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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年三月 ...

  •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桃花岛上桃花烂漫,黄药师折了一枝红叶碧桃,遣曲灵风特意出岛一趟,送给张小乙。曲灵风回岛时,桃花并没有送出去,回禀黄药师道:“弟子听六和塔下船家说,小乙元宵后即受雇往温州去了,至今未返。”黄药师知道温州平阳有处明教的寺院,二月初八庇麻节是明教最为重要的节日,张小乙在温州多呆一些时日也不为奇,只是一个多月仍不回来,实在令人担忧。
      桃花离枝久了,缺少水分,已呈半败之相,娇嫩的花瓣蜷缩着,摇摇欲坠。黄药师握着桃枝,想到张小乙桃花般的容颜,放心不下,决意连夜出岛去寻张小乙。平阳的明教寺院名叫“选真寺”,建在一片竹林幽深之中。黄药师到时,竹林中人影绰绰,守卫极是严密,人人各持兵刃、神情凝重,更有小队人马此来彼去,穿梭相似。
      黄药师乘着夜色,隐在暗处从侧面慢慢欺近寺去。他轻功既高,行动间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他人。寺中灯火通明,从前院一路延伸至后院,却不见有人。黄药师在后院正自顾盼张望,忽听一堵墙后传来张小乙清脆的声音,道:“安菩、安萨呢?”黄药师连忙闪身躲在暗处,侧耳细听。不多时,一把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道:“已经睡下了,可要叫他们起来?”这人说话声音平平淡淡,但语气之中,自有一股威严。张小乙道:“不必了,近来到寺中窥探的武林人物,越来越多,你们还是尽快回去罢。”那中年男子道:“我教起事在即,明子若不能亲至,教下弟子未免有憾。”张小乙道:“我有些私人俗务,尚须回临安一趟,此后自当与各位并肩驰驱疆场,与鞑子决一死战。”中年男子道:“是,我等在中都恭候明子法驾。”
      张小乙道:“蒙古诸部开始统一,对金国威胁日重,一弱虏灭,一强敌生,不足为喜。万一鞑靼得志,进犯中原,百姓势必重陷战火,我们决不可坐视。石教主,请你在汴京以岳王为号,与抗金志士一道,击杀金狗。宋室既无心故土,事成之后,也不必还给赵家,咱们自立为帝,与宋室缔结兄弟之盟,换取我教在南方平安传承。三奴率明教弟子,在中都与你互为呼应。我当前赴蒙古,绝不令铁木真南下半步。”那中年男子石神奴道:“明子是汉人,留在汉地较为合适。蒙古之事,就由三奴去罢。”张小乙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与蒙古的恩怨,还得我亲自处理。”石神奴不敢再劝,只得道:“谨遵明子法旨。明子衣着茶水,也该有人服侍,安菩安萨年纪虽小,做事倒也不蠢,明子就留他二人在身边罢。”
      张小乙没再说话,黄药师看不到张小乙的动作,反而听到石神奴告辞离去。黄药师悄悄退出竹林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明教总坛僻处西域光明顶,中原对其所知不多,但其传承数百年,必有非凡之处,传说中的无上心法《九阴真经》,更与明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那石神奴乃现任明教教主,以他位份之尊,对年纪轻轻的张小乙竟然如斯恭谨,中原却从未有过传闻,着实奇怪。
      黄药师倒是不甚在意张小乙的身份,他虽然平生最敬忠臣孝子,然亦明白张小乙所言无差,赵宋偏安,不思旧地,若明教愿为本国藩篱,划江而治,也不失美事一桩。要知前些年,黄药师着实做过不少离经叛道、谤骂朝廷的事,打毁庆元府明伦堂,在皇宫里以及宰相与兵部尚书的衙门外张贴大告示,在衢州南迁孔府门外张贴大告示,非圣毁贤,指斥朝廷恶政,说该当图谋北伐,恢复故土,如今听张小乙直切蒙古有志进犯中原之害,又指令明教助宋廷抵御外虏,对他更添几分感激敬佩之情。

      是日晚上,尖锐的哨子声自码头传来,黄药师亲自前往相迎,远远的就见到张小乙捧着一盆茶花站在海边,浅笑盈盈,白衣如雪,飘然若仙。黄药师快步走上,接过张小乙递来的茶花,仔细一看,花朵重瓣叠冠,秀雅小巧,白如玉,红似锦,是一本白花洒红斑的白十八学士。
      黄药师道:“你躲哪处深山养得这么名贵的茶花?灵风都寻不到你。”张小乙道:“明教教主下江南来,我陪着经过鹏山,见这花长得好看,就挖来送你,你喜欢么?”鹏山就在平阳,距选真寺极近。黄药师连道“喜欢”,又道:“云南茶花甲于天下,日后有暇,我带你去看看。”张小乙道:“你喜欢云南的茶花?我也可以送你呀。”黄药师被张小乙孩子气的说话逗乐了,道:“我父母都在云南,我是要找个借口,带你去给他们瞧上一瞧。”张小乙奇道:“你是云南人啊?”黄药师“嗤”的一声,道:“我祖上是浙江世家,祖父在高宗绍兴年间做御史,因为替岳飞岳元帅伸冤,被秦桧杀了,全家充军云南。我父亲是个事亲忠君的读书人,瞧不得我这个邪魔外道,一怒之下,将我逐出家门。若非说什么不待父母之命,国人皆贱之,我是决不会去讨父亲的骂。”张小乙不明白黄药师话中意思,睁大眼睛好奇的望着黄药师,等他解答,黄药师微微一笑,空出一手牵着张小乙,边行边说道:“你若然不去,也是没关系的。他们既已将我逐出家门,也没什么好见。”
      黄药师行到书房放下盆花,净过手,正要焚香,烛光下见到张小乙神情疑惑,只觉好笑,执着香箸轻敲铜瓶,唱道:“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鸿鹄一再高举,天地睹方圆。欲重歌兮梦觉,推枕惘然独念,人事底亏全?有美人可语,秋水隔婵娟。”这是辛稼轩闲居瓢泉时所作的《水调歌头》,他身处江湖之远,仍不忘忧国忧民,希望施展自己的才智,实现收复失地统一国家的理想。这歌中之意,张小乙自然并不清楚,但黄药师唱到“有美人可语,秋水隔婵娟”两句时,双眼眨也不眨的望着自己,其间蕴藉情意,不言自明。
      黄药师眉眼间俱是笑意,直直的瞧着张小乙,直把张小乙瞧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才收回目光,用细香灰将烧透的炭墼填起来,在香灰上戳了几个针眼,放上云母隔火,焚上一炉意合香。烟雾缥缈,香气清幽,黄药师取琴调弦,道:“我考究一下你的琴艺可有进步。”不待张小乙回过神来,扶他坐在琴几之前,握着他左手按节捻弦,右手弹了起来。张小乙缩在黄药师怀中,全身僵硬,脸上满是红晕,双手在黄药师把握下,勉强将一曲《长相思》弹得中正平和。黄药师只觉掌中纤细的手指不住发抖,心下怜惜,漫声吟道:“红满枝,绿满枝,宿雨恹恹睡起迟,闲庭花影移。”偏头向张小乙望去,嘴唇不经意在张小乙脸颊上轻轻擦过。张小乙身子一震,仰首回望黄药师,大大的眼睛满是惊疑,黄药师心中一荡,双臂圈紧,往张小乙唇上吻去。张小乙大吃一惊,若不是被黄药师牢牢抱住,就要跳起身来跑出门外。
      黄药师虽然厌憎世俗之见、最恨虚伪礼法,但这种欺侮妇孺之事,实在也是大姑娘上花桥,头一回,平素的精明能干,全然不翼而飞,虽然见张小乙吓得瑟瑟发抖,也仅仅是一言不发,紧紧搂着张小乙。过了良久,张小乙慢慢镇定下来,道:“你……”黄药师打断张小乙的话头,道:“什么你你我我的,我的名字你不知道么?我姓黄,双字药师,行三,家中有一姊一兄。”张小乙张了张口,一声“前辈”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话到嘴边,改口叫了一句“三郎”,黄药师“嗯”的应了一声,没动分毫。张小乙又试着叫了一声“药师”,这回黄药师双臂微松,稍稍放开了张小乙。张小乙实在不敢直呼黄药师的名字,只是道:“三郎,请你松手,好么?”黄药师又松开一点力道,道:“你连日奔波,一定很累了,到我房中休息一晚,明日咱们再好好说话。”张小乙大惊失色,慌忙道:“不!不!不成的!”黄药师看着张小乙手足无措的样子,悠悠说道:“我在书房将就一晚。”张小乙又羞又气,推开黄药师的手,摔门而出。黄药放声大笑,跟在张小乙身后,瞧着他将要走上岔道,身形一闪,突然间绕到张小乙身前。张小乙收足不及,撞入了黄药师怀中。黄药师双臂一张,将张小乙搂住了。
      张小乙怒道:“放开我!”用力挣脱黄药师的怀抱。黄药师嘴唇贴在张小乙耳边,低声道:“你在害羞,对不对?”他的呼吸喷在张小乙耳侧,眼睁睁看着张小乙小巧的耳垂自白转红,如玉生晕。黄药师心旌摇动,手臂微抬,想将张小乙再度搂抱入怀,但终究只是微微一笑,垂手握着张小乙左手,向暗处道:“超风,你这么晚来做什么?”暗处走出一人,长裙曳地,正是梅超风。月光如水,映得梅超风俏脸雪白,她双眼定定的望着张小乙,道:“师傅,听说小乙哥来了,我去给他收拾客房。”黄药师道:“不必了,他就睡我房里。”牵着张小乙,转身离去。梅超风垂目凝视二人拖在地下、连在一起的背影,面色越发苍白。
      张小乙默默走在黄药师身后,看黄药师挑亮灯火,踌躇道:“梅姑娘似乎有事找你。”黄药师正在收拾散抛在床头案上书籍的手一顿,回头望向张小乙,道:“也不知你是聪明还是笨,就看不到我要对你说的事。”眼见张小乙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迷惘,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这般年纪懂得什么。”说着,伸手指碰了碰张小乙衣钮,示意他宽衣就寝。张小乙极是自然的抬起手臂,黄药师一怔,顺手替他宽了外袍,道:“你这般惯被人服侍的小公子,为什么要扮作船家贫儿?”
      张小乙摇头道:“我哪是什么惯被人服侍的小公子?世人都视我为不祥的孽种……”说到这里,见黄药师神情大不以为然,凄然一笑,俯身拾起黄药师青衫下摆的一瓣桃花,低声道:“那年清明晚景,正直细雨纷飞,妈妈在钱塘江边,借着一把雨伞,认识了爹爹。爹爹是个迂腐的人,他……他们都骂我妈妈、惧怕我妈妈是妖孽,但在我眼里,她是世上最疼爱我的人,我回到临安,想着要像爹爹妈妈一般……”黄药师侧目斜睨,插口道:“你母亲闺名有一个素字,好穿白衣,对么?他们起缘于雨中赠伞,止于贼秃驴迫害,对么?你要依模画样的在临安找媳妇,也不怕重蹈覆辙?”张小乙大惊,道:“你怎会知道我父母的事?”黄药师轻嗤一声,道:“临安三岁小儿都听过白蛇娘娘的故事。”张小乙瞧了黄药师半晌,突然笑了起来,道:“是啊。”手一扬,桃花花瓣向灯火直射而出,嗤的一声,灯头断开,满室皆暗。
      武功练到极高境界,飞花摘叶均可伤人,灯芯是极柔软之物,以更为柔软的花瓣去割断,比之伤人又要再难上十倍,张小乙小小年纪,就算在娘胎里开始练功,也不可能有这等浑厚深沉的内力。黄药师虽已猜到张小乙非寻常少年,但没料到他小露一手就是如厮上乘武功,刹那间思如潮涌。张小乙却再不说话,登床向里侧卧,不一会儿,呼吸放缓,似已熟睡,微光透窗而入,映得张小乙身影更是纤细单薄。黄药师默然半晌,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替张小乙盖上棉被,道:“不管怎样,你都是桃花岛的贵客,好好休息,明天我有话和你说。”
      张小乙笑脸之下伤心失望的神色,黄药师又怎看不岀来?回想二人初相识,张小乙曾自言出身世家、父母早亡,后来在平阳选真寺,石神奴以明教教主之尊,尚且对他尊崇备至,然而江湖上从未听闻有这么一号人物,只怕其中少不了自诩正道之士从中作梗。
      次晨,黄药师正在厨下为张小乙准备早饭,一抬头,猛见梅超风站在门口,手上拿着张小乙的青竹哨子,心中一凛,道:“小乙呢?”梅超风道:“他天没亮就离岛了,临走前让我将哨子还给师父,说……说……”黄药师越听越怒,大声喝道:“他说什么!”梅超风见黄药师神色狠厉,心底嫉妒万分,生怕黄药师瞧出异样,低头道:“他说承蒙黄岛主错爱,受之有愧,青山不改,日后江湖相见,再把酒言欢。”黄药师本拟今日询问张小乙,明教有何安排方策,并计划与他同至漠北,共抗蒙古,万料不及,张小乙竟会私自离岛。黄药师怒火攻心,恨恨的道:“黄岛主!嘿嘿,黄岛主!”双掌一推,劲力到处,呯的一声巨响,青砖砌成的坚固灶台应声倒塌,泥沙飞扬,他犹不解恨,拳打脚踢,将厨房中所有物事,毁得粉碎。
      黄药师这等愤怒,梅超风在旁瞧着,又惊又怕,但见黄药师衣袖一拂,大踏步向外行去,梅超风连忙叫道:“师父!”黄药师冷冷的道:“什么事?”梅超风道:“曲师兄来信,说他妻子难产而死,留下一个女儿,呆呆滞滞,似乎脑子不太灵光,求师父到临安诊治。”黄药师脚步一顿,再踏不出半分。
      桃花岛众弟子都是黄药师自恶人手中救回的,陈玄风梅超风与黄药师年纪相若,曲灵风却大上了十几岁。黄药师文武全才,学前人之所学,发前人之未发,向来极得弟子的崇敬。黄药师身为师长,平日教授弟子不可谓不严厉,但日常相处,待弟子是亲若子侄,极为护短。曲灵风入门最早,是众弟子中最聪明的,也最得黄药师的喜爱,此番他既来信求援,想到这许多年来的师徒情谊,黄药师又怎忍他丧妻之余,再受伤女之痛?黄药师垂目凝视掌中的青竹哨子,脸色苍白,张小乙此去蒙古,吉凶难定,明教若再刻意隐瞒张小乙的行踪,要在无边的漠北草原上寻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东海碧水接天无际,黄药师一叶孤舟,逆流西行,想到这茫茫大海,再不会有张小乙小小的身影,深悔昨夜不曾言明心迹。黄药师手一扬,便要将青竹哨子投下东海,但甫要脱手之际,总是舍不得。黄药师叹了口长气,暗下决心,他日再会,必将张小乙狠狠教训一顿,言念及此,凄然苦笑,将竹哨放到唇边,吹了起来。曲调婉转缠绵,正是一曲《长相思》。哨声在黄药师内力催送下,远远的传出海面,长风掠帆,惊涛拍舷,极目天涯,不知那一双碧纱灯笼又在何处。
      忆归期,数归期,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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