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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五 ...

  •   阎憾生在很小的时候拜过一个师父,是个神秘莫测的老道。

      他有三个师兄,大师兄名叫许笙,冷冰冰的一个人。

      二师兄叫许箫,和大师兄是双胞胎,但特别活泼,喜欢欺负两个师弟,疯起来连大师兄都捉弄,师父都嫌他吵。

      三师兄叫奚瑞,据说是个大官的孩子,但没有一点架子,小小的阎憾生很喜欢粘着他。

      而他自己,则随便编了个名字,拜入了老道门下。没办法,虽然经常听母亲讲起父亲的英雄事迹,但母亲却不让他碰那些东西。只能偷偷摸摸地拜了一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师父学艺——至少看他的徒弟们挺靠谱的…吧?

      师父是个留着山羊胡的消瘦老头,一开始是不太同意阎憾生拜师的,不过在摸过他的根骨后,瞪大眼睛,又用手掐算了几下,闭上眼,好一会,才叹了口气,道:

      “根骨奇佳,可惜啊可惜…不可逆啊……罢了,你便是我第四个徒弟吧。”

      阎憾生赶紧叩头拜师,门外三个小孩也欢呼了一声。

      老头神神道道的,丢给他们四兄弟每人一本书,说是练会上面的咒术,并且能熟练运用,就可以出山了。

      虽然不太现实,但老道说,这本书含杂了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加上几个徒弟根骨奇佳,学完了整本书,说不定会比他这个师父还厉害。

      然而老头每天只教两种咒术,而后消失不见,他们也被要求每天只能练习两种咒术,实在是无聊。

      四个小孩经常会偷偷的下山,山下路子阎憾生熟悉,钱财方面,是由三师兄“请客”,其实是被二师兄坑……

      而后美其名曰:“我们是兄弟,好兄弟有好东西就要齐分享。”

      听说大师兄二师兄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似乎四个人里,就阎憾生最穷了……

      阎憾生有时候也好奇几位师兄的身份,但他们也没怀疑自己,自己也不好开口问。

      直到那天……

      阎母带着自己嫂子,也是阎憾生的婶婶,回到家里,同时还带着两个人,是婶婶的儿子,是他的表哥,也是他的……师兄。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他的两个师兄居然是他的表哥啊啊啊。阎憾生有些绝望地想着,被许箫拽着上街玩,许笙拿着从母亲那讨来的荷包慢悠悠地走在他们身后。

      “阎、憾、生?”在一处小巷里,阎憾生被两个哥哥堵在墙边,许箫有些戏谑地看着他,“周、大、宝?”那是他瞎编的名字。

      兄弟相认,分外高兴,阎憾生被许箫坑了两根糖葫芦后,又被许笙两块桂花糕收买,决定和二师兄划清界限,跟着大师兄混好了。

      两个哥哥也十分仗义地没有把自己偷偷拜师的事告诉阎母,也没有在师父和三师兄面前戳穿他。

      几个小孩就这样跟着老道学习咒术,在学咒术的时候,许笙还会带上一本医书,毕竟自家还是学医比较重要。

      “若是能进宫成为太医,那将是无上的荣耀。”许笙总会这样和阎憾生说,然后把书卷起来敲许箫的头,让他好好学习。

      “有阿笙就够了嘛……”许箫捂着头嘟囔,又换来两下敲打。

      阎憾生和许箫混在一起,也变得活泼好动,甚至在许箫的怂恿下去画了许笙的书,也就是那本《奇怪异志》,成功得来许笙的白眼还附赠了这本书。

      相比之下,三师兄奚瑞倒是安静许多,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陪他们闹。

      许家兄弟也和阎憾生提到过奚瑞的事,但也只说过,他是皇城的人。

      “你们还去过皇城吗?”阎憾生有些好奇,言语中透露出向往。

      “我们本家就在皇城啊。”许箫笑着说。

      “哇……”阎憾生想了想,道,“那三师兄也是皇城的人吗?你们又为什么会在这里拜师呢?”

      老道所在的山头离阎憾生的村子不远,离皇城却是极远。

      许家兄弟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了一会。

      许箫开口,道:“我们本家是学医的,我们兄弟出生的时候,被云游的师父看到,说是修道的好苗子,就在省城也修了宅院,平常说回家,其实是去省城休息。”

      顿了顿,又道:“至于奚瑞,是我们在皇城的好朋友,看他无聊,就也拽过来啦。正好老头也说他有一定的天赋,就一起拜师了。”

      说起来像是在闹着玩,阎憾生点点头,没再追问。

      倒是过后,许笙找到阎憾生聊天,道:“你想去皇城吗?”

      阎憾生愣住,没等他反应过来,许笙开口:

      “若你能高中状元,皇城随你出入。”

      于是十岁的阎憾生就去考了秀才,少年成名,边学咒术的同时,还要认真读书。

      四人到底是小孩,经常用咒术做些啼笑皆非的事。

      用咒火烤红薯,但经常控制不了火候,差点把老道的小茅屋烧了;

      四人合力把池水结冰,在上面滑来滑去,但不懂如何化冰,还没学习,只能请来老道,把老道累个半死;

      将种下的树苗催生成树,在树下荡秋千,但催生的树一般活不过第二天,就只剩一地枯枝落叶让老道收拾……

      老道经常受他们的气,气得山羊胡都翘起来了,说他们这是大材小用。

      这时候二师兄总是理直气壮地说这叫运用于实际,既能熟悉运用,还不浪费。

      但最实际运用的大概是那次用定身符帮助官府抓到逃跑的小偷了吧。

      ……

      那是他们学习书上最后两个咒术的日子,老道像往常一样教他们,但较反常的是,这四个小崽子居然没有皮,而是认真学习,认真练习。

      看着他们认真练完最后一遍,老道满意地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开口道:

      “今天,你们学完这两个咒术,也学完了整本书了,我也没什么可以教你们的了……”

      说到这,他竟有些哽咽,四个徒弟也红了眼眶。

      老道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拍拍道服,道:“好了,别伤感了,你们几个小屁孩,去,给师父做顿好吃的,师父下山去买酒,我们……啊不行,你们还不能喝酒,哈哈哈,那你们就看我喝酒吧!喝他个一醉方休!”

      说罢大笑着下了山。笑声掩去一丝伤感,几个徒弟也动手开始做饭。

      他们经常给师父做饭,倒也熟练,阎憾生还回了趟家和阎母说晚上要和朋友一起吃饭,并且可能还要过夜。

      阎母高兴他有朋友,多塞了两个鸡蛋给他,让他带过去。

      等阎憾生揣着鸡蛋回到山上,师兄们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

      但老道还没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奚瑞有些担忧地说。

      “呸,乌鸦嘴。”许箫说着,朝奚瑞头上打了一拳。

      阎憾生帮奚瑞揉揉头。许笙皱着眉,看着手中传音符不语。

      想了想,他又拿出一张追踪符。

      “我过去看看,你们留在这。”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阿笙,等等。我和你一起。”

      “师兄,也带上我。”

      “师兄,我也一起去。”

      三个师弟异口同声。

      许笙静静看着他们,良久,终于开口:

      “走吧,跟上。”

      ——————

      四人跟着追踪符来到一处山洞,此时已是深夜,此处远离村子,四周阴森恐怖,洞中传来阵阵受困鬼魂的哀嚎声。

      “你们要是怕了,我下去就行,你们在洞口守着。”

      “谁怕了……我和你一起下去。”许箫这么说着,拽着许笙衣袖的手还是在微微颤抖,“不过这里面有卖酒吗?老头买酒怎么还买到里面去了?还是阿笙你的追踪符有问题?”

      许笙皱眉,他也不太确定,但追踪符是师父画的,准确度应该很高才对……

      “会不会,师父买了酒路过这里,刚好里面出了什么事,进去看了?我们在外面等等吧……”

      “可是…这里不顺路啊……”

      “别说了,”许笙制止了他们的争论,“我和阿箫下去,你们在洞口接应我们。”

      “可是,大师兄…人多力量大。”奚瑞这么说着,阎憾生站在他旁边,点了点头。

      “太危险了,你们留在这。”许笙皱眉,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

      “放心吧,说不定这是老头给我们出山前的考验呢。”许箫拍拍奚瑞的肩膀,“我们要好好配合,让老头刮目相看。”

      “这……那你们小心点。”

      “走啦。”

      ——————

      山洞内,散发着幽幽蓝光,越深入,鬼魂哀嚎声渐大,但并未有实质性地伤害。两人有惊无险地到达山洞深处,却是被面前的场景吓呆了。

      洞内有一棵大树盘踞着,树枝上悬挂着森森白骨,整个山洞竟是由这树撑起。鬼魂的哀嚎声便是从此处发出。

      他们大多是迷路而来的村民,被这棵树缠绕吸干,魂魄受困不得转世,只能在这山洞内徘徊。

      树中央有一人被树根缠绕,正是他们寻了很久的老道。

      两人赶紧围了上去,老道四肢被戳穿,却没有流血,血液被树根吸收,身体周围有一层淡淡的白光,也被树根吸收了。

      老道勉强抬头,警告他们赶紧回去,离开这个地方。

      “咯咯咯,想去哪啊?小道士们?”

      山洞四周传来声音,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着,形成一股诡异之感。

      山洞中间的大树开始活动,树枝交缠成网,将洞口堵住。

      “一个,也别想跑。”

      话毕,整棵树都动了起来,将老道融入树干中,瞬间,灵力暴涨,枝条蔓延,狠狠向许家兄弟抽去。

      洞外两人见洞口被封,知道里面出事了,都有些慌张。

      “师弟,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找救兵。”

      “师兄……”

      不等阎憾生说什么,奚瑞已经跑远,没一会,不远处炸开一道烟花,就见奚瑞又跑了回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群走兽。

      难道这就是师兄找来的救兵吗?阎憾生有些兴奋地想。

      只见奚瑞拔出腰间小刀,用手结印附在小刀上。然后稳住脚步站定,转身,刀尖向着那群走兽,道:

      “师弟,这里有我顶着,你去援助师兄他们!”

      ……所以不是援兵吗!阎憾生有些绝望地想着,也拔出腰间师父给的小刀,结印转身砍向枝条。

      洞内,许家兄弟躲避着树藤,一边瞄准机会攻击,但树藤像是知道他们的心思,竟是将他们的攻击一一化解。

      正当局面僵持不下时,猛烈攻击的树藤有一瞬间的迟缓,许笙没有多想,抓住时机,快速跳上树藤,手中小刀抛出,直直射向老道所在的树干。

      小刀扎入树干,树干猛烈摇晃了一下,发出阵阵哀嚎。

      “痛啊…好痛啊……嘻嘻嘻,刀上也有灵力呢……”

      悚人的言语下,树干竟是将小刀一并吞下。

      “灵力…灵力…还要更多……”

      “啧,这个树怎么回事!”许箫不耐烦地说道,手起刀落,又砍断几条树藤。

      “能砍断就说明,它还是有弱点的。”许笙闪过树藤的攻击,来到许箫身边,以手为刀,再给树妖重创。

      “这棵树应当是在这洞中成长的。常年不见光,又见血,才……你受伤了?”

      “不打紧,倒是阿笙的刀…要小心。”

      许家兄弟相互配合,洞外阎憾生仍在努力砍断树枝,终于,见到一丝蓝光。

      他兴奋地朝奚瑞喊:“师兄!师兄!我看到里面的光了!”

      奚瑞也很兴奋,道:“坚持住!我的援兵也快对了!”

      “……”不是又一波发疯的走兽就行。

      腹议完,阎憾生转头继续砍。

      洞内,许箫身上伤痕累累,许笙也好不到哪去,地上尽是砍断的树藤,眼看树藤越来越少,离树干越来越近,却是异像再起。

      “够了…够了!吞掉他们!吞噬他们!”

      稳扎于地的树干竟由树根支撑着,“站”了起来。

      树干周围聚集点点幽蓝冥火,形成一副“人形”,飘荡在空中。

      只见那“人”抬手,五指一张一收,身后树藤猛地抽出,将许笙缠绕。

      “阿笙!……你这家伙!”许箫举刀继续朝树藤砍去,却是砍不动。

      “嘶…呃啊……”许笙被树藤缠绕,带向树干,树藤收紧,似乎是想让许笙窒息。

      “混蛋!放开他啊!”

      那“人”抬起另一只手,树藤成网将许箫困住。

      “阿笙!呃……”许箫被盖在网下,拼命挣扎,却是挣扎不开。

      “…阿箫……”

      “你这混蛋树妖!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吸灵气……有本事你放开他吸我的啊!”

      “吵死了!”那“人”再度抬手,藤网被抬起,许箫挣扎着站了起来,又被迫跪了下去。

      “阿箫!”许笙被树藤困住,只看到那藤网化光刺入许箫头部,却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许箫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掩住嘴巴,眼泪无意识地涌出。终于,像是支撑不住,喷出血来,双手撑地,看着地上那摊血,泪如泉涌。

      下一刻,他感觉到喉咙有如火焰在烧,又吐出一口血,彻底晕了过去。

      “哈哈哈哈…放心吧,待我吞噬了他,就轮到你了……”

      “阿箫……阿箫!”许笙也终于看清许箫的状况,许箫吐出的不止是血,还有……舌头。

      “呃啊啊啊啊!!!”许笙身上爆发出惊人白光,树妖又惊又喜。

      “灵力…是灵力啊!哈哈哈哈……”

      树妖贪婪地吸食着许笙散发出来的灵力,无暇顾及其它。

      洞口树枝终于破开,溜进一个小小身影。

      “师兄!二师兄!”阎憾生跑到许箫身边,抱起他,只见他微张着嘴,口中满是血泪。

      他们败了。败得很惨。

      惨到老道觉得,自己当初收他们做徒弟的决定,到底正不正确。

      当年收许家兄弟时,只是觉得根骨奇佳,加上天资不错,是不可浪费的人才。

      可后来收了阎憾生。

      当时便算到他们命有一劫,虽说那一劫可以化解,但阎憾生的存在,是个未知数,指不定会让化解的劫数,变成更大的灾难。

      可若不收下他,他又会去拜其他人为师,又指不定会拜了个江湖骗子,真遇到什么事丢了性命……

      还不如让他来教。

      那天他下山去买酒,走到岔路口时,突然被森林里的一股阴气吸引,来到了山洞前。

      洞内是只树妖,因常年在洞里生长,不见光,阴气浓郁,会让人产生幻觉,迷失在森林里,直到来到山洞,被树妖吸食。

      这就是变数。

      老道算出,若他现在无视树妖离开了,树妖会在短短几年内成长,根部深入地下,常常搞突袭,吸食周边村子的人。

      后来有门派派出人来围剿,但全军覆没,更是助长了树妖的力量。

      而他的四个徒弟,也会被树妖吞噬。

      可若他现在就去灭了那树妖呢?趁树妖还未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老道不敢再算。怕窥探天机过多,更生变数。

      他在赌。

      赌他的运气,赌他的徒弟们。

      可是他输了,运气不好。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一堆的树藤。他也被树妖缠住,四肢被戳穿,连给徒弟们报个信都来不及。

      正当他将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看到了他的两个徒弟,洞外还有两个。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融入了树干里。

      树妖直接将他的灵力化为己用。

      这下完了。

      他听到打斗声,听到树藤打在肉上的声音,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树藤将许笙的刀也融进树干,因为刀上也附有灵力。

      刀就在老道面前,许笙是照着他的位置刺的,却是杯水车薪。

      他又听到了许箫叫喊着让树妖放开许笙,许笙被树妖抓住了……

      树妖怒了,道:“吵死了!”

      下一秒,他听不到许箫的声音了。

      只剩下许笙的挣扎哭泣呐喊,以及他爆发出的灵力,尽数被树妖吸食。

      老道咬紧牙关,忍耐身体的痛处,伸出手抓住了许笙的刀。

      又奋力向树妖“中心”处刺去……

      ……

      这一战,他们赢了,也输了。

      赢了树妖,可山洞外的野兽却蠢蠢欲动。

      虽然奚瑞放出烟花,会有援兵来到,但这段时间,是漫长的,是难熬的。

      阎憾生中途和他们走散,被另一个妖捉了去。

      其他人总算是和援兵会和了,奚瑞让他们带伤者回去,自己带几个厉害些的随从一起去找阎憾生。

      奚瑞是个王爷,一个出宫历练的小王爷。

      好在随从来得及时,几人的命保住了。

      就差,阎憾生了。

      ……

      抓阎憾生的妖似乎和阎家有过节,等奚瑞赶到时,只剩一地狼藉。

      阎憾生被那妖绑在树上,身上千疮百孔,被吊着一口气,生不如死。

      “师兄…快走……”阎憾生气息微弱,“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别…白费…力气……”

      “师弟,你别说了,师兄这就救你下来,别怕,有师兄呢,我们回家…回家……”说着他流着泪,挥刀将困住阎憾生的绳索一一砍断。

      奚瑞搀扶着阎憾生,转身却发现,才那会功夫,那妖竟已将他带来的随从都杀光了。

      不远的树枝上蹲着一个“人”,托着腮帮子看着他们,一脸无害的样子。如果忽视他手上的血的话。

      奚瑞将阎憾生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稳住他,另一只手拿着刀,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刀柄浮现阵阵蓝光,在刀锋上跃动,最终融进其中,小刀化为长剑。

      剑指那妖,剑主人警惕地盯着他。

      那妖歪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哦?王家人?”那妖有些忌惮地看着奚瑞,又瞪了阎憾生几眼,“你小子倒是好命,居然能结实到王家人……”

      帝王之气,是妖怪所忌惮的。哪怕只是个小王爷,仍然不可小觑。

      更何况……

      “小子,你身上的帝王之气很重,将来争‘那个位置’的时候,说不定啊,连天都会帮你。”那妖从树上稳稳落地,向两人走进几步,“可惜,你现在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帝王之气也承受不了我的攻击。倒不如……”

      那妖向奚瑞伸出手作邀请状,道:

      “把他给我,我就放你走。说不定以后,我还会帮你……”

      “你休想!”奚瑞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将阎憾生又抱紧了些,“若此刻,连他一人都护不了,成了帝王,又如何护得天下苍生。”

      那妖愣了愣,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一个天下苍生啊……小子,你父亲之前也说过这些呢。”这几句是对着阎憾生说的,“然后啊……他就将我丢入火中,看着我在里面挣扎嘶喊……”

      “嘻…嘻嘻嘻……后来啊,我看着他在林子里被天雷劈死了,看着他被火烧成灰,风一吹,像这样,”那妖对着空中一吹,“呼——连灰都不剩了噢……”

      奚瑞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别听他胡说…他铁定是疯了在胡言乱语……”

      “他一定想不到吧,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还把他临死前还在念叨的儿子折磨成这个样子……哈…哈哈哈哈哈——”

      “好了。”那妖突然沉了脸,向着奚瑞道:“把他,给我。”

      奚瑞不言语,紧抱着怀中人的动作表明他的意思,也激怒了那妖。

      “给我!!!”那妖将手化成爪子,猛地向前冲去。

      奚瑞下意识抬手挥剑,一边快速后退,心中惊道:太快了!

      这一剑只堪堪划破那妖的脸。

      只见他停下’身形,用手抚摸脸上的剑痕,喃喃道:“好不容易才找到称心的皮囊的……”

      “真不愧是王家人……”脸上的伤泛着点点光芒,似乎是在治愈,但没起作用,仍在向下流血。

      “但是啊……值得吗?为了这么个废人……”那妖见伤疤治愈不了,干脆撕破脸:爪子从脖颈处刺入,抓住了什么猛的掀起……

      皮下,竟是另一张人的脸。

      “不好看了,就丢掉吧……”那妖低头看着被丢在地上的人’皮,喃喃自语。

      又抬头看向奚瑞,道:“不听话的,一起死掉好了……”

      阎憾生在奚瑞怀里也努力提起一口气,道:“师兄…你也看到了,我们…打不过他的……别管我了……快…快走……”

      “不……”责任也好执念也罢,“我不会丢下你的。”

      奚瑞坚定地说完,在那妖攻击过来的一瞬间举剑阻挡,侧身闪过那妖,带着阎憾生往来路跑去。

      “去哪里呀?”那妖总会突然出现,“你们是跑不了的。”又被奚瑞一剑打回林里。

      像是在逗弄死前挣扎的猎物一般,一点一点地将他们的希望磨灭,仿佛前方,是通往绝境的路。

      奚瑞剑上的光,也渐渐变暗了。

      “啊……光变暗了噢。全消失的话,你可是连王爷也做不了了……”

      “住口!”

      “值得吗?现在把他丢下,一个人的话更有机会跑出去啊……”

      “滚啊!!”

      “师兄…不要被他…扰了心神……”阎憾生缓过气,跟着奚瑞跑,希望能减轻他的负担。

      “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那妖又突然从树上倒吊着露出头,阴阳怪气地说着。

      奚瑞毫不犹豫地挥剑刺穿那妖脑袋。下一次出现时,那妖果不其然换了张脸。

      “前面,就是悬崖了噢。嘻嘻嘻。”那妖再次探头,说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原来,他一直都在引导奚瑞跑,让他拐向悬崖。

      林子走到尽头,竟然真是峭峰。

      底下,便是万丈深渊。

      那妖站在崖上,等待着猎物的前进,脸上充满兴奋。终于,到了最后的游戏了。

      奚瑞将阎憾生发在一块离林子不近不远的石头旁,让他靠在上面休息。

      自己拿着剑,向着那妖走去。

      “你还真的,不怕死啊……”那妖见奚瑞气势很足,甚至剑上的帝王之气又亮了起来,竟是更兴奋了。

      奚瑞举剑冲了上去……

      在看到重伤的许箫和老道,还有昏迷的许笙的时候,他有过纠结和害怕,怕他们会全死在这个林子里。可是看到小师弟焦急无措的模样,他知道他不能慌,他慌了,那就真的全完了。

      他一直都在强忍着,在师弟被拐跑的时候他也忍着,努力不往最坏的方面想。

      可是当看到师弟浑身是血被绑在树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他还是崩溃了,他流着泪砍断绑着师弟的绳索,护着他,也给自己打气: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娃娃了。

      他是皇宫里的皇子,他的母亲不过一个嫔妃,并不想参与到后宫的斗争中去。

      可他是皇子,便是一个“竞争者”。

      不管他自己怎么想,别人已经是将他视为眼中钉了。

      小小的奚瑞不懂得什么是争斗,只知道母亲经常会和他说,

      “如果你是个女孩,该多好啊……”

      后来,奚瑞又有了个妹妹,襁褓中的小孩,当真惹人喜爱。

      难怪母亲会喜欢女孩。小奚瑞天真地想着。

      哥哥就是要照顾弟弟妹妹的啊。母亲会这样摸着头和他说。

      母亲的肚子又大了,这次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弟弟可以陪他一起睡,可是母亲更喜欢妹妹,真纠结啊。

      这是奚瑞第一次纠结事情。但没等他纠结出个结果,他的母亲就死了,死在他的面前。

      他们是因为什么事出宫的呢?似乎是在去避暑山庄的路上,他们的马车和队伍分散了。

      回主道的路上遇到一波山匪,山匪们截下车子,在小孩面前侮’辱了他们的母亲和侍女,一刀刺穿襁褓中尚未断奶的孩子,逼着男人们从胯’下爬过,包括幼小的奚瑞。

      后来的后来,他们被人救了,主道的人姗姗来迟,只救下了年幼的皇子……

      再后来,奚瑞由宫中的其它妃子抚养,他在养他的人的口中得知,他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源自于宫中的“嫉妒”。

      “‘嫉妒’,好可怕……”小奚瑞懂得了什么是争斗,也懂得了怎么才能活下去。

      他的父皇为了弥补他,给了他一块封地,还封了个王爷。他就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放荡的王爷,沉迷享乐,借着游山玩水的名号跟着许家兄弟拜师学艺。

      从小一起长大的许家兄弟当然乐意好友一同前往。

      后来,他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还用老道教的咒法把两人衣服头发烘干,整理得不那么狼狈。

      结果那个小孩就一直跟着他,还说要拜他为师。没办法,他只能带着他去见老道了。

      后来那个孩子成了自己的师弟。

      是多久没看到过这样“干净”的孩子了呢?奚瑞很宠他。

      可是现在,他却浑身是血的躺在那,和当时的母亲一样……果然自己还是…太弱了啊。

      “真亏得你还能分心想别的事……”那妖撇撇嘴,接过奚瑞刺来的剑,一拳从他小腹打去。

      奚瑞来不及躲闪,生生受了那一拳,被打到三米开外石壁上。

      好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奚瑞将剑扎到地上,撑着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警惕地看着那妖步步逼近……

      “真是倔强的家伙啊……呃!!”那妖一时不察,竟被突然冲出来的阎憾生带下山崖。

      刚才在奚瑞和那妖打斗的时候,阎憾生就一直在旁边看着,也在快速思考着如何才能给那妖造成伤害。

      致命的伤害是不太可能,但若能阻碍到他的脚步的话,能让师兄有机会逃走的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被毁了根基的身体,灵力在一点点流逝,剩下一副根骨可以保命,灵力也所剩无几……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环顾四周,都是些碎石,并没有什么可以攻击到那妖的东西……

      还有悬崖……是了!悬崖!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阎憾生脑中浮现。

      最重要的是速度,还有…力量。

      他用身上的血在小腿上画符,符成,他的灵力又失了大半。

      还不行,还不够……

      他思考许久,掐了个手诀,让自己有短暂的力量。

      他紧盯着那妖,寻找机会冲了出去。

      他成功了。

      他把那妖撞到山崖下甩了出去,他自己,下意识地抓住了崖边的树藤。

      他看着深不见底的下方,深深叹了口气,转头努力地往上爬……

      可是,他的小腿被抓住了。

      那妖发了疯似的攀上他,口中喃喃道:“好狠啊,你好狠啊……和你父亲一样好狠啊……”

      阎憾生忍住心中恐惧,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腿,狠狠地踩到那妖的脸上。

      这么几个来回,那妖的脸凹下去了,也没起多大作用。

      阎憾生咬牙一狠心,松开了抓着树藤的手,想来个同归于尽……

      在他松手的瞬间,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师兄!”阎憾生惊叫出声,“师兄,放开我!我甩不开他,我……”

      “别说了,”奚瑞咬牙切齿地说,“我会拉你上来的……”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师兄…求你了……放手吧……”

      “不!!你们不能这样!!!不能放手不能放手!!”那妖攀上阎憾生,身上的人’皮一层一层地剥离,只剩一摊令人恶心的液体。

      奚瑞之前受了伤,双手使不上力,但仍紧紧抓着阎憾生的手不放。他感觉到手上粘了什么东西,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看到师弟的嘴开合着,在说着什么。师弟一脸惊恐,而他自己,竟放开了手……

      奚瑞被迫松了手,带着那妖的一抹嘲讽的笑。

      阎憾生看到奚瑞眼中的愤怒、绝望,感受到崖间枝叶的剐蹭,他看到了师父生气的样子,看到大师兄二师兄在对他笑,看到三师兄手里拿着好几根糖葫芦哄着被许箫抢了糖葫芦而大哭的自己……看到了母亲,嘱咐他早点回家,而后无奈进屋的模样……水花四溅,他终是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睛时,不,不能说是睁开,只有模糊的意识模糊的人影。他看到他的母亲,自己似乎躺在母亲的怀里……

      她在哭。

      是自己做错什么惹她生气了吗?

      啊……是了,他瞒着母亲拜师,还弄得一身的伤,母亲不生气才怪。

      阎憾生想抬手帮母亲擦掉眼泪,可惜力不从心,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感官慢慢恢复,他听得到声音了……

      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你真的确定了么?”

      “是的……请前辈成全。”阎母回答着,抱着阎憾生给面前的人磕了个头。

      原来母亲是跪着的吗……

      “你可知,”男人的声音响起,清冷温柔,“你的命,是他给的,本就不多……你再给这个孩子,他也活不了多久,你…也活不了几年。”

      “知道,我知道的……”阎母直起身,眼泪滴上阎憾生的脸,被她轻轻拭去,“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想强行打破阎家的诅咒,不让他学习阎家传下来的东西…他也不会偷偷跑去外面……”说着,她又低声抽泣起来。

      “前辈,晚辈斗胆,”阎母再磕头,“恳请您在延续我儿性命的同时,能封住他的记忆,让他只有在村子里的记忆……被欺负也好,受委屈也罢,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地活着……”

      男人并未应下阎母的请求,而是看着她,沉重地开口,道:“他不会同意的。两个都是。”

      阎母直起身,直视男人,苦笑道:“请您原谅一个母亲的私心……我们都是为了这个孩子,为了他能幸福快乐地生活着……我相信,他也是这样想的,才会把命…如果现在是他,一定也会这样做的。”

      良久,男人才叹了口气,道:“罢了。”

      阎母恭敬地向男人俯身,道:“多谢前辈。”

      她轻抚阎憾生的脸,低声道:“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娘看不到你长大的样子了……”

      若说阎憾生刚醒的时候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现在却是理解了他们的意图,他挣扎,想开口阻止,却依旧动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只能感受到一股暖流,托起他的身体,融入其中,抚平他躁动的经脉,修复他的身体,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阎母,流下泪水,开口喊了一声:

      “娘……”

      而后,又是无尽的黑暗。

      再醒来时,他的记忆里没有师兄弟四人,没有怨气极强的妖怪。

      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母亲,一个被他克死的父亲,有两个奇怪的表兄,一个冷冰冰的没什么事就爱爬槐树上睡觉,但对他很照顾;一个从小就哑了不会说话,经常笑眯眯地抱着他,婶婶说这是他对喜爱之人的表现,遇到喜欢的人就经常黏上去……

      没有什么皇城没有什么王爷,没有什么老道没有什么树妖,只有平平淡淡的小村子里平平凡凡的阎憾生,阎秀才。

      ——————

      许箫失去了舌头,毁了声带,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他从一开始的大哭大闹,到后来的冷静迷茫,渐渐接受了这一切,守在昏迷的许笙身边。

      许笙昏迷了半个多月,终于转醒。他跌跌撞撞的下床,来到门边,想开门出去,但听到了他人在门外的私语。

      他知道了他的弟弟再也无法开口说话,奚瑞被妖怪附身,重伤昏迷。而最小的阎憾生,在山崖下被人发现,根基尽毁灵力尽失,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被各种噩耗打击,许笙经不住这么多刺激,终是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失忆了,在家人编造的谎言下,他只觉得自己是生了场大病,弟弟是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哑巴了。而自己带着对远方阎憾生的莫名的执念,不顾家人反对,搬到了阎憾生的村子里,成了村里有名的神医。

      许箫则跟着军中的叔父一起,练武。加上自己是个哑巴的缘故,成为一名很强的暗杀者,还帮忙送信。

      奚瑞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和那妖作斗争,他梦到自己亲手将师弟推下了山崖……

      醒来后,仍被它纠缠。

      “在你昏迷的时候啊,我听到他们说,你那宝贝师弟,被人救起来了噢……但是啊但是,”奚瑞听到那妖在他耳边绕来绕去,“许家的人自己请求去医治他呀,没有医活噢嘻嘻嘻……”

      “闭嘴啊……闭嘴!!”奚瑞的怒吼引来门外侯着的宫女,在他身边安抚着。

      “为什么呢?我明明啊,留了他的根骨噢……有那样的根骨,那种山崖摔下去,只会重伤不会死的呢……”

      闭嘴…闭嘴……

      “许家的人真是…技不如人就别揽事啊……为什么呢,把你的宝贝师弟,医没了呀……”

      住口…住口!!

      “王爷!王爷……奴婢不说了,求您把剪刀放下……”

      奚瑞拿着剪刀,看着面前熟悉的宫女,竟莫名生出一股烦躁感,抬起拿着剪刀的手,朝她脖颈处刺去……

      那之后,那个放荡亲和的王爷消失了,变成了一个让人捉摸不定的王爷,一个和许家,不共戴天的王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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