉淀着长久的上位者才会有的威压气势,嗓音低沉醇厚,仍旧是淡淡的,倒没有太大的惊讶:“这是今日毁的第三盘棋了。”
      徽在噎了一下,权当作没听到,目光瞟到他今日一直拿着的一卷书上,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心大起,挥手叫陆吾过来理棋盘,自己蹭到了他身边,伸手去抢他的书:“看得什么?难得见到你这么认真地看书,唔,你不是不管事了么?”
      他一个扬手躲过她,面上没有什么波澜,眼尾敛出一抹笑,“是不太管了。但也不是完全不管,好歹你还是在我手下。”
      徽在愣了愣,没收住势,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将他压倒在榻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像他一般清冷疏远,可望而不可及。她轻轻地喘了口气,抬头看向他。
      她闻着他的香有些失神,呆呆地盯着他,半天没有动作。
      “你要压到我什么时候?”无琊扬扬眉,嘴上虽是这么说却也没急着起身,而是把手垫在了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在在,你似乎......又重了些。”
      徽在猛地一个激灵爬起来,恶劣地把他平整的衣衫揉地皱巴巴的出气,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后才理直气壮地同他吵,“不可能,我前几日跳舞的时候哥哥还说我跳得一如既往的轻盈美丽!”
      “那是在说你老你没听出来?”无琊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捞起书简抖开,“你都三十七万岁了,整个天境的女仙也就梵音天境的慈航真人跟你差不多大。她似乎是比你大了一万岁?”
      徽在又瞄上了他手里的书简,一面含含糊糊地应一面打算来个出其不意,“你还好意思说我,你都四十万岁了。本来就先天君比你大,先天君羽化后你就是整个天境最老的了。”她不动声色地坐到他身边,装作揉他衣服的样子,猛地一扯够到书简,然后迅速起身后退几步,得意地冲他晃了晃,“哎呦呦,我们无琊帝座难得用功看书,让我也认真拜读拜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在书简翻动的声音里,无琊换了只手撑头,带了点微微笑意地看她。
      那是一本话本,是天境最流行的一本话本,是讲无琊帝座和徽在帝女曲折爱情的话本。
      徽在的脸红了,绿了,紫了,黑了,最后转为苍白。
      她气势汹汹地将书简朝无琊身上扬手一丢,见他轻松地抬手接住,心中火气更甚,想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生气,更觉得悲哀。
      “没想到啊,在清净天住了这么久的无琊帝座心里其实是不清净的啊?说说吧,是不是思春了,居然看这种话本。”她摆出一副一半恼怒一半有趣的样子瞧他,瞳孔里深深掩藏着浓重的痛,“来来来,跟我聊聊,好歹交情这么久了,这瞧上的是哪家的小姑娘啊?”
      无琊将书简卷卷递给陆吾,,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先前眼中敛着的笑意也没了,整个人看起来又清淡了几分:“没有什么小姑娘,我从未曾想过成亲立帝后,这话本不过是我闲得无事看陆吾看得激动借来看看而已。”有她在身边,他很心安,自然不会去看别人。
      徽在脸上的笑意一僵。
      从未曾想过成亲立帝后。是啊,从未曾,她陪在他身边三十万年,他从未曾。
      她都不知道现在该摆出什么表情,是哭还是笑。
      半晌,她才重又抬起头,没有看他,而是似笑似哭地笑了一声,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手却紧紧地攥住袖口:“对了,哥哥让我今日去望夷宫来着,我都忘了,这下又要挨骂了。你慢慢玩,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慌慌张张地下榻穿鞋,不敢再看他一眼。
      无琊伸手欲挽留的姿势一顿,在陆吾诧异的眼光中状似毫不在意地拢回袖中,他看着匆匆离去的素色身影,眉目间缭绕的不知是悲是喜。
      在在,你可知道,每次你撒谎的时候,都会紧紧攥住袖子,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她不开心,只是她假笑的样子,他看着很难受。
      没有她的宫殿一瞬间冷清了许多,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她身影的院子,理了理衣袍站起身,“陆吾,陪本座下盘棋吧。”顿了顿,又道:“刚才的那本话本,我不想再看见它。处理干净。”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再一次相见,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冰冷帝座,她却已经不再是她,望着他笑得神采飞扬,但却是全然的陌生。

      他们是最早的一批神。天地之间分为阴阳两极,两极又分五界。阳极为天界佛界,阴极为妖界魔界,而人界则属半阴半阳,划分其中。早年天魔大战争夺领土时,老天君便带着他们征战四海,打下了如今的一番天下,令魔界俯首称臣。无琊帝座是当时的战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徽在是乐神,以乐为器,徽在的亲哥哥孟极是药神。三十万年过去了,当年的仙大多已经羽化,而剩下的寥寥几个也都经上苍认可真正飞升成了神,成为不可动摇的存在,连当今天君也要礼让三分。无琊帝座虽些还挂着战神的职务却已不大管事了,徽在帝女偶尔兴致上来了还会在宴会上露上一手教导教导那小仙,孟极帝尊时常带着帝后去云游四海,每次回来都会带着稀奇古怪的事物,捣鼓捣鼓又是一味珍惜的药,而孟极帝尊的帝后是老天君的亲妹妹,当今天君的亲姑姑。他们的子嗣后代常年居住在南海,于是便以南为姓,如今的掌家人是孙辈中最大的南轩,才娶妻了没几年,性子倒是沉稳的很,颇得孟极帝尊青睐。
      这一夜,徽在没有回她的丹穴山,她宿在了孟极的望夷宫,撒娇着向薰华借了半日的孟极,拎了几罐好酒直接上了屋顶。
      是夜,望夷宫檐角刮过去的风又疼又凉,。今夜难得有些云气,将一弯皎洁的月遮得有些朦胧,朦胧得她只能看清远处长生殿的一个漆黑的檐角,沉默严肃,就像他一样。
      “真是不讨人喜欢啊。”徽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就着凉风灌下一大口浓烈的酒。
      “谁又惹你了?”孟极坐到她身边,拎起一坛酒拍开封泥,喝了一口后瞥了一眼徽在身旁散落的几个空酒坛,眼尾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可省着点喝,我的好酒就这么几坛,全给你搬来了。”
      徽在“切”了一声,懒懒地扫他一眼,她已有几分醉了,两颊腾起红云,一双眸子却依旧明亮,盈盈得泛着水光,“好酒我那里多的是,随便你搬,谁稀罕你这几坛。”话是这么说,手里却不愿放开。
      月色寥寥,衬得她一袭白衣更是单薄,似乎风一吹就会被吹倒。长生殿旁开了大片的蔷薇,一直蔓延到宫殿里,在惨淡的月光下泛出一种妖异的深红。这是她当初磨着他种下的,他的宫殿太严肃太冷清,陆吾也是个不知装饰的,她想着总该给他添一些生气,这样住在里面也舒坦些,缠了他半个月每天就宿在长生殿里,还半夜起来偷偷去种,最后烦的无琊实在没办法,才勉强答应给她圈块地,这些花一期接着一期开了二十多万年,却从未结果过。
      现在想起来,这么久远的事都清晰得好像昨天才发生过,连他眉头皱起的弧度都一清二楚。
      呵 ,事到如今,还记这些做什么。徽在垂下眸,苦涩自嘲地笑笑,仰头喝下最后一口,突然发了狠,用力把酒坛砸向地面,清脆的一声响,惊起几只夜寐的飞鸟。“哥哥,他不爱我。”她哑着嗓音,抬头看向雾蒙蒙的月亮,拼命压抑着哭腔和将要流出来的泪水,“我陪在他身边三十万年,他说,他从未想过立帝后。”
      孟极沉默着,抬手饮了一口酒,叹口气,摸了摸她有些潮湿的发:“哭出来吧,有哥哥在,没关系的。”他的目光落在长生殿上,微微敛起的桃花眼锐利又深沉。
      “我哭不出来。”徽在茫然地摇头,头上摇摇晃晃的珠花终于掉了下来,落在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捡起来,握在手里慢慢摩挲,“哥哥,我都等了他三十万年了,不对,是三十七万年,我从出生前就在等他了。这么多年这么多难过的事我都忍住了,我现在...不会哭了。”
      夜凉如水,徽在空洞着眼睛,用近乎死寂一般的声音呢喃着说:“哥哥,我不会哭了。”
      孟极的心狠狠一疼。他们是集天地间精华应运而生的第一对凤凰,他早生了几个时辰便是哥哥,他们生长在混沌,他拼尽了自己才护得她周全,她是他捧在心尖上疼的妹妹,如今却被无琊伤的那么深。“哥哥在这呢,没事,有哥哥在,他让你难过,以后我们不去理他了,好不好?”
      “以后?”徽在转头看他,很慢很轻地笑了一下,“哥哥,我的天劫,就在这几日了。我可能...没有以后了。”
      孟极一怔。
      像他们这样的神,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历一次天劫,接受五到九道天雷不等,来确保他们远古神族绝对力量的地位,若是功法退步,便会被天雷扯碎形体,仙元,和魂魄,最后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也无,再也救不回来了。
      而今,听徽在的语气,怕是想放弃抵抗,自愿消散。
      孟极沉下眸,手指慢慢收紧,“砰”得一声,手中的酒坛瞬间碎为齑粉,坛中的酒没了支撑,“哗啦”一下泼洒在琉璃瓦上,顺着瓦片一路流淌下去,闪烁着盈盈的光。
      良久,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所以,你这是为了一个男人,不要哥哥了?不要你的南海丹穴山和整个凤族了?”他嗓音干涩,不复平日的清越,夜风刮得更急更凉,刀子一般侵袭到人裸露的肌肤上,遍身彻骨的寒意。
      “哥哥...你有嫂子,有凤族南家,有天下黎民,所以即使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徽在又拎过一坛酒,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这么干巴巴地说到。眼中有晶莹闪过,却倔强得不肯流下,她的唇抿得很紧,是让孟极最头疼的固执表情。
      他们凤族,对第一眼望见的人最为依赖。当初他们还未孵化的时候,遭到了恶兽的窥伺,徽在被路过的无琊帝座所救,而他被戾气所伤,出世后竟不能视物,直到遇见薰华,她治好了他的眼睛。
      所以,她无法放弃无琊,也舍不得放弃,就像他不会放弃薰华一样。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挣扎了三十万年,却帮不了她。
      “哥哥不会过得好的,嫂子是,南家是,黎民百姓也是,他们都会很难过。”月色越来越黯淡了,不远处的水塘里,缠枝莲亮起了小小的光,蔓延开一片,长生殿只看得见一只顺着夜风飘摇的宫灯,一晃一晃的吸引人的视线。“还记得南轩吗?他的夫人有孕了,算起来,还得喊你一声曾祖。在在,最起码,留到那个孩子出世,给那个孩子起个名字。”
      徽在死寂的眼一怔,微微泛出些光来:“南轩那个孩子也快当爹了?时间竟过得这样快。”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长生殿缓缓绽开一个笑,“今夜云真浓。若是男孩,便叫霁云吧,若是女孩,璟字不错。”她的声音轻得像呢喃,在风中听不太真切,“哥哥,我答应你。”
      她扬手干了一坛子酒,闭上眼,喝得满脸都是泪。

      那日后,一连七日,徽在都没有去长生殿找无琊,歪在她的天阙宫里看了好几日的书,倒是无琊自己耐不住,让陆吾过来喊她去下棋。
      徽在瞥了眼窗外越来越暗沉的天空,笑着放下手里的书简:“今日瞧着是有哪个水君要布雨,我犯懒就不去了,委屈你同他下下吧。还有,别忘记提醒他,他许久前许了我一把琴,不知道做完没,欺负我记性差呢,你替我催催。”
      年轻的帝女斜歪在美人榻上,素色的衣衫蜿蜒下榻,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花。唇角含着的笑端庄温婉,斑驳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面容有些许的模糊。
      陆吾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是哪里的奇怪,徽在推辞无琊帝座的邀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偶尔实在懒得动也是正常的事。于是陆吾只好压下心里的奇怪,急匆匆地道了告辞,想着趁雨下大之前赶回长生殿。
      可是当他刚刚飞出南海的时候,预想中的雨并没有下起来。天空中的黑云越卷越浓厚,乌压压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陆吾抬起头,从他蓦然睁大的惊恐的眸子里,倒映出一道狰狞的金色闪电,以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扑向天阙宫。
      徽在挥袖打开窗子,踮脚自榻上跃出房间。大风猎猎地吹起她的衣裾,吹乱她漆黑的发,像一只素色的蝶,义无反顾地飞入绝境。她两手一撑幻出自己的琴,弹起音符抵住了第一道天雷,漆黑的眸中闪烁着决绝。
      第二道紧接着来了,在她来不及喘口气的时候,恶狠狠地撕碎了音符筑成的仙障,劈在她的身上。她的身子猛地一晃,喉咙泛起浓烈的血腥味,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她抬起头,眼尾赤红。
      第三道。徽在又召出一个仙障,咬牙催动体内剩余的仙力勉强将仙障加到最牢固,单薄的身影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倔强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她还不想死,她还不能死。无琊...无琊还在等着她。她爱了那么多年的无琊啊,她小心翼翼爱了那么多年,却始终不敢真正开口表达的无琊啊。
      第四道。她的仙障被越来越强劲的天雷轻而易举地撕碎,强烈的冲击波及到她毫无保障的身体上,她终于忍不住痛叫一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硬生生撕扯开,开始在空气中消散。
      第五道。“我从未想过要立帝后。”恍惚间,她却想起了上次与无琊相见的场景,想起他的话,甚至想起他说话时微微皱眉有些不耐的表情。他真好看,连说拒绝的话的时候也很好看。
      她是一个固执的人,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会努力地去得到。但是对于他,她去第一次想到要放弃。
      三十万年了啊,她都没有焐热他那颗冰冷的心。
      对不起啊哥哥,在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说了谎。再也没有比渡天劫失败更为正当合适的理由了。
      第六道天雷,带着比前面五道都要迫人的气势,气势汹汹地向她扑来。

      自徽在帝女泯灭那日起,南海丹穴山烧了整整三年的大火,烧毁了徽在帝女的天阙宫,也烧毁了那一园姹紫嫣红的蔷薇花。
      而南轩夫人诞下双生子的那日,大火竟渐渐熄灭,七十二只灵鸟翻越几重天境,从清净天上赶来连舞了四十九日,直到新生儿第一次变回原身,稚嫩的鸣叫惊破天际。
      依着已羽化的徽在帝女取的名字,早出生一刻的哥哥唤作南霁云,妹妹便唤作南璟云,只是孩子娘嫌这名字略有俗气,便把云字隐了,只唤作南璟。
      他们是整个凤族这么多年来天分最高的孩子。
      徽在帝女羽化当日,无琊帝座听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却只看见满山的大火和一把血迹斑驳的琴。他在残垣断壁的天阙宫呆了三年,直到大火熄灭才失魂落魄地出来,一出来便被同样憔悴的孟极帝尊揍了一拳。被手下人慌忙拦住后,孟极帝尊冷冷地告诉他:“她走之前,跟我说她不想再爱你了。三十万年,她从七万岁开始就一直陪在你身边,你知道她为你付出了多少吗?石头都可以被焐热了,你呢?居然还对她说从不曾想过立帝后。现在她走了,你开心了?满意了?摆出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给谁看!南海不欢迎你,无琊帝座,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南海,也不要出现在我们凤族面前。”言罢拂袖而去,只剩下无琊帝座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在此之后,无琊帝座闭门谢客九万年,九万年间从未曾踏出过长生殿一步,时常有人听见半夜长生殿内琴响,有人说,这是无琊帝座为已羽化的徽在帝女弹奏的,徽在帝女在世时,最擅长的便是琴,最喜欢弹的,便是那一曲《长生殿》。
      至此,九万年,弹指一挥间,南海丹穴山的蔷薇花九万年未谢,天阙宫中九万年再未有人踏足,无琊帝座九万年不曾出门一步,第一次出殿门,是为拜谒西方佛陀。
      直到那一日,第一片蔷薇开始凋零,和四十六万年前是一样的光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难能相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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