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257、鹬蚌相争5 爱丽丝

　　“除了令月姐，还会不会说别的了？”令月露出微笑，搬来两把椅子示意李想坐下，“什么时候跟他有接触的？咱们是朋友，你自己说，我才能帮你。”
　　“也没什么……”李想扭捏了一下，“之前我妈被人骗了。是文立德，抓住了那个骗子，知道我家的事，主动过来找我的。令月姐你是怎么发现的？”
　　“调包方糖的只能是大队内部的人。你突然开始查你父亲的案子，而且找到了夏巽帮忙。”令月之所以怀疑李想和文立德有联系，还是因为在文立德的记忆里看到了他在大队与王不留神和孔昱说话的场景，当时他也突然捂着肚子跑开。大约大神和大婶发音相近，文立德说不出这两个字，只好赶紧离开。
　　当时令月只是有预感，没想到竟然真是李想——文立德冒充李想的模样，将现场混有欢喜宴的方糖调换成真正的方糖，然后大摇大摆离开。
　　李想低下头：“令月姐你太敏锐了。可我真得不想看到我妈那样痛苦。更何况，那个骗子确实该死！”
　　“你做的没错。”令月微笑，“当我们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寻求更有效的帮助，这是很自然的事。”
　　李想脸上放出光彩：“你真的这样想？”
　　“我为何不这样想。不过，你父亲的事到底是怎样的？”
　　“我父亲他……”李想重新垂头丧气，“估计就像几年前的穆雨晴，没有证据显示他不是同伙，也没有证据能给他定罪。加上已经失踪二十年，法律上来说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你还要追查下去吗？”
　　李想摇头：“我本来就对这个男人没什么感情。只是不想见到我妈那么痛苦！有时候我也想，如果一觉醒来我妈已经忘记了关于我爸的一切该多好？她还不到五十岁，还可以重新开始。只可惜——”“如果你真的想这样，或许我可以帮你。”
　　“你？”
　　“我可以修改记忆。让阿姨完全失忆不太现实，但我可以给阿姨一份新的记忆。”
　　在器索的那些天里，令月跟随陈烨学习了不少锻炼天赋的方式。对于自己的天赋，令月也有了新的认识。
　　之前她尝试过给红安琪的母亲编织一段虚假记忆并且成功，再之前还曾经进入穆小暮的梦境帮她摆脱梦魇。这一次，令月想要挑战更高难度的任务。

　　李想和令月来请假，王大神没有问任何原因就准假了。只是叫住令月小声说：“是为他母亲的事？”
　　令月点头。
　　王大神拍了拍令月的肩膀，夹着文件夹跑楼上开会去了。
　　开会内容自然和最近的圣女教有关系，若是放任文立德不管，那就等于默许他使用诡计杀人的行为，这是王不留神所不能容忍的。可要是想将文立德治罪，就得找到他犯罪的证据。孟璐案虽然有文立德到过现场的证据，但不能证明他和杀人有关。臧大承的案子更是另有真凶，杜翩翩的案子呢，文立德根本没有到现场，洗脑杀人？法院和检察院都不会相信。
　　除非，在行凶的现场抓到文立德。
　　“……所以我建议，故意透漏爱丽丝姐妹的行踪，引文立德上钩。”
　　王不留神认为，文立德是个偏执狂，他确定了的目标，无论如何也要杀掉，只要发现有机可乘，一定会不择手段结束爱丽丝姐妹的生命。只要利用这个机会，就能拿到文立德杀人的确凿证据。
　　至于爱丽丝姐妹，王不留神自然会竭尽全力保全他们的性命，就像他一贯主张的那样，无论是怎样罪无可恕的人，能惩罚他们的只有法律。
　　但是王大神的这个提议被与会众人否决了：圣女教的实力不容小觑，必须谨慎行事。并且最近圣女教势头过盛，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兵行险着，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可是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呢？十几个大老爷们一根接着一根抽烟，争论到下午也没有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
　　专案大队的其他人则忙着自己的事。
　　小熊的这次器索之行收获颇丰，令月从李想家里回来的时候，会议室一堆人围在小熊周围。
　　“令月姐？回来了？想儿呢？”
　　“他母亲情况有好转，他带阿姨去医院复查。”令月走过去，“怎么，又在听小熊说器索的事？”
　　“我们听说圣女教跟易人教有关系，就想打听打听易人教是个什么教。令月，你男朋友呢？还在器索没回来？”
　　“陈大哥有更重要的事去查！”小熊抢着说，毕竟欢喜宴的事还没有告诉更多人，陈烨也说过他要摸清楚欢喜宴的流通渠道和制作工艺再回来。
　　令月歪了下头：“明天就是灵媒节目播出的日子了。我想去见见爱丽丝姐妹。”
　　张鲁冰立刻前面带路：“这两人阴阳怪气的，什么都审不出来——”“我看未必！是你们男人不懂女人心！”孔昱一把抢过钥匙，推开张鲁冰，冲令月露出挑战的笑容，“这次，我们两个人审。”
　　令月点头，在审讯桌前坐下，看着先被带进来的姐姐，清了下嗓子。
　　“叫什么？”
　　“爱丽丝——”
　　“本名。”
　　令月抬头盯着对方的双眼，对方楞了一下，沙哑着嗓子：“不记得了——”
　　“说真话！”孔昱猛地提高音量，对方吓了一跳，令月拉住她：“既然真名早就忘了。那就告诉我你做保姆的时候用的名字。”
　　“穆晓丽。”
　　这是十年间南嘉里重名率最高的一个名字，没有任何辨识度，倒是符合穆晓丽要作案隐藏身份的心理。
　　“年龄？”
　　“24.”
　　“你才24岁！”孔昱咬牙，“第一次作案的时候你才多大！还不到十六！”
　　穆晓丽不做声。
　　这两人之所以难审，并不是她们的心理素质多好或者警方无能，实在是她们自己都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长期的颠沛流离与非人折磨已经让他们的精神不堪一击，遗忘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令月认为有必要想办法勾起她们的回忆，然后自己进入对方记忆深处寻找线索，帮助她们回忆。
　　要做到这一点，就要从小问题上循循善诱，让对方放松警惕。
　　令月又问了几个基础问题，加上孔昱的暴躁急切态度，穆晓丽果然对令月的反应更加积极——这是令月与孔昱商量好的，一般审讯时都要这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见时候差不多了，令月起身倒了一杯水端过去，交给穆晓丽手中的瞬间，手一抖，水洒了。令月赶紧掏出纸巾，一手握住穆晓丽的手，温柔但有力的攥住，问：“赵前程，还记得吗？”
　　穆晓丽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令月。
　　她那双已经疲惫不堪但还没有英年早逝的双眼，残留着这个年龄该有的美丽与一般人没有的沧桑。
　　令月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记忆。
　　赵前程，赵锦绣，这是这对姐弟的本名。他们是一对龙凤胎，他们的降生对父母而言原本是极其幸福的一件事，那时候的赵家，衣食无忧，家境优渥，父亲经营一家贸易公司，母亲是大学教授，一家人和和美美，姐弟二人也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但是就在姐弟两人五岁那年，父亲仗义帮人担保结果背上巨额债务，公司破产不说还被债主打成重伤，不久就撒手人寰。母亲为了偿还债务，几个月后无奈嫁给丈夫以前的生意伙伴，后来发现丈夫出事就是这个伙伴在背后做局。无法接受真相的母亲也自杀身亡，留下姐弟两人，在继父的虐待中长大成人。
　　因为继父的特殊爱好，姐姐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并没有受到其他伤害。弟弟被囚禁近十年，当姐姐十五岁那年终于反抗继父成功将弟弟从地下室里救出来之后，发现原本聪明活泼的弟弟已经彻底毁了。
　　但是为了保护弟弟，姐姐还是将他带离那个魔窟，拼命打工挣钱养活赵前程。
　　那时候，姐姐工作的家庭，就在卢佳琪家附近。
　　因为都是年少出来打工，任职的家庭彼此也认识，化名穆晓丽的姐姐，与同在一个小区工作的穆雨晴成了朋友，两个同龄人经常结伴买菜，又因为照顾的孩子在同一所幼儿园，偶尔自己有事，就把孩子交给对方照看。于是有一次，两个家庭的家长结伴外出旅游，将孩子留在家中，穆雨晴想要私会男朋友，就把卢佳琪送去了穆晓丽家里。而穆晓丽把两个孩子哄睡着之后，将弟弟带来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只因为自己小时候也是住在这样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她想让弟弟找回童年的幸福记忆。
　　可就是那一次，赵前程接触到了天真无邪的孩子，自己童年的巨大变故，以及继父造成的严重心理阴影在赵前程的心底碰撞，他产生了一种变态心理。
　　等到穆晓丽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自那次之后，赵前程发疯似的要求姐姐把孩子带过来，自己一定会给他们最好的生活——而此时赵前程心中最好的生活，经过继父十年的洗脑，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穆晓丽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弟弟的要求。她不想失去这份工作，而且雇主一家人对自己都很好，尤其是这家的孩子，乖巧伶俐可爱，穆晓丽时常想，如果自己家能这样幸福，该有多好？
　　出乎意料的是，趁着穆晓丽外出工作，赵前程竟然偷偷溜出家门，找到了卢佳琪的幼儿园，带走了卢佳琪。
　　穆晓丽回家之后才发现，家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已经冰冷的卢佳琪，另一个，是昏死过去的穆雨晴。
　　再去看弟弟，却发现他穿着自己的裙子，浓妆艳抹，像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一样正坐在卢佳琪身边拍手唱歌。
　　穆晓丽的第一反应就是，必须保护好弟弟！
　　她赶紧处理现场，仔细检查了卢佳琪的身体，用冷水冲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定没有留下痕迹，然后用捆过卢佳琪的绳索，捆住穆雨晴防止她挣脱，将她拖到幼儿园附近的十字路口，还伪造了勒索信，制造绑架的假象。
　　临走时穆晓丽看到穆雨晴被捆住的地方渗出了血，粘在绳子上，突然想到可以用这条绳子来栽赃穆雨晴！于是带回了绳子。
　　卢佳琪的父母果然按照勒索信上的内容去送赎金，穆晓丽安排了烟火表演，趁乱偷走赎金，就藏在自己工作的家中，谁都没有怀疑她就是“绑匪”。
　　几天之后，卢佳琪的尸体被发现，穆晓丽还不敢轻举妄动，她把赵前程锁在床边，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假装关心孩子安全打听卢佳琪的案件进展，确认没有人怀疑自己之后，就借口安全问题辞职离开了这里。离开之前，穆晓丽找过一次穆雨晴，给了她一点钱，让她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单纯无知的穆雨晴还将穆晓丽视作唯一相信自己的好朋友，感恩戴德。

　　“那次作案之后，我只担心了一段时间。然后我发现，犯罪没有那么难，警察根本查不到我。他们甚至还向我打听穆雨晴的情况，都没有怀疑过我！如果不是家里出事，我相信以我的能力不会只做个保姆！”穆晓丽——或者，赵锦绣，不甘心得说。
　　令月同意这一点：能在短时间里想好处理方案并且完成拿取赎金并抛尸还不留破绽，赵锦绣确实是个聪明人。
　　可惜造化弄人，命运给这对本来有着锦绣前程的姐弟两人开了一个大玩笑，让他们见识过天堂一样的美好之后又将他们打入地狱，从地狱出来以后，自己就成了制造地狱的恶魔。
　　见令月对自己的态度并非居高临下的审问，而是带着一点惋惜和认同，甚至尊重，赵锦绣不再沉默，将之后几年所做之事全部道出。
　　末了，赵锦绣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真的。如果能有人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拉我一把，引我走正路。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可惜，什么都晚了。”
　　“你才24岁，只要真心悔过，一切都不晚。”令月带着温暖的笑说道。
　　赵锦绣愣了一下，忽然低下头，眼泪簌簌落下，泣不成声。守卫想要过来拉走赵锦绣，孔昱拦住了：“别管她，让她好好哭一场。”
　　审讯室里，孔昱和令月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等着赵锦绣擦干眼泪，看到她重新抬起头，露出笑容。
　　那张已经过早衰老的脸上，终于有了符合年龄的神态，赵锦绣咧开嘴：“我其实一直都有个梦想。我想做服装设计师，专门设计婚纱。因为穿着婚纱的女人，是最幸福的人。我还想学医，免费给人整容，给像我弟弟这样想要改变性别的人做手术。我还想读书。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老师说我应该去当一个作家。但是我做不到了。我杀过人。”
　　令月和孔昱对视一眼，孔昱冷哼一声：“卢佳琪之外，还有谁？”
　　“我继父——不！他不算是人！他就是个魔鬼！畜生！猪狗不如！我把他砍碎了！扔进下水道里冲走了！肉喂了野狗！血我自己喝了！他活该！报应！”
　　赵锦绣几乎要歇斯底里，令月赶紧让刚散会的王大神去查赵家姐弟的继父情况，得知他们的继父确实在九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如果赵锦绣不说，或许这桩命案永远不会被人知晓。
　　令月离开审讯室，去了洗手间，联系吕笑难，确定了备选名单上确实有赵锦绣的名字，但她的罪行还没有累积到要收割灵魂的地步。
　　“她害了那么多孩子，还没有达到标准？”令月觉得难以理解：要知道只要是杀过人的，余生再犯一次大错就会被回收，更何况赵锦绣这几年帮助自己弟弟侵害儿童数起，早就该回收了。
　　但吕笑难的回答让令月无话可说。
　　吕笑难的解释是，赵锦绣只是将那些孩子带回自己家，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问题。就算她知道带回自己家后孩子会遭遇什么，但执行者不是她。
　　难道只要不是自己动手，就算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害了孩子一生，也无所谓的吗？
　　令月同情赵锦绣，一半是因为在审讯中她的角色定位，这样能让赵锦绣信任她，说出尽可能多的实情，另一半确实是可怜赵家姐弟的遭遇。但同情遭遇不意味着就能原谅赵锦绣的所作所为，这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可是既然特死科认为赵锦绣还没有达到回收标准，那自己就没理由动手。那些孩子的家庭也只能——
　　想到这里，文立德的那些话忽然蹦了出来。
　　我们的本质是一样的。
　　你迟早会同意与我合作。
　　令月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门外，传来孔昱的敲门声：“要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