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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古】偏行奴来不是春 ...

  •   偏奴行来不是春

      文/@辛小慕

      (一)
      洛阳的冬天,没有似锦繁花。

      这日是冬至,她在得月楼的廊下,看见对面那家朱门绣户在门口摆了一个火盆,那家的老爷吆喝着家丁从门内搬出东西来,投进火盆。

      那是很多很多的,成堆成沓的书。

      火舌翻卷,书册在火中焚烧,一阵风刮过,未焚尽的边角合着灰烬随风起舞,仿佛春日翩跹的白蝶。

      一时间众人围观。

      “爹!您这是做什么?!”突然一个男子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抢过那家老爷手里的书册,死死护在怀里,“您怎么能烧这些?这些都是倾穆的宝贝,是她的心血啊!”

      “唉…别提那个丢人现眼的丫头!”只见那家老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们廖家没有这样的女儿…”

      说起来,那个男子她是认得的,本县的县令隋玉,他是这廖家的半子,一年前娶了廖家的独女廖倾穆为妻。

      那廖倾穆在洛阳素有才女之称,而隋玉又是乡民交口称赞的父母官,婚礼那日,都道是佳偶天成,姻缘前定。

      可一个月前,廖倾穆竟郁郁而终。

      这女子年少早夭,城中人欷歔不已,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议论得久了就生出了是非来,说她早有了心上人,只是父母之命违抗不得,这才下嫁隋玉。

      这些话不好听,可空穴来风未必无音,说事的人拿廖倾穆那些广为流传的情诗为证,说这些诗句香艳妩媚,作者必然是个不安于深闺的尤物。

      谣言,总是越传越难听。

      如今,连她的娘家也不愿再庇护她了。

      她看着,忍不住叹息。

      可是再看下去,却见那个隋玉在廖老爷耳边说了许久,渐渐地廖老爷神色缓和下来,最终带着一点儿黯然的表情挥了挥手,两旁家丁一拥而上,将剩下的书册捆扎起来——

      挑上,跟着隋玉走了。

      隋玉要这些书册做什么?她好奇起来,于是步出回廊,跟了上去。

      深夜,县衙的南书房。

      隋玉已经将全部公文都批阅完毕,却并不急着去休息,而是打开了酸枝木的抽屉,取出白天抢下的一本书册,挑亮灯花细细查看起来。

      在争夺的过程中,书册的前几页被扯破了。只见隋玉调了些树胶,又找出上好的熟宣,将那些收拢的残页一一比对,小心拼凑粘贴起来。

      这一切,她在旁看着,不明白他为何这样用心。

      突然他起身向窗边走来——

      径直穿过她的身体。

      她悚然一惊,随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

      一个月前,她在这县衙的西厢内郁郁而终,只是不知为何一缕孤魂还在人间游荡。

      她,就是廖倾穆。

      (二)
      传言也并非总是不实,她确有一个心上人,而那个人也不是隋玉。

      牧尘,那是她的蒙师最得意的弟子,当时她正值豆蔻年华,一日自老师处得到他所作的一首小令,端得是文采风流,倾倒她一颗女儿心,让她心心念念这几年。

      他对她也是有情的,无论何时书信捎去,总有答词来报。虽然家里管得严谨,可每每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见了面酬唱相合,是无尽风流意趣。

      只可惜牧尘万般皆好,却败在一个贫字上。

      她知道如他当日家徒四壁,纵然上门提亲父亲也不会答应,于是私蓄了银两,一朝付与,助他赴京赶考。

      临行时牧尘牵着她的手说:倾穆,我定不负你。

      他确未负她,只是大比之期未到,隋玉的媒人已上门来下聘。

      她自然怨恨不甘,几次与父母争吵,可都是草草收场。

      最终,带着怨恨嫁入隋家。

      洞房花烛夜,她将金钗抵在喉头,对隋玉说:“你再近前一步,我立时自尽。”

      那一夜,隋玉睡在南书房,从此不曾踏入西厢。

      她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纵然平日里见面,也是无茶无水无言语,只有一腔的冷淡。日子久了,他便连私府也不回了,终日只在县衙批阅公文,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

      而闺中寂寥,她又有那么多的思念,只能写诗寄情。日子久了这些诗词不知怎么流传了出去,她也不在意,倒希望它们能被人口耳相传直到京城,让牧尘听见,好知晓她心意的坚定。

      直到三个月前大比发榜。

      消息传到洛阳的那天,早上晴空万里无云,她去到牧尘那小小的茅舍中,与他瞎眼的老母一同等着,过了午时三刻,果然有吏部的信差抵达,说牧尘殿前御试,已由天子御笔钦点为今科探花,不日即将归乡。

      听闻消息她自然喜不自胜,与牧母一同往白马寺中进香还愿,待得回转时,已将日暮西山。

      乌云涌动,那一场滂沱大雨就这样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将她与随行淋得湿透。

      回到府中,当夜便发起高烧,病势凶险。

      其实在病中,她偶尔也会有片刻清醒,那时她便会闻见房中浓浓的药香,听见丫鬟们大呼小叫的声音,若有力气睁开眼——

      还能看见隋玉脸上,那深深敛起的忧色。

      她想他一定是恨她的,嫁于他大半载的时光,不曾为他带来一丝欢乐。他知道她心中有着别人,是以必然日日受到不甘与耻辱的煎熬。

      所以,她一点儿都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死后,隋玉要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用了近半个月的时光,隋玉终于将她的诗集修补妥帖,甚至那些散落的部分他也从他人处将原诗一一抄录回来,结成一册,珍而重之地放在书房。

      她始终想不到理由,于是决定搁在一边。

      又过了几日,牧尘回来了。

      他被点为淮南道巡抚,回乡祭祖后便要上任。

      在他跨马游街的时候,她就躲在能够遮阳的回廊下看着他,想他终于衣锦荣归,可归来却只能得到她香消玉殒的噩耗,何其伤心。

      这样想着,便不忍再看下去了,于是离开,回到县衙的书房,想或许该想个什么办法,将自己的诗集送去牧尘手中。

      谁想此夜,隋玉有客,正是牧尘。

      (三)
      他们在南书房会面,她就待在一旁,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

      只见隋玉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捧下了她的诗集,放在牧尘面前,满面都是歉意。

      “尘兄,是我有负你所托,未曾照顾好她。”他这样说,她听来满心惊疑。

      一是她并不知道隋玉与牧尘竟是相识的,二是听这话中之意,他二人似乎早有什么协议。

      只怕那场婚嫁,也不过是一出戏而已。

      是牧尘要隋玉娶她的吗?这样待他金榜题名归来,只要隋玉一纸休书,她便能再嫁?

      她为这个假设而感到不悦,不希望牧尘对她竟用这样的心机。

      而牧尘看着她的诗集,竟是一脸的尴尬,静默了片刻讪讪笑道:“隋兄说笑了,那时的提议,不过是为兄年少轻狂的妄言,谁想你就当真娶了她,女子从一而终是圣人之礼,纵然她还活着,愚兄也不敢再越雷池。今日你我兄弟聚首,愚兄求你一次,当年那些事,莫再提及了…”

      隋玉仿佛已预料到这样的回答,不见丝毫惊讶。

      “尘兄放心,小弟不会误了你与丞相千金的姻缘。”

      他冷言道,而她听了,虽然已经是一缕幽魂,却还是不免被刺痛。

      随后他将诗集放回书架上,又说:幸好,倾穆已听不到这些了。”

      子夜时分,牧尘匆匆告辞。

      而她依然留在南书房,看隋玉送客归来,在书案前怔怔坐了很久,翻开一卷旧书,里面夹着一张花笺。

      竟是她的手迹。

      那是很久以前,给牧尘写的无数手书中的一封,不知为何会到了他的手里。

      原来他早已识得她了,也一定早已知道牧尘非是她的良配,也明白待他归来,她必定是要伤心的。

      可他什么也不说,想也知道她是那样的烈性,若非亲眼得见,断不会相信。

      只可惜,她和他,都没有等到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寒夜孤灯,隋玉却没有要去安寝的意思,只是于灯下翻看着她的诗集,不时敛眉叹息。而她则在一旁,第一次细细看他那清俊的眉眼,并为那份憔悴而感到伤心。

      迟早有一天,他还会遇到一个更好,更值得去爱的女子——她这样想。

      可在那之前,她会一直陪着他。

      或许,她这一缕幽魂,正是因此,才流连于世。

      只是这世上是有不成文的规矩的——

      生人居阳世,死者住阴间。

      或许有时会发生一点儿意外,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月圆的时候牛头马面找到了她,说她必须上路了,她自然不敢违抗,回到房中再看了一眼隋玉的睡颜便黯然离去,连一个梦,也不敢相托。

      着凝魂衣,带锁魄枷,阴司的使者带她往幽明路上行去,她经过熟悉的洛阳街市,看看自己的样子,想起戏文《玉堂春》里苏三的唱词——

      人言洛阳花似锦,偏奴行来不是春。

      可叹她没有在正确的时间遇上正确的人,于是,错过——

      也只能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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