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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年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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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春光正浓,柳绿桃红,莺飞燕舞。黄药师漫游钱塘江边,只觉暖风熏人,残阳映入江心,青波荡漾,红霞散绮,瑰丽多姿。六和塔外垂柳依依,隐隐传出一阵琴声,黄药师好奇心起,循声走去,只见塔东三株柳树下系着一艘扁舟,船头挂着两盏碧纱灯笼,灯笼下坐着一个少年,正随手拨弄琴弦。那少年短衣布褐,作船家打扮,晚霞掩映之下,稚嫩容颜如桃花一般娇艳,点漆双睛正自侧目凝视矮几上的一架桐琴,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黄药师随他目光望去,见到琴案上一只精致的青玉香炉,正飘着缕缕轻烟,黄药师走上几步,扑鼻香气淡雅清逸,并非市俗常见的小四和香。
不一会儿,那少年调好琴弦,仔细的弹了起来。黄药师听了几节,如中雷击,几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如此俊秀少年,弹出的曲调呕哑嘲哳,难听至极,全天下的□□叫声加起来,都比不上此刻的琴声。黄药师又是失望又是恼火,狠狠的啐了一口,气冲冲的掩耳快步离开,若非瞧着那人年稚身弱,真真要冲上去打他一顿,再一把火烧了他的琴。
六和塔离临安城不近,黄药师行到内城已是灯月交辉,幸得宋室彼时并无宵禁,笙歌彻夜不绝。各家酒楼门前彩画欢门,一排的红绿叉子,楼头高高挂着栀子花灯。黄药师拐了个弯,入目一处灯箱写着“任店”二字,却不设彩门,入得店门,灯烛荧煌,上下相照,主廊檐面上,或坐或立数十名绿衣红袖,黄药师一怔,知是误入了花楼,怒火更炽,突见黑影一闪,有人从屋顶掠过,向西南方扑去。那方高高立着一座小楼,构建精致,似是女子香闺。黄药师衣袖一拂,推开迎上前来的店家,飞身追上那贼子,一顿恶气悉数发泄在那贼子身上,直把那贼子打得鼻肿面青、睁不开眼睛,才挟着那贼子离城而去。
西湖上灯火照天,画楫轻舫,旁迕如织,钱塘江边却是一片冷清景象,沿江船家若非入城游玩,便是闭门安寢。黄药师行了许久,才见前方灯火闪烁间有人影晃动,快步行到近前,却是傍晚弹琴的少年在垂钓,船头挂着的碧纱灯笼已点燃蜡烛。灯笼照映下,那少年眉弯鼻挺,粗衣布服不掩容色清丽。黄药师想到他那勾魂摄魄的琴音,摇头加快脚步往前而去,但直行出数十丈开丈,更无其他船只可乘,只得暗道晦气,回头寻到那少年,叫道:“这位小哥,劳烦你送我出海,当有酬谢。”少年闻声,抬起头来,两道清澈明亮的眼光落在黄药师身上,道:“夜潮要来了,晚上出海不平静,公子还是明天再去罢。”黄药师指着那贼子道:“这位兄台突患重病,我赶着送他出海求医,请小哥行个方便。”少年听说是有病人,不敢怠慢,道:“救人要紧,你们快上船,要去哪里?”黄药师道:“我们要去桃花岛。”少年一怔,他听到过不少关于桃花岛的传言,说岛主杀人不眨眼,最爱挖人心肝肺肠,正自躇蹰,见到另一人动也不动,伏在黄药师脚边,一咬牙,道:“你们上来,我乘黑送你们一程。”黄药师道了谢,提着那贼子往后梢一扔,道:“他染的热病,就放在此处,小哥行走时小心。”少年满腹疑惑,但见黄药师丰姿隽爽,不似坏人,还是答应了。
船行出数里,到江海相接之处,雷声隐隐,钱塘江夜潮将至。少年稳稳的掌着舵柄,穿波越浪,顺流向东疾驶。一个多时辰之后,上涌的潮水反退出海,顺风顺水,舟行更速。
黄药师倚着舱壁,正自闭目假寐,忽听少年尖声惊叫,江船失去控制,在海面团团打转。黄药师抢步出舱,只见那贼子站在船舷边上,双臂紧紧抱住船家少年,少年衣衫破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望向黄药师的眼神满是惊惶。黄药师探手入怀,摸出几粒碎银扣在手上,然而投鼠忌器,不敢弹出,大声喝道:“贼子敢尔!速速放手,否则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贼子狞笑道:“左右是个死,这人生得比女子还娇嫩,我何不快活一下,再杀了垫背!”说着双臂一紧,伸出舌头就去亲那少年。少年被贼子紧紧抱住,全身动弹不得,泪眼模糊之中,望到黄药师神色间极是焦急,心下慢慢的平静下来,道:“你别怕,我不会有事的。”说罢,双足猛力一顿,腰背用力,扑通一声,撞倒那贼子一同跌入海中。
江船晃了几晃,黄药师站稳身形再去看时,二人已经不见踪影,浪花翻涌激荡,黄药师在船上望不到海中情形,唯有空自担忧。过了良久,少年的身影在船头冒出,黄药师大喜,将长篙伸到海面。少年的手搭上竹篙,黄药师正要提他起来,蓦地,那贼子从海面一跳而起,一手扯着长篙,一手去推晃船身。黄药师立足不定,被少年与那贼子两股劲力,拉出船外。黄药师怒极,百忙中一掌拍出,正正击中那贼子胸口,那贼子当场鲜血狂喷,再无生机,但黄药师也受到反震,扑通一声,重重摔入水中。
黄药师只是粗通水性,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海水从口中骨都骨都的直灌进来,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不自禁伸手乱拉乱抓,要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随即想到,溺水后越是慌乱,身子下沉越快,当下闭上眼睛,勉力放松四肢,静待被海水托浮上去。正当黄药师在海中飘浮之时,腰间突然一紧,有人扯着他腰带,拉他破水而出,黄药师睁开眼,相救自己的正是那船家少年,再眨眼间,座船已近在咫尺,少年手搭船舷,不住喘气,显已筋疲力歇。
黄药师回手拉着少年,左手在船舷上一借力,身子飞起,连着少年一同上了船头。那少年破损的衣衫被海水来回冲刷,已难蔽体,纤细白嫩的身体整个赤露在外,他匆匆披上外袍,在船上跑来跑去,取出布巾和干净的衣服,又煎煮姜汤一并递到黄药师身边。黄药师瞥眼瞧见少年外袍如雪,衣襟绣有一道鲜艳火焰,下摆随行走间扬起,不住露出光裸的肢体,他不便多望,伏在船沿,催吐光腹中咸水,闭目调匀呼吸,暗运内力,一股暖气从丹田升起,全身滚热,衣服上的水气渐渐散发。
那少年在旁看得目瞪口呆,黄药师一扫对少年的鄙夷之情,反而极为佩服他的临危不乱,站起身稍正衣冠,拱手道:“多谢小哥救命之恩,在下身子粗蠢,怕会损毁小哥宝衣,还请勿怪。”少年望望黄药师,又望望自己,对比了一下,黄药师身材高大,果然不适合穿着自己的衣服,偏偏船上仅有这一套换洗衣服。黄药师看着少年面红耳赤的换过衣服,指着身侧的姜汤,道:“在下桃花岛黄药师。你先喝了这汤,还得继续劳烦你,送我上岛。”
一路再无二话,不出多时,船行近桃花岛,少年闻到海风夹着花香,远远望去,奇岩壁立,峰峦密布,包裹在一团粉红中,稍近了些,才发现是岛上桃花盛开,灿若云霞。黄药师指挥少年驶入码头停泊,道:“我身上金银都落水里了,劳烦你随我到岛上取船资。”少年见了这般美景,几疑闯入神仙居地,听到黄药师的话,连连摇手,道:“不,不必了,我这就回去。”黄药师长眉一轩,指着迎上前来的哑仆,道:“你既来了桃花岛,乖乖听话犹可,不然将你耳朵刺聋、舌头割去,与他们一般。”少年吓了一大跳,呆呆的任黄药师抢过缆绳,扔给哑仆,被黄药师提起衣领走入岛内。
陆乘风年纪最小,最是贪玩,在竹林外远远见到黄药师提着一个少年向堂屋走去,飞奔到练功场,大声叫道:“曲师兄、陈师兄、梅师姐,师傅给我收小师弟啦!”曲灵风、陈玄风、梅超风相视一眼,放下手中兵器,一齐奔向堂屋。
四人来到屋中,却只有少年一人,局促不安的站着。陆乘风抢上去拉着他手,道:“你是师父新收的弟子么?叫什么名字?”少年轻轻挣开陆乘风的手,道:“我不是……我姓张,排行小乙,船家贫儿,并没有正经的名字。”陆乘风拍手笑道:“没有名字更好!我姓陆,叫陆乘风,这是我大师兄曲灵风,二师兄陈玄风,三师姐梅超风,我们名字之中都有个‘风’字,等会儿师父给你取了名字,你就是我师弟啦,有谁敢欺负你,我一定帮你揍他。”少年道:“我不是……我不认识你们的师父。”陆乘风讶然道:“我师父就是桃花岛主黄药师,是天下武功最高的五人之一,江湖外号东邪。你不是被他救回岛的么?你别怕,我们都是在外面受人欺负,被师父救回来的,你别听信外面的话,师父对我们很好。”
正自说话间,黄药师捧着托盘走了进来,道:“饿了么?我煮了几个小菜,你将就着填填肚子,再去休息。”曲陈梅陆见师父到来,一齐行礼。少年快步奔到黄药师身前,道:“你不要割哑刺聋我,我……我要回去了。”黄药师横了四名弟子一眼,道:“是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吓到你了?”
曲陈梅□□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诧的神色。黄药师性情孤僻,狂傲不羁,因此才会在中原五绝中占了个“邪”字,而且黄药师绝顶聪明,文事武略,琴棋书画,无一不晓,无一不精,自来交游的,不是才子,就是雅士,现今对一个船家贫儿温言软语,又亲自为他下厨,实在大出人意表。
少年自然不知他们心里想的什么,道:“不是的,他们都很好,只是我不能拜你为师。”黄药师道:“是因为明教弟子,不能拜外人为师么?别怕,你因我受人欺负,又救过我性命,若不请你上岛歇个脚,那也显得黄老邪太过不近情理。你不饿吗?身上都是海水,该是很不舒服罢?”四弟子听到这少年对黄药师有救命之恩,更是吃惊,“刷”的一齐向少年跪地行礼,道:“恩公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少年慌了手脚,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回礼。黄药师拉着少年衣袖,按着他坐在桌旁,递过筷子,道:“受这几只猴子一拜,也没什么关系。来试试口味,我知你是吃素的,就没用荤腥,你放心吃。”少年一怔,道:“谢谢你。”定睛细看,桌上放着三碟小菜,分别是春笋、蘑菇、枸杞芽拌作的“山家三脆”,春天鲜嫩菊苗酥炸的“菊苗煎”,腐皮卷制的“假黄雀”,外加一碗“青芹碧涧羹”和蟠桃饭,均是时鲜应节而又极寻常的菜色。少年夹了箸菊苗放入口中,嚼了几下,爽然有楚畹之风,惊喜道:“这菜真好吃!是你做的么?”黄药师笑着点了点头。少年叹道:“你真厉害!”黄药师道:“不敢当,比不得你大海中来去自如的本领。”少年脸上一红,低头细口吃饭,再不说话。
黄药师替少年挟了几筷嫰笋,道:“我叫你小乙可以么?”小乙是时人对年轻男性排行第一者的俗称。少年张小乙点了点头。黄药师又道:“你小小年纪,怎地一个人在船上?你爹爹妈妈呢?”张小乙闻言,停了筷子,双手放在膝上,垂头道:“我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江海间讨生活。”
黄药师见张小乙言语有礼、举止得体,起了怜惜之心,转头对陆乘风道:“你身材和小乙差不多,去拿几件换洗衣裳,烧了热水一并送到客房。”陆乘风答应了,快步而去。黄药师又对曲灵风道:“你以后在临安府进出,多去关照一下小乙。”曲灵风恭恭敬敬的应承下来。梅超风是岛上唯一的女弟子,向来极得黄药师欢心,见张小乙桃腮粉面、眉弯鼻挺,比普通女子还要俊俏三分,大胆插口道:“小乙哥这么好看,在西湖边经营一只小脚船也不愁生计,何必大风大浪的冒险呢?”
张小乙听了这话,手一颤,才刚执起的筷子“啪”的跌落地上。黄药师知他想起在船上受到的非礼,那实是自己一桩奇耻大辱,沉着脸弯腰拾起筷子,递还给张小乙,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竹哨子,道:“我若赠你金银财宝,怕是会受人所妒,招至杀身之祸。这哨子你收着,以后无论何事,都可到桃花岛找我,只需在码头吹起哨子,自会有人接你进来。”指着曲灵风,道:“这是我大弟子曲灵风,他家就在临安府,你若不方便出海,让他带话,也是可以。”见张小乙不伸手来接,扯了条红绳,将青竹哨子挂在张小乙颈间。
饭后,黄药师陪张小乙在岛中散步消食,行经书房外的凉亭,见亭中石桌放有一张焦尾桐琴,黄药师道:“我曾见你弹琴,是谁教你的?”张小乙道:“没人教我。我父母均是世家子弟,我虽然没了他们教导,但也盼能传承父志,所以自个儿琢磨着学了一点。”黄药师笑道:“我和西毒欧阳锋并列天下五绝,均擅长以音律动摇人心,但在你面前,真真是小巫见大巫。估摸着武功天下第一的重阳真人,也不敢靠近你三尺之内。”
张小乙羞得面红耳赤,愠道:“那你离我远点!”黄药师道:“你就当我喜欢自讨苦吃罢。”牵着张小乙衣袖,走进凉亭,指点他奏琴之法。张小乙试着弹奏一曲,便似生了十五只手一般,七上八下。黄药师耐着性子,又教张小乙别的方法,这下子张小乙弹得更是颠三倒四。黄药师生平从未遇见这般愚钝之人,直皱眉头,张小乙惊恐之下,更加用力挑拔琴弦。黄药师暗叹一口气,吩咐张小乙自行练习,绝不可到处走动,自个儿离去了。
黄药师换过一身干净衣服,踱着方步,慢慢往书房行去。凉亭中空无一人,早不见了张小乙身影,黄药师心下一惊,正要去寻,忽然透窗见到张小乙好端端的坐在书房里,捧卷览阅,看的是自己正在校注的《战国策》,口中自言自语的道:“君德浅薄,何不取而代之?”黄药师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抱负,听他说话,也不蠢笨之人,如何会在弹琴一道,这般天赋异禀呢?
张小乙抬头见黄药师站在面前,慌忙放下书本,拘谨的站起来,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看你的书。”黄药师道:“桃花岛上门户有如虚设,若无风雨,大门日夜洞开,任人进出。你若喜欢,可以在岛上长住。我先带你到房间,换身衣服。”张小乙连连摇手拒绝,黄药师也没有挽留,亲自送他到码头,接过陆乘风手上的包裹放在船头,道:“明教教规严谨,说什么不得私蓄奴仆金银,这一点乘风的旧衣,我想应该无妨。”张小乙十分感激黄药师的善解人意,一再道谢。黄药师又再叮嘱张小乙下次上岛,务必吹响哨子,否则道路迷人,会有性命之忧。张小乙一一答应了,与各人挥手而别。
曲灵风与妻子新婚燕尔,不久后又因妻子有孕在身,时常往返临安府与桃花岛,黄药师每次都托他带些应景的小玩意给张小乙,端午的艾草粽子菖蒲酒、中秋时桃花岛的新鲜桃子、重阳的重阳糕菊花酒,腊八送粥时,还有一副黄药师亲手刻的桃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