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托梦 ...
-
程穆涵边喊着，边像箭一般，向快要闭合的门口窜过去，可司机和其他乘客对她的行动却毫无所觉般，直接启动了车子。
“开门啊？！”
程穆涵躲闪不及。她本以为会撞到紧闭的车门上，下意识合上了眼睛，却没有感到丝毫阻塞和碰撞。
如同接触到了空气一般。
当程穆涵睁开眼睛时，那辆公交车已经开走了。
她那时有那么一瞬间，表情是空白的，甚至是有一点蒙的。
觉得心中有些怅然，她便不再看，又顺着人流往前走去。到了超市，见外面站了两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孩，在推销牛奶。
程穆涵在那堆奶箱边停住，见这两个女孩看起来柔柔弱弱，嗓门却是非常洪亮，那些摆好的牛奶，一会儿便被吸引过来的青年少妇买了。
程穆涵看了一会儿，想了想要买点东西回去，便忍不住开口道。“姑娘，牛奶怎么卖？”
那两位女孩却没有一个回应她，吆喝不停。程穆涵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便伸手在其中一位女孩眼前挥了挥。
见那女孩还是不理她，程穆涵便觉得自己真是自讨没趣，皱了皱眉，便起身郁郁地走了。
她又逆着人流，往坡底下走去。
越往下的地方，人越少了起来。
不知不觉，程穆涵便走到了街道的拐角，然后眼神怔愣地望着眼前那一条狭长的小路，迟迟没有往里面走。
回家吗？
真的要回家吗？
她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路，问自己。
你确定那是你的家吗？
心里空空的，难以想象的恐惧从里面慢慢爬了上来。
程穆涵站在那里，站了许久许久。忽然很想就这么掉头走人，但头脑空白了两三秒，她依旧还是坚定站在了门口。
这就是我的家。
她想。
我要回去看看。
————
程穆涵轻车熟路地走在灰白的楼道里，看着角落堆砌的花盆，看着墙上起皮掉落的绿漆，一切一切都和记忆里重合了。
门没关，她侧身进了屋。
家里静悄悄的。
程穆涵扫视屋内，点了点头。
嗯，布置还和几年前她吵架离开的时候一样。
吵架？
什么吵架？
程穆涵皱起眉头，拼命地回想着，然而越是回想就越是想不起来，记忆仿佛被谁抹去了一部分那样，全是空洞。
她痛苦地捂住脑袋，蹲在地上。
许久以后，程穆涵才终于平复过去，站起来，去翻找出那些书籍。
可就在触碰到书时，她所有动作都停住了。
随即，她缓缓地低下了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身躯。
毫无阻碍地，程穆涵透过了自己的手掌，清晰地看到了泛着青白的板砖。
于是，她继续低头，再低头，终于看见了自己透明的胸部。透过胸部下，她又看到了近乎断成两半的腰骨和抖落在外面的肠子。
程穆涵哆嗦着退到了屋子角落，晃进了自己卧室，而后不由怔住了。因为她与姐姐共用的那张写字桌上，此时正供着她自己的灵位。
而卧室旁静悄悄坐着一个人。
也不知道那人维持这个动作多久，握在手中的水，都已凉透。
“我不该不接她的电话……”
“她想跟我说什么呢？”
“都怪我……”
那些呢喃声极轻，几乎微不可闻，但程穆涵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脑袋里空荡荡的，倒是不明白苏念安为什么这么说。
但看着苏念安憔悴地望着灵位，她还是忍不住撒娇般靠过去，想要像以前那样抱住姐姐。然而双手却直直地从苏念安的身体中穿梭而过。
程穆涵怔愣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虽然刚刚已经猜到了这种情况，可当这种最糟糕的场景变成现实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灵魂体是不能哭的。
满身鲜血的程穆涵，只是静静地待在苏念安旁边，同样呆涩地望着自己的遗像。透明的躯体上浮现出了一种近乎灰败的颜色。
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我从没有怪你啊。”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了？”
“别哭了……”
“是我活得太失败了，不怪你。”
死后被剥夺气运、扣掉大半生命值、恍若失去了神智般的程穆涵在启唇说出“我活得太失败了”的这句话时，冥冥之中与那个孩子死前的呼声交相呼应。
就这样，这个从头七回到家里，在苏念安身边沉睡了大半个月之久的灵魂，瞬间被宋清仪死前悔恨的情绪唤醒了神智。
一模一样的强烈，一模一样的悔恨，一模一样的悲痛。
然后，她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梦里，程穆涵与姐姐收养的那个孩子面对面站在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她在镜子里，宋清仪在镜子外。
宋清仪冲她一笑，笑容一扫阴郁，是难得的干净阳光。
“小姨，好久不见。”
这场景真奇怪。
程穆涵其实不怎么喜欢这个第一次进家门就偷钱逃跑的小姑娘，常常对她爱答不理，所以现在还是她们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对话。
“嗯，你好。”
程穆涵漠然地看着宋清仪，到底是已经意识到自己死了。人死恩怨消，她想了许久，对着宋清仪还是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寒暄道。
“最近过得还好吗？”
宋清仪摇摇头没有回答程穆涵的话，走到她身边盘膝坐下，看了她一眼。
她突然反问道。“小姨，你想起来了吗？”
程穆涵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顿了一会，才道。“想起来了，我应该是被车撞死了……这一处伤口，是被车轮碾碎的，那时疼得我眼睛都黑了。”
说着，她的手指又慢慢移到透骨而出的肩膀，很久才道。“……这是推开那个孩子时，最先被车撞到的。”
“这处是落地时折了的。”
“这个……记不清了。”
程穆涵慢慢地数完身上的伤口，张了张嘴，最后那句“我死后，念安姐还好吗”到了嘴边，刚要出口却猛地一顿，咽了下去。
宋清仪仰头静静听着她说完，勾起嘴角，摇头道。“你错了，小姨。”
“是我给你托梦的。”
这句话直接让程穆涵愣住了。
宋清仪反倒是看得比她开，笑了出来。
她说。“别不信我。你至今还在人间飘荡，不惧怕阳光，而我却已经死后与鬼差打过交道，应该算是我给你托梦吧？”
说着，她突然扭过头，望着程穆涵，道。
“你也知道我的情况……从小就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被父母抛弃，被你姐姐那个烂好人领养后，还卷了她的钱跑了。”
“说也奇怪，虽然我瞧不上苏念安这个人，但死后唯一放不下的却还是她。所以如果有可能，希望小姨能帮我一下。”
宋清仪用一种难言的目光直直盯着程穆涵。
程穆涵也望着她，还未来得及问宋清仪要她帮什么，就突然看到对方肩膀上多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一张戴着官帽的纸人脸从她身后露出来，凑到耳边窸窸窣窣，给宋清仪说着什么，但黑黝黝的眼睛却径直看着自己。
朱砂画的红嘴大大上扬着，带着不伦不类的笑意。
“鬼差大人刚刚说，小姨你的命格自带紫气，生来就是天骄。却有人暗渡陈仓，凭空折了你一半气运和寿命。”
边听着窸窸窣窣的耳语，宋清仪边转述道。
“它说为表歉意，它愿意引导小姨，进入我的肉身，走完剩下的阳寿，所以…所以拜托你保护好她，我的……妈妈。”
最后一句“保护苏念安”的话，鬼差没有说，是宋清仪私心加上的。虽然她没有和程穆涵相谈的本钱，但如果有一丝可能，能保那傻女人平安的话。
不用鬼差要求，她也自愿舍弃肉身。
无言片刻后，她估摸着上路的时间到了，眼底渐渐爆出一阵迫人的锐色。
她说。“小姨，我相信你。”
宋清仪不信任何人，也不信命运，她活着太累太累了……但她没有能力保护那个女人，所以我愿意尝试着相信你，小姨。
说完，宋清仪再次深呼吸几口，就要跟着鬼差转身时，程穆涵抿了抿唇，认真道。
“一路走好。”
宋清仪对这迟来的认可，半晌回过神来，然后望着程穆涵，勾起嘴角，缓缓笑开了。
“嗯。”宋清仪应了。
[小姨她认可我了。]她边走边想。
鬼差领着宋清仪往阴间走。
她想：念安妈妈，虽然我没有当面叫过你，也不能陪伴你下去。
但我是爱你的。
[我想要是我还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女儿。]宋清仪边走边想着。她想念安，她恨李雯。
宋清仪一路走着走着。
她每走一步，便忘记得更多一点。
她渐渐地忘了恨意，忘了死因，忘了生前种种，忘了苏念安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要当她的妈妈。
宋清仪睁开眼望着一片开得火红的彼岸，一片茫然。她抹了把脸，跌跌撞撞地从鬼差手里挣脱开，不要命地往河对岸跑去。
她全忘记了。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可她捡起遗落在桥中的盒子，那么自然地拥紧，像是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一般。
那是她曾经见过的东西。
宋清仪屏住呼吸，将盒子上的贺卡翻过来。
纸上赫然写着一行小字：祝苏念安妈妈福如东海，笑口常开！
她握着贺卡，瞬间泪流满面。
在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便再也记不得了。
————
迷迷蒙蒙的脚步声从耳边响起。
程穆涵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但全身上下被碾压撕裂的剧痛无比逼真，痛得她动都动不了——她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汗水顺着程穆涵的脊背滑落，沾湿了身上的衣物。她缩成一团，艰难地喘着气，想要从梦魇中逃脱，但显然现在已经由不得她慢慢反应。
“咔——”的一声，右手小拇指突然传来断裂般的剧痛。程穆涵像是案板上的鱼那般，猛地跳起来，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
就看到旁边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表情狰狞地抬起脚，照着她的小拇指踩下去，用小皮鞋底部狠狠碾磨着。
身后一群人，眼底有些恐惧地看着前面踩人的女孩。
自己不会还在做梦吧？
宋清仪哪去了？
这些小孩是谁？
————
“你那是什么眼神？竟然还敢瞪我！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李雯见程穆涵怔愣地看着自己，没有什么反应，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居然边说着，边抬起脚，又狠狠地踩下去。
顿时程穆涵的手指弯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李雯的那一下子，几乎没把刚清醒过来的程穆涵疼得再次昏迷，惊怒之下她狠狠地推开面前的小女孩，满脸冷汗地捂着自己的右手，环顾四周。
这是……学校？
“你他妈还挺横啊！”
突然的巴掌扇得程穆涵眼冒金星。
自小时候起，多少年没有人敢扇她巴掌了，程穆涵努力低着头，将自己升腾起的杀人欲望和眼底的狠厉给压制住。
程穆涵和宋清仪是一类人。她和对方都是被苏念安家里收养。
所以出自孤儿院的程穆涵，她天生骨子里就带着冷漠自私和反骨，要不是因为苏念安实在不喜，她也不会隐藏住冷血，变得善良乖巧且平庸。
可以说，她的未来被小天使苏念安一手修改了。以至于最后当久了羊，她都忘了自己当初便是嗜血的狼，只等着某个时刻突然扑上去撕咬猎物！
不过，纯粹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和被群体孤立的可怜虫，这两种人最吸引的就是变态了。所以程穆涵的学生时代也不例外，被当成小可怜欺凌过。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现在还能受到这种待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托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