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小慕短篇小说合集》辛小慕

35、【现】从喜欢你的第一天开始 陆以瑄、叶

　　从喜欢你的第一天开始
　　文/辛小慕

　　楔子
　　2019年1月13日。提示：您正在与您的好友对话。
　　陆以瑄 23：30：我交的稿子排期了吗？
　　叶子言 23：32：12A。
　　陆以瑄 23：33：哦。
　　2019年1月14日。提示：您正在与您的好友对话。
　　陆以瑄 23：30：我交的稿子排期了吗？
　　叶子言 23：40：……
　　陆以瑄 23：41：排了吗？
　　叶子言 23：42：去翻翻昨天的聊天记录！我回答过你了！
　　陆以瑄 23：43：哦。
　　2019年1月15日。提示：您正在与您的好友对话。
　　陆以瑄 23：30：我交的稿子排期了吗？
　　陆以瑄 23：45：排了吗？
　　陆以瑄 23：55：叶编，你在不在？
　　陆以瑄 23：59：睡觉啦？那先晚安。明天醒了记得告诉我啊。
　　……
　　刚刚关掉QQ，准备把自己关进小黑屋赶稿子的陆以瑄，接到了来自编辑叶子言的电话。
　　他不是睡着了吗？
　　她有些困惑地将电话接了起来，叶子言那比平时高了好几度的声音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听起来特别凶神恶煞：
　　“陆以瑄！你什么时候能治治你健忘的毛病？！同一个问题，我前前后后回答你不下三遍，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你的脑子都是用来装什么的？”
　　陆以瑄举着电话愣了半晌才说道：“哦，原来稿子已经排期了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闷响，听着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排了就好，我放心了。谢谢啊，叶编。”陆以瑄对着电话诚恳地笑了笑，尽管此刻快呕血的叶子言并不能看见。
　　鉴于她的态度不错，叶子言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致谢。
　　“哦，对了，叶编，8月份的稿费什么时候发？”
　　“不是9月份就发了吗？”
　　“哦……那9月份的呢？”
　　刚刚爬起来的叶子言再次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陆！以！瑄！”

　　1
　　叶子言开着车在马路上飞驰，他紧紧地抓着方向盘，好看的眉毛皱成一个结。
　　今天是陆以瑄的新书发布会，可是作为跟了她三年，熟知她一贯尿性的编辑，叶子言非常聪明地在发布会开始前两个小时给陆以瑄打了个电话。
　　果然，昨天晚上还满口答应他一定不会忘记的陆以瑄，把手机关机了。
　　陆以瑄的手机只有在她睡觉的时候才会关机。
　　陆以瑄睡着以后谁都别想找着她。
　　所以，叶子言只好把脚下油门踩到底，亲自驾车去接人。
　　如果不是陆以瑄交稿勤奋，人气正旺，是杂志社口碑和销量的保证，他才不会这么伟大。
　　完美地将车停在陆以瑄的家门口，叶子言连门都懒得敲，直接掏出陆以瑄给他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陆以瑄果然是在睡觉。
　　叶子言抬起脚，用一个优美的姿势踹开了陆以瑄卧室的门。
　　陆以瑄被巨大的声响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脸上还戴着熊猫眼罩。
　　在这里，叶子言想申明一下，小说里所谓男主角撞破女主角起床的唯美画面都是骗人的。
　　现实远远没有那么梦幻浪漫，尤其女主角还是一个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面色蜡黄，习惯熬夜的晚睡狗。
　　叶子言一把扯掉陆以瑄的眼罩，差点被对方深深凹陷的黑眼圈闪瞎眼。
　　他用力地拍了拍虽然坐了起来但依然还没清醒的陆以瑄的脸，喊道：“陆以瑄！陆以瑄！”
　　陆以瑄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见叶子言一时半会儿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叶编，你怎么在这？稿子我准时交了啊。”
　　“我就知道你这记性压根信不过！”叶子言低吼一声，冲到陆以瑄的衣柜前面，为她挑选了一套衣服，而后像提鸡仔似的把穿着睡衣的她从床上拎了起来，脚下生风一般地往外跑。
　　等陆以瑄和自己的衣服一起被甩上车，她才猛然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事情，而且还是新书发布会这样的大事。
　　陆以瑄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她悄悄地从内视镜里观察着叶子言的表情，而后一边遮遮掩掩地换衣服，一边试图向叶子言道歉：“那个……叶编啊，实在是不好意思……”
　　“闭嘴。”
　　“不是，我真的错了，真的耽误你事了……”
　　“闭嘴！”叶子言顿了一下，凶巴巴地补充道，“你没刷牙，别说话！”
　　陆以瑄听话地闭上了嘴，不但闭上了嘴，还赶紧用手捂住嘴巴。
　　衣服没手按着，一下子从肩膀上滑落，陆以瑄十分尴尬地又和衣服挣扎，整个人在叶子言的后座上像螃蟹似的扭了个四仰八叉。
　　好不容易提前一个小时赶到发布会现场，还有时间给陆以瑄上妆。
　　她自知给大家惹了麻烦，又是鞠躬又是道歉，还听话地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工作人员也都是和她合作久了的同事，知道她忘性大，又加上她为人素来和气有礼，也没人真和她生气，说说笑笑也就过了。
　　别人不和陆以瑄较真，是因为他们没被她气得抓狂。
　　一年365天，陆以瑄每天都会忘记事情。
　　从来没有谁做编辑做成叶子言这个样子，不用追着自己的作者要稿子，却得跟着她，给她擦屁股。
　　陆以瑄已经化好了妆，叶子言给她选的那条原本皱巴巴的浅粉色的小礼裙也都熨平了。
　　她站在那里，柔顺的黑发披散在肩上，发尾烫卷了些，有些小女人的俏皮可爱。
　　陆以瑄察觉到了叶子言的视线，朝他挥了挥手，笑得十分纯良无辜。
　　叶子言颇为不自在地将头扭向一旁，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生闷气的样子有点蠢。
　　好在发布会进行得十分顺利，陆以瑄的粉丝们对她表示出了极大的热情，不但争先恐后地为她呐喊，互动环节也十分配合。
　　签售环节，陆以瑄耐心地满足了每一位粉丝的要求，这导致原本结束的时间生生往后推了半个小时。
　　陆以瑄的手正被一个男粉丝用力地握住，表情有些为难。
　　叶子言的眼睛被刺了一下，正准备上前提醒大家注意时间，忽然被陆以瑄的两个粉丝堵住了去路。
　　两个小姑娘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就是以瑄太太经常在微博上提到的编辑叶子言吧？”
　　叶子言不玩微博，平日里一些微博上的问卷调查和数据分析，也是让人整理好了拿给他看。
　　陆以瑄应该也没什么时间玩微博才对，难道她专门跑到微博上指摘他是个脾气不好，从来只会凶她的编辑？
　　叶子言朝两个小姑娘点了点头，表情有点严肃。
　　“哇！原来你真的是子言哥哥！子言哥哥，给我们签个名吧！我们是你和以瑄太太的CP粉！”
　　……啥？
　　“以瑄太太……什么鬼？”
　　两个小姑娘双眼放光，低声交谈：“哎哟，果然是高冷呆萌纯情型的，居然连太太的意思都不知道呢。”
　　……啊？
　　其中一个解释道：“大大的意思你知道吧？就是大神。太太是比大神还要大神的存在！”
　　叶子言顶着一张犹如吞了翔的黑脸，按她们的要求，稀里糊涂地在陆以瑄新书的扉页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才把那两个小姑娘打发走。
　　他几乎立刻掏出手机，下载了微博的APP，笨拙地输入陆以瑄的微博名，搜索到了她。
　　陆以瑄没有关注什么人，连头像都是默认的灰色，粉丝数倒是上了六位数。
　　而在她所发的为数不多的微博里，大多都是同样的内容：
　　@叶子言：叶编，稿子过了吗？
　　@叶子言：叶编，稿子排期了吗？
　　@叶子言：叶编，稿费发了吗？
　　@叶子言：叶编，你怎么不回我？
　　@叶子言：叶编，你又睡着了？
　　叶子言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搜索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才发现在陆以瑄粉丝“麋鹿”的过分渲染下，他成了一个让陆以瑄单相思经年的高冷主编，甚至陆以瑄哪些小说里的哪些人物是以他为原型写的，还有人煞有介事地专门写论文辩证。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叶子言差点没摔了手机。
　　他多想告诉这些天真的粉丝们，陆以瑄之所以这么坚持地圈他，完全是因为她忘了他根本没有开通微博！
　　更何况……
　　叶子言微微地眯了眯眼，更何况，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陆以瑄，不过是正直得不能再正直的革命同志的关系罢了。

　　2
　　叶子言和陆以瑄的相识，还要从他在稿件堆积如山的邮箱中发现她的稿子说起。
　　彼时，叶子言读完陆以瑄的大作，简直震撼无比。
　　文笔精湛，掌控力成熟，无论是剧情构架还是桥段设置，满满的都是扑面而来的新意。
　　他很快给她回复邮件，告知稿件被采用了，对方的回信却犹如石沉大海一般，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
　　陆以瑄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也从不和他寒暄聊天，她三不五时地往叶子言的邮箱扔一篇稿子，而后深藏功与名，销声匿迹。
　　他们这样的稿件往来维持了大概半年的时间，有一天，陆以瑄的稿子忽然停了。
　　这一次，叶子言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她的稿子，一下子觉得不适应起来，好在陆以瑄曾留给他收样刊的地址，他犹豫再三，咬咬牙还是去了。
　　事后，他给自己的解释是：同城嘛，也就是一踩油门的事。
　　陆以瑄住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区，花园里三五成群的孩子打打闹闹。
　　叶子言找到陆以瑄的家门前，按下门铃以后，忽然尴尬了起来。
　　真要说起来，他和陆以瑄根本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也不过只有在稿件需要修改时才会多在邮件上说两句话。
　　等一会儿见了面，他要和她说什么？
　　正想着，门开了。
　　叶子言一下子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和……深深的黑眼圈。
　　陆以瑄穿着画着桃心的粉红色居家服，口袋上绣着两只栩栩如生的兔子，看起来十分可爱。
　　本来预想好的所有开场白在看见她右手上的石膏时忘了个一干二净。
　　“你的手怎么了？”他皱眉问道。
　　“啊？”陆以瑄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了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个啊，前两天我在楼下小花园想剧情呢，看到有个孩子从游戏器材上掉下来，我接住了他，手就摔骨折了。”
　　她明明连他是谁都还不知道就说了这么多，这个人怎么一点防备也没有？
　　叶子言皱皱眉，又问道：“我刚刚路过小花园，发现那些器材也不是很高，你怎么会摔得这么严重？”
　　陆以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说：“我忘了我当时坐在滑滑梯上，情急之下飞身一跃，就……”
　　叶子言竟无言以对。
　　“话说回来，您找谁啊？”陆以瑄似乎这才想起自己和一个陌生人说了很久的话。
　　叶子言挣扎再三，端出一副深沉的姿态，说：“我是……叶子言。”
　　陆以瑄看着他，一下子不说话了。
　　叶子言心想：完了，她不会以为我是上门催稿子的吧？
　　正想解释，叶子言听见陆以瑄问道：“叶子言……哪位？”
　　叶子言简直要吐血，虽然他一直用编辑名和她交流，但也是提过自己的真名的，合着眼前的人压根一点没记住他！
　　“就是紫叶！”叶子言一张老脸有些发烫，要知道在公共场合说出自己的编辑名，还是一件挺羞耻的事。
　　陆以瑄瞪大眼睛看了他许久，忽然尖叫出声。
　　她赶紧把他拉进门，想着给他倒杯水，却发现自己根本忘了烧水，于是只好尴尬地笑笑；请叶子言坐下吧，她却忘了自己把iPad放在沙发上，于是叶子言一屁股下去……
　　后来，叶子言黑着脸赔了她一个新的iPad，为此，陆以瑄还忐忑不安了好久。
　　而随着日后更加深入的接触，在被陆以瑄委以信任交托了家门钥匙以后，叶子言的身份从一个编辑“升级”成了她的保姆。
　　比如现在，他就得开着车，送刚刚参加完发布会的陆以瑄回家。
　　陆以瑄早上没睡够，这会正蜷缩在他的副驾驶座上补眠。
　　很快，她的呼噜声将车里的音响声都盖过去了。
　　叶子言叹了口气，先是把音乐关掉，又将冷气温度调高了些，然后冷眼看着陆以瑄翻了个身，把口水蹭在了他的真皮座椅上。
　　叶子言忽然想起，其实他不是没机会甩开陆以瑄这个需要他费神照顾的小麻烦的。
　　那时他工作表现突出，被提拔做了杂志的主编，不需要再带写手了，便把陆以瑄交给了他认为最靠谱、最认真的编辑。
　　没想到还没到一个星期，自己手下的编辑就来和他哭诉，说宁愿带一百个永远不过稿的写手，都不要带陆以瑄。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理直气壮拖稿的写手！什么‘忘了你的邮箱是多少’、‘忘了稿子放在哪个文件夹里’、‘忘了交电费，所以家里的电脑用不了’……忘了忘了忘了！哪有那么多事情能忘？她的脑容量到底是有多小？”
　　可叶子言知道，以上那些还真是事实。
　　他们熟悉了以后，陆以瑄才显露出她令人发指的健忘本领。
　　像这些细碎的事，都得他一项一项、一遍一遍地提醒她，她才能勉强按时交稿。
　　想着没有自己的提醒，那个记性不太好的女人不知道得把自己坑成什么样，叶子言叹了口气。
　　安抚了编辑几句，又向领导提出申请，表示陆以瑄作为杂志社重点培养的作者，还是由他亲自来带。
　　总而言之，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他不但没有摆脱陆以瑄，好像还把陆以瑄和自己捆绑在了一起。
　　他看着陆以瑄从默默无闻的新人到越来越红，有越来越多人拥护，见证了所有她的成长。
　　也许……
　　他和陆以瑄已经分不开了吧。
　　叶子言这样想着，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可是等陆以瑄醒来的时候，她见到的又是那个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几千万的叶子言。
　　下车之前，她看到真皮座椅上的口水渍，十分紧张地用袖子抹了抹，生怕被他看出来，又要挨骂。
　　“谢谢你送我回来啊。我发誓，我下次绝对不会忘事了！”陆以瑄拍着胸前的二两肉保证道。
　　叶子言凉凉地说道：“你记得你总共有过多少次这样的保证吗？”
　　“……”
　　叶子言挥了挥手，自暴自弃地摇摇头：“算了算了，反正有我看着，你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赶紧回去洗洗睡吧，别赶稿了。你再熬夜，都要油尽灯枯成丧尸了。”
　　望着陆以瑄慢吞吞往家走的背影，叶子言忽然想起，陆以瑄的合约即将到期。
　　老板曾不止一次催促过叶子言，让他尽快敲定跟陆以瑄的合同。
　　可是，现在的陆以瑄已经是大神了，她的想法天马行空，题材也早就超脱了言情这个范畴，以她的才华和能力，留在“慈鲁”实在是有些屈才。
　　“陆以瑄，”他叫住了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问道，“将来你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陆以瑄想了想，说道，“就是写我自己喜欢的故事啊！”
　　“那你觉得，‘慈鲁’能让你有足够的空间写你喜欢的故事吗？”叶子言问得十分斟酌。
　　陆以瑄垂下头思考了一会，问道：“慈鲁是谁？”
　　老天！叶子言没好气地说道：“你写了三年稿子的杂志社的名字！”
　　“哦……我不太记得这些……”陆以瑄笑笑，想了想说道，“你在‘慈鲁’，‘慈鲁’对我来说就很好啊。”
　　叶子言愣了愣，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还好天色昏暗，没有被人看到他红得诡异的脸。

　　3
　　一只手提着装有续约合同的公文包，一只手抱着与他衣着风格十分不协调的粉红色保温桶，叶子言像个男主人似的推开了陆以瑄家的门。
　　他清楚她的写稿习惯，从午夜12点开始，奋战到凌晨6点才睡觉。
　　他一度担心她这么拼下去会不会猝死，所以明里暗里给她灌了不少补气补血的东西。
　　明明是约定好了的日子，陆以瑄却并不在家。
　　不仅如此，她家中的电脑还开着，word里的文章打了一半，桌上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电脑上，叶子言贴在上面用来提醒陆以瑄一切生活起居的便利贴正在迎风颤抖。
　　陆以瑄……不会被绑架了吧？
　　他赶紧给陆以瑄打电话，脑海中千百种念头一闪而过。
　　可是，他们绑架陆以瑄能做什么呢？
　　那个笨女人，根本连自己银行卡的密码是什么都不记得……
　　“陆以瑄，我是叶子言。叶子言给你打电话了，快接电话……”
　　叶子言一愣，熟悉的铃声从陆以瑄的床上传来。
　　以前，因为陆以瑄总是忘记接电话，所以叶子言特意亲自录制了给她的来电铃声，并帮她设置好，提醒她打电话的是他，这样她就不会漏接了。
　　这下可好，陆以瑄居然连手机都忘了带。
　　叶子言是真着急了，他赶紧从陆以瑄家跑出来，沿路寻找。
　　陆以瑄不记得路，日常活动范围也只是在家附近，好在她家门口商场等设施齐全，那几间环境优雅的咖啡店，是她喜欢并经常偷懒的地方。
　　叶子言找去那里的时候，正好看到陆以瑄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一直怦怦乱跳的心回到了肚子里。
　　可是，他很快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站在陆以瑄身边的那个人眼熟得很，正是对手杂志的主编陆辰严。
　　陆以瑄怎么会和他在一起，还有说有笑的？
　　叶子言黑着脸出现在陆以瑄面前的时候，刚和陆辰严告别的陆以瑄吓了一大跳。
　　当然，这表情在叶子言看来，就是被抓包以后的尴尬和心虚。
　　“你怎么在这里？”
　　叶子言粗鲁地将保温桶塞进她的怀里，算作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恍然大悟道：“哎呀，我忘了你今天要来给我送好吃的了。”
　　“你还能记得什么？”叶子言冷冷地问道。
　　虽然记性不好，但陆以瑄还不傻，用肚脐眼看都知道现在的叶子言在生气——虽然他一天24个小时都在生气。
　　她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怎么形容呢？他就好像是个Q版的卡通小人非要端着成年人的架子，分明就是在等着人哄。
　　陆以瑄轻声笑了起来，借着低下头的动作掩饰她的羞涩和不自在。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发，挂在手腕上的铃铛手链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阳光为她披上一层柔和的纱。
　　叶子言看得有些发愣，脸竟也有些发烫。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如临大敌般地退后一步，抬起胳膊挡在自己脸前，不让陆以瑄看出他的不自在。
　　可事实上，他在大街上扎着马步和陆以瑄对峙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但陆以瑄并没发现叶子言的心正如老鹿乱撞，耸耸肩道：“我就是不记得，才一直忘了谢谢你啊。”
　　老鹿撞得更凶狠了，连生气都忘了：“谢我……什么？”叶子言干哑着嗓音问。
　　“如果不是你一直帮助我，鼓励我，我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定不会把写小说这件事坚持到现在。”
　　“喀……”叶子言飞快而含糊地说道，“你靠的是你自己的实力，不用谢我。”
　　陆以瑄的眼中闪动着憧憬的光彩：“其实，我一直都很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像那些前辈一样走上巅峰，我希望那个时候在我身边看着我的人，是你，所以……”
　　老鹿快要把鹿角都撞掉了……叶子言呼吸艰难，心底却大乱：陆以瑄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她这是要向他表白吗？
　　不不不，他们还没有莫名其妙地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更何况，表白这种事应该由男人来干。
　　他要怎么回答？
　　如果他一下子就同意的话，会不会显得自己很猴急？
　　“所以我打算送你一份礼物！叶编，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推辞。”陆以瑄笑眯眯地说完，还像兄弟那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嗯？叶子言那颗本来都已经爬到一百零八层高的心，轰地一下摔了个粉碎，无力感和懊恼感同时席卷而来，让他没来由地恼怒起来。
　　“我不要！你爱送给谁给谁去！”被自己的幻想狠狠打了脸的叶子言高傲地说着。
　　陆以瑄抱着保温桶，目瞪口呆地看着莫名其妙又发了脾气的叶子言气呼呼地朝她家的方向走去。
　　她赶紧追了上去，还在大马路上就把保温桶打开，像只仓鼠似的嗅了嗅装在里面的当归红枣鸡。
　　“哇！叶编，你炖汤的手艺简直赶英超美，能开私房菜馆了！”
　　“哼！”
　　“连鸡骨头都入口即化，实在是太贴心了。”
　　“哼……”
　　“不知道要有多好的福气，才能嫁给像叶编这样的好男人呢！”
　　“哼哼哼！”叶子言的哼声终于软了下来，“算你会说话。”
　　陆以瑄低下头，奸计得逞般地偷偷笑了。
　　到家以后，叶子言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放到陆以瑄的面前。
　　“吃完了就把这个签了。”
　　陆以瑄一看内容，脸色一变，又将合同推了回去：“这份合同我不能签。”
　　“你说什么？”叶子言有些惊讶，他从来没有想过，陆以瑄会反驳他。
　　“我不想再和‘慈鲁’合作了。”陆以瑄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这份合同，我不会签的。”
　　结合到自己刚才看见的，叶子言下了结论：“你打算跳槽到陆辰严那里去吗？”
　　陆以瑄一惊，抿着嘴巴不说话。
　　叶子言压抑着怒气，将拳头攥得很紧。
　　印象里的陆以瑄，温和又迟钝，从不和人起争执。
　　她的性子往好听了说是性格好、为人和气，说得难听点就是和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与其说她健忘，不如说她从没把这些纷扰之事放在心里。
　　可笑的是叶子言，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之外不会再有哪个编辑能忍受陆以瑄的健忘。
　　他以为他是了解她的，至少他们还有默契。
　　可现在看来，他在她的心中未必有多重要，否则她怎么会一点情分都不顾，说走就走呢？

　　4
　　慈鲁杂志社最近气压很低。
　　究其原因，还是主编叶子言心情不好，他好像被妖神注入了洪荒之力似的，分分钟就要把身边所有的人都大卸八块。
　　编辑小蒋畏畏缩缩地给他递了一份企划案，是为了配合新书宣传的陆以瑄的小型粉丝见面会。
　　叶子言摔了文件夹：“见见见！见什么见！人都要被拐跑了还见！”
　　小蒋赶紧夹着尾巴逃走了。
　　发过脾气的叶子言喘了几口粗气，觉得肚子里的邪火还是没有消下去。
　　他打开陆以瑄的微博扫了一眼。
　　好啊，翅膀长硬了，真打算跟着陆辰严去“辰严天空”了，也不在微博上圈他了。
　　叶子言用自己的名字注册了一个微博，还神色冷峻地命令小蒋等人关注他。
　　半个小时后，叶子言顶着三位数的粉丝数在微博上公然地刷屏：
　　@陆以瑄V：交稿。
　　@陆以瑄V：交稿。
　　@陆以瑄V：交稿。
　　@陆以瑄V：交稿。
　　@陆以瑄V：交稿。
　　@陆以瑄V：交稿。
　　他发完这些才觉得解气。
　　电话适时地响了起来，叶子言一愣，难道陆以瑄这么快就看见了，所以打电话来主动向他示好？
　　可让叶子言失望的是，来电的是他的老对头陆辰严。
　　陆辰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特别幸灾乐祸。
　　“叶子言，你居然开通微博了。看你这鱼死网破的架势，以瑄是和你摊牌了吧？”
　　“关你什么事？”叶子言冷冷地说道。
　　“怎么不关我的事呢？毕竟以瑄委托我帮她成立个人工作室。哎，你不是她的金牌编辑吗，这事她怎么不找你？”
　　个人工作室？不是跳槽吗？可叶子言也很想知道，这事陆以瑄怎么不找他。
　　可是，就算陆以瑄找了他，他也不会同意的。
　　没错，陆以瑄是有才华，可是有才华和支撑起一个工作室的运作是两回事。
　　她中午就能忘了自己早上吃什么，他怎么能放心她？
　　叶子言叹了口气，终于承认，他对陆以瑄的关怀的确早就超出了编辑对写手的关心。
　　大约是前年，叶子言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废寝忘食地写着互动话题。
　　他停下手中的笔，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灯火通明的街景，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陆以瑄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带着一身的风雪撞开了杂志社的大门。
　　她穿得像头笨熊，脸蛋冻得红通通的，鼻子下面还挂着鼻涕。
　　她笑眯眯地对叶子言说：“生日快乐！”
　　还没等怔忡的叶子言说话，陆以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本来我给你买了蛋糕的，可是我忘拿了。要不，你先用这个凑合凑合……”
　　陆以瑄摊开手掌，露出一个用雪捏成的能把他丑哭的“蛋糕”，上面还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根树枝，算作蜡烛。
　　连他自己都忘了的生日，她却记得。
　　她记得对全世界的人好，却唯独不够心疼体贴自己。
　　从那个时候起，叶子言就发誓，以后每年冬天，他都绝对不会让忘戴手套、围巾，从而把自己冻成速冻饺子的这种事，再发生在陆以瑄的身上。
　　“喂？喂？叶子言，还在吗？”
　　陆辰严的声音拉回了叶子言的思绪，他没好气地哼了声：“我谢谢你，我活得好着呢。我毕竟还是陆以瑄的责编，所以她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好好做你的杂志去，别有事没事想着来我这里挖人，尤其是陆以瑄！”
　　在挂电话以前，叶子言想了想，又叫住了陆辰严：“还有，别有事没事喊她以瑄，弄得好像你们有多熟似的。”
　　许是因为回想起了过去，叶子言的心里柔软了一些，可一想到陆以瑄，他又有点生气。
　　陆以瑄那个没良心的浑蛋，上次拒绝续约以后就像只老鼠一样躲了起来。
　　他正握着手机，思忖要不要纡尊降贵给她打个电话时，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的号码，叶子言摁掉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皱着眉头接了起来：“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陆以瑄干巴巴的声音：“是我，陆以瑄。”
　　叶子言张了张嘴，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还好他现在眼前没人，不然这副紧张的模样被人看了去，实在是有点丢人。
　　“你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叶子言哼了一声，“不对，这个号码是谁的？”
　　“路人的。”
　　“路人？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我迷路了，手机也不知道忘在哪了……”陆以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越说越小声，“我向路人借手机，想找个人来接我，可是……可是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你的号码。”
　　叶子言一愣，而后笑容快要从嘴角咧到耳根后面去了。
　　虽然他们还没有和好，虽然陆以瑄再一次地表现了她的健忘力，可是她对他的依赖让他十分受用。
　　“告诉我就近的路牌，然后站在那里别动。”叶子言站起身来，穿上大衣，沉声道，“我保证，半个小时以内，我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5
　　叶子言找到陆以瑄的时候，她正可怜兮兮地坐在路边，脚边是大包小包。
　　见到风尘仆仆的叶子言，她正准备说话，却被对方狠狠地瞪了一眼。
　　叶子言抽出一条围巾，不顾她的反抗缠在她脖子上，然后极其自然地替她拎起东西。
　　“走吧。”
　　陆以瑄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去哪？”
　　“你说去哪？”叶子言没好气地说道，“你买这些东西是打算去哪，我送你过去。”
　　“我不太记得路……”陆以瑄弱弱地解释道，“我本来是用手机查了路线的，结果手机一丢，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知道你不记得路，告诉我大致的方位和大厦的名字就行了。你不认识路，我还不认识吗？”
　　陆以瑄慢慢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哦”了一声。
　　在她一通乱指之下，叶子言还真找对了地方。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办公室，看样子正在搞装修，可门口写着“陆以瑄工作室”几个字的牌子已经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了。
　　陆以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子言的表情，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帮她将东西摆放好，又习惯性地随手替她收拾了起来。
　　鼻子酸酸的，陆以瑄有点想哭：“叶编，对不起，我……”
　　“礼物呢？”叶子言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啊？什么礼物？”
　　“你上次不是和我说，为了感谢我，要送我一份礼物吗？”叶子言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又忘啦？那你当我没问过好了。”
　　“不是不是，礼物有的，有的。”陆以瑄急急忙忙地说道，可她越是着急，就越是显得心虚。
　　叶子言叹了口气，说道：“陆以瑄，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好了？”
　　陆以瑄咬了咬牙，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叶子言冷下一张脸，整理整理衣服，看样子是打算走。
　　陆以瑄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忐忑地问道：“你……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是。”叶子言将手抽了出来，“很生气。”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陆以瑄望着他的背影，用力地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一直没有告诉过叶子言的是，早在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他。
　　那时，她刚刚开始写稿，买来许多杂志学习写作经验，叶子言经常会用“紫叶”这个编辑名写杂志的互动，他言辞幽默，观点犀利，经常把陆以瑄逗得哈哈大笑。
　　后来，她鼓起勇气向紫叶投稿，忐忑地等了一个下午，很快便等来了他的回复。
　　紫叶毫不吝啬地赞美她，还说她有潜力，鼓励她一定要继续多写多投稿。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写稿上。
　　她努力得连一点多余的时间也没有，自然别提和紫叶书信往来了，以至于当叶子言找上门来，她第一次听到他的真名时，压根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陆以瑄从没想过叶子言会成为她的专属编辑，更没想过他会在除工作以外的时间悉心照料着她。
　　她享受着他的关怀，可也在隐隐担忧，她的记性这么不好，经常连自己上一秒说过什么话都不记得了，如果她不能证明自己能照顾好自己，那她只会拖叶子言的后腿啊！
　　所以，大概从半年前开始，她就已经计划着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为此，她还特意找来表哥陆辰严帮忙。
　　她希望自己可以独当一面，至少以一个不需要再被叶子言照顾，而是一个能和他一起分忧的身份出现在他的身边。
　　只有那样，她才有资格告诉他，从很早以前，她就偷偷地喜欢他了。
　　可是现在，似乎一切都被她搞砸了……
　　这一次，看来叶子言是真的动气了。
　　陆以瑄等了很久，他也没有再来找她，她也不敢再出现在他前面，毕竟，她的这种行为于他而言，算是一种背叛。
　　陆辰严劝她还是暂时把注意力放在工作室的筹建上，她听了他的话，只是，当闲来没事刷刷微博的时候，她发现微博被铺天盖地的“@”覆盖。
　　她顺着时间一条一条地看，发现大部分内容是她的粉丝@给她看的笑话，其中有一条不仅@了她，还@了叶子言。
　　她一愣，赶紧点开，发现是一张照片，照片上面是她的签名书，在扉页上，叶子言别别扭扭签下的名字和她的紧紧挨在一起。
　　叶子言，陆以瑄。
　　她赶紧点进叶子言微博的个人主页，发现和她一样顶着僵尸头像的叶子言在微博上向她催稿。
　　明明是一样的内容，可她看得又哭又笑。
　　终于，她的手指划不动了，被泪水蒙住了的视线停留在叶子言发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上--
　　@陆以瑄V：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陆以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想叶子言，很想很想。
　　她想，当自己写不出稿子的时候，就点开QQ对话框，对着叶子言的头像发呆；
　　她想，当自己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的时候，到叶子言那里找找骂，找回失落的动力；
　　她想，在每一个令她手足无措的场合，只要一回头，就看见叶子言站在那里；
　　她想，在她忘记全世界的时候，还记得一个叶子言。

　　6
　　陆以瑄的工作室正式开张这天，陆以瑄又忘了。
　　没有人会提前两个小时喊她起床，再亲自送她去活动现场。
　　她只好随便抓起一件衣服，匆匆忙忙地往外跑，却忽然想起新买的手机落在家里，因为她又不记得该怎么去工作室了。
　　陆以瑄站在大马路上欲哭无泪，忽然，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那车她眼熟得不得了，她无数次把口水蹭在里面的真皮座椅上过。
　　“叶子言，你怎么会来？”
　　“我怎么会来？是啊，我怎么会来。”叶子言的脸红了红，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加入了滴滴打车的顺风车服务不行吗？现在有免费的顺风车，你坐不坐？”
　　陆以瑄赶紧上了车。
　　到了楼下，叶子言把车停好，跟着陆以瑄一起下了车。
　　见陆以瑄像看鬼一样地看着他，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干吗，我不能上去吗？我又不会在门口泼红油漆。”
　　陆以瑄的眼睛有点痒，她用力地揉了揉，掌心却越来越湿。
　　良久，她听见叶子言叹了口气。
　　“陆以瑄，我上次和你说我生气，你知道我在气什么吗？”见陆以瑄摇了摇头，叶子言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气的是，成立工作室这么大的事，你不找我商量，而是去一个外人陆辰严。”
　　“辰严哥他不是外人，他是……”
　　“辰什么辰，严什么严？叫得这么亲热，你还有理啦？”
　　陆以瑄赶紧闭了嘴，免得被叶子言浓度极高的醋射炮喷到。
　　叶子言哼了两声，像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说道：“我从‘慈鲁’辞职了。”
　　陆以瑄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子言。
　　“我还是不放心你，可是我也尊重你的理想。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自己亲自看着你，陪你一起奋斗，才能放心。”叶子言高傲得差不多是用鼻孔在看她，“不谢，你不用太感激我。”
　　陆以瑄还是愣愣地看着他。
　　“干吗？难道你已经请到主编了？”叶子言有点紧张地质问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像我一样，除了给你的稿子掌眼以外，还承包你所有的家务杂事，还能做你的人肉备忘录？！”
　　没有了，没有了。
　　这个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人，可没一个比得过眼前的叶子言。
　　陆以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饿虎扑食一样地朝叶子言扑了过去。
　　……
　　三个月后。
　　结束了手头上工作的叶子言忙里偷闲地刷微博。
　　最近他迷上了微博这个东西，更执迷于给微博上由陆以瑄粉丝发起的“僵尸夫妇”和“帮陆以瑄向叶子言告白”的话题点赞。
　　他点赞点得正欢，收发室的同事给他送来了一份快件。
　　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发件和收件地址都写着陆以瑄工作室。
　　里面是一本书，书名叫作《从喜欢你的第一天开始》，作者是陆以瑄。
　　他翻开扉页，上面是一行清秀娟丽的小字：叶子言，这是我写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本的书。
　　答应送你的礼物，我从没有忘记——陆以瑄。
　　叶子言抬起头，发现陆以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双眼含笑，脸颊绯红。
　　他也跟着笑了，他想，接下来他可得抽好长好长的时间来看看陆以瑄爱上他的心路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