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160、5月18日之事2 杨氏的一些

　　“仙人掌？”小兰敏锐察觉到不对，“从年龄来看，二姐排第三，难道她不是前夫人的女儿吗？”
　　话刚一出口，简麓声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穆春华则毫不意外：“这件事在家里禁止提起。你也不要再和别人说。”
　　“可是……”
　　“我只在这里告诉你一次。”穆春华严肃说道，“杨朕小姐，曾经是老爷和新夫人的非婚生女。因为这件事前夫人深受打击，郁郁寡欢，以至于在生育杨逍先生时一命呜呼。之后，老爷才迎娶新夫人，杨朕小姐也才成为名正言顺的杨家小姐。”
　　“那，传闻中说的杨家的私生女其实就是……”
　　“就是杨朕。”穆春华补充道，“前夫人性情温和忠厚，她的孩子也和她相似。杨萌先生虽然管理着娱乐业，但是深居简出，并不时常露面。杨胧小姐则一直在读书，已经拿了数个博士学位依旧不肯离开学校，如今还在歌山半岛做考古研究。这二人受前夫人影响最大，与老爷的性格却不太相似。
　　杨逍先生沉默寡言但外形最像老爷，十多年前离家自己创业，他所经营的户外运动品牌如今是杨氏旗下同类型商品的最大竞争对手。杨朕小姐因为四岁之前不可告人的身份，性格略有扭曲，一直不肯与老爷和解，对新夫人的态度也不算好，学生时代就因为叛逆而早早离开家，并且单方面解除了与刘怀璋儿子的婚约，一个人浪迹天涯。现在突然回家，目的性很强，就是为了争夺继承权。这两人是杨家众多子女中最固执己见的两个，恐怕与他们的童年生活有莫大关系。
　　但实际上，杨逍先生骨子里还是继承了前夫人的隐忍与善良。他只比杨朗先生和杨朔小姐大几岁，却一直扮演家长的角色，一直照顾他们到成年，自己才离开杨家。因此杨朗先生与杨朔小姐是杨家最受呵护的两位。他们从小接受精英式教育，只是与老爷聚少离多，新夫人对子女的教育也并不放在心上，所以两人虽然优秀，但缺乏人情味，这也是老爷最不满的地方。”
　　缺乏人情味？小兰听了都想笑。
　　杨家六个子女，前两个因为母亲被抛弃，性格压抑沉闷传统。中间两个因为乱七八糟的童年变得暴躁固执难以控制。最后两个倒是传统意义上的优秀人才，却被杨庸评价为缺少人情味——始作俑者还不是他自己？
　　现在，前夫人的三个孩子已经被排除了继承权，杨朕一直以来被杨庸所厌恶——大概是因为她那四年的私生女身份。剩下杨朗与杨朔，杨庸却又哪个都看不上。
　　那等他千古之后，杨家还能交给谁？难不成是自己？小兰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逗笑了。
　　“所以，老爷对您寄予厚望。”
　　穆春华的这句话，让小兰脚下一软，差点跌坐进花池里。
　　简麓声不顾手上还带着手套，赶紧扶住小兰。
　　小兰还惊魂未定：“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做到！我什么都不懂——”“所以今日我带四小姐到各处参观。”穆春华喜怒不形于色，实际上心里还是略有担忧：四小姐虽然与三小姐是双胞胎，但是性格差别太大。即便同样放在十八岁来比较，三小姐十八岁那年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处理大事，而四小姐，却还会因为听到这种话而腿软。老爷真得没有看错人吗？杨氏的重担，可以交到这个人的手上吗？
　　实际上经历了一次死亡之后的小兰如今的心性和十五六岁的少女差不多，再加上令月对她的过度保护，以及日常接触的事物太片面，造就了小兰在某些方面过于早熟，某些方面懵懂无知的矛盾性格。而杨庸看中的，一是天赋，二是天性。
　　处理事情的熟练程度只要加以训练就能提高，有些天性却是求之不得的。杨朕太执着于眼前，很容易钻牛角尖。杨朗机灵擅长社交，可惜少了点气魄，可以做个执行者而不是管理者。杨朔机关算尽太聪明，凡事要做个极致，若是继承权交到她手里，恐怕其他兄弟姐妹都没有活路。
　　只有杨玥，一个看似最柔弱无助，谁都可以利用的傀儡，但是有着自己的主见，心地单纯善良，坚韧不易动摇，只要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超越自己的更出色的领导人，也能平衡家中其他势力——最重要的是百花齐放，而不是一枝独秀。
　　可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杨玥到底是不是陈锦安派来的卧底。
　　不可否认，她与文令月的关系非常好，好到转头就会把圣女教集会的信息告诉文令月。而文令月的身份太敏感，敏感到小兰根本想不到文家的出身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杨庸冷眼看着，似乎陈锦安也没有与她说过，反而主动将她推开，直到文令月自己阴差阳错与审核组的於克己相识。
　　杨庸推测，杨玥是文令月的朋友，但未必是审核组培养的卧底。换言之，文令月在不久之前根本不知道杨玥的身份——毕竟谁会想到一个看起来至多十八岁的女孩，竟然是十五年前就“死亡”的杨家四小姐呢？
　　这样一来，文令月在知道了杨家与库瑶宝的往事之后，对杨玥这个杨家人必然无法容忍——从杨庸自己的角度来看，这个逻辑是成立的。而杨玥还想要挽回这个好朋友，千方百计将集会信息告诉文令月，却不知那是假的，文令月若是相信了，就必然扑了个空，更加憎恨杨玥；若是不信，那就验证了杨庸之前的推测：杨玥在单方面试图挽回，而文令月因为仇恨拒不接受。这与圣女教集会的结果，以及前古村的发展也一致。
　　这样一来，将杨玥推到前台，让她看清楚文令月已经不再信任她，同时潜移默化之中让她了解杨氏的实力以及杨氏正在做的事，最终让杨玥回心转意。需要很长时间，但是现在自己有了药，身体恢复迅猛，花个一二十年培养一个最完美的接班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杨庸之所想，也是穆春华之所想。她与杨庸的看法一致：杨玥的秉性，最适合做下一任继承者，但是需要历练。这两人都不知道的是，死神的存在。
　　他们认为文令月已经彻底抛弃了杨玥，恰恰相反，文令月是最珍惜也最担心杨玥的那个人。他们不知道杨玥不是起死回生，而是以死神的状态出现。他们更不知道文令月对杨庸有仇，对杨氏有仇，唯独对杨玥，还是当做朋友看待。而这一切，皆是因为十年前那个防微杜渐的女人安排这两人成为了搭档。
　　早做准备好。

　　在花房里停留了数个小时，小兰抱着厚厚的月季图鉴重新回到车子里。花押的事还不着急，穆春华让她慢慢挑，先去下一个地方看看。
　　车子终于驶出山地，向着城市开去，但仅仅五分钟后，城市的一角又被抛在后头，眼前是一片竖着数根烟囱的工业基地。
　　“这堵围墙里面的，都是杨氏的工厂。”
　　十分钟前，穆春华就说了这样的话，但是十分钟过去，车子还是沿着工业基地笔直的大路向前开，似乎看不到厂区的正门。
　　到底有多大面积？里面在生产什么呢？
　　“这里只是个零食工厂。离得最近，所以先带你来这里。更大的厂区还在前面。”
　　“零食工厂？什么零食？”
　　“主要是薯片与玉米片。从1917年到现在，已经研发了超过187种口味的薯片和93种玉米片，销往73个国家与地区。”穆春华一板一眼好像背课文一样说着这些数据，但小兰对这些数据的概念完全无法理解。
　　穆春华也不多解释：“你去见了厂长就能明白。”
　　还要见厂长？小兰习惯性得抵触心理很快被第一次接触零食加工厂的好奇心所取代，变得有些激动了。
　　厂长是个满面红光的光头男人，领着两人在空中走廊里俯视整个生产空间。
　　小兰趴在窗户边上盯着地面的流水线，看着一颗颗精心挑选大小完美的土豆经过清洗、去皮、切片、整型、烘烤最后与调料混合，不到半个小时，一袋袋薯片就被装进五颜六色的包装袋里，塞进打包箱，装进卡车，发往世界各地。
　　“这边是切片土豆，我们还可以用土豆泥制作薯片。这里每天的土豆使用量超过5000万个。”厂长走过来，颇为自豪得介绍，但小兰对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概念。见小兰反应平淡，厂长换了一种解说风格：“如果用我们每天所用的土豆铺一条宽十米的路，大概能从贺城市一直铺到关城市的海边——”“这么多！”
　　小兰一下子就理解了这个数量的概念。
　　厂长摇头晃脑笑着说：“不仅如此不仅如此。我们采用的，都是最优质的换城市的肯特土豆，仅仅是这一项土豆种植，就为换城市提供了大约2.4万个工作岗位！还有运输业和化肥业——当然，他们用来运送土豆的卡车，用来收割土豆的机器，还有初步筛选的仪器，以及种植过程中涉及到的化肥农药大棚等等等等，全部来自于杨氏的其他产品。”
　　“全部？”
　　“正是如此。”
　　小兰有点吃惊了：一包小小的薯片，背后凝聚的工业行为却这么多。从土豆种植一直到运输，全部有杨氏的影子。杨氏的规模可见一斑。
　　回头看穆春华，穆春华点头接着说道：“衣食住行杨氏都有涉及，可以说，杨氏涉及的行业足以满足一个普通人日常所需的全部种类，甚至包括水电能源——”
　　“水电能源？”
　　如果只是一个花房一个食品工厂，杨氏的实力也不过相当于成功的乡镇企业家。但是穆春华的介绍让小兰对杨氏规模的理解有了质的飞跃：水电能源，这是关系到国家发展的重要资源，一个企业能涉及其中一种，都足以成为富可敌国的大财团，更何况这还只是杨氏涉及的一部分！
　　“穆阿姨……”小兰半跪在玻璃窗前，仰头看着穆春华问，“这都是父亲一个人做到的吗？”
　　“很遗憾，并不全是。1895年您的曾祖父杨晋睿担任总督时在贺城市建立了力束省的第一家自来水厂，之后整个贺城市的自来水，一直被杨氏垄断。除此之外，关城市与历城市的两座自来水厂，杨氏也有很大股权。”
　　“那，电和能源呢？”
　　“第一个将直流电与交流电技术从百江引入南嘉里的，正是杨总督。而总督的父亲，则是南嘉里第一个石油大王。再向前，掌握着南嘉里三成以上煤炭矿井的，也是杨氏当时的掌门人。”穆春华言语之中带着自豪：这种百年传承的大家族，在一代代掌门人的用心经营之下一步步发展壮大，才呈现出如今欣欣向荣的局面。也正是有这个底气，面对文令月和陈锦安的调查，杨氏不动如山。
　　“天哪……竟然这样……”小兰惊叹的同时，也感觉棘手：这样一来，令月要想扳倒杨庸，难上加难。
　　站在一旁的厂长也非常自得，毕竟他可是在杨氏旗下的工厂做厂长，与只有三五百人规模，年产值还不到千万的普通工厂相比，有着云泥之别。
　　小兰却不在意钱与规模，她在乎的，是杨氏掌握能源这一件事。小兰站起身，走向穆春华：“我还没有见过自来水厂是什么样子。”
　　“我们会去到的。”
　　“两位，临近中午了，何不在这里吃午饭？”
　　厂长趁机邀请。
　　穆春华看向小兰，小兰没有丝毫犹豫：“不用了。薯片还是留在深夜看恐怖电影吃最美味呀。”
　　留在这里吃午饭自然不可能吃薯片，但是小兰的意思很明确，厂长也无法再挽留，倒是送了小兰一后车厢的各种零食。
　　“不必这样麻烦的……”
　　“要的要的。”厂长盛情难却，穆春华若有所思：“四小姐还是收下吧。有用处的。”
　　将信将疑之中，穆春华带着小兰向着西北前进。
　　车子似乎又回到了原路，但是方向稍微有点偏离：目的地是，盘龙山水库。这里是贺城市的两大供水源地之一，另一处在东北自然保护区附近，离杨家宅邸倒是近，但是从零食工厂赶过去就太远了。
　　水库近在眼前，但是车子转了一个弯，开进了一个小山村。
　　穆春华停下车子，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发了条信息，之后才说话。
　　“这里是盘龙山村，你也能看到附近山地多，农田少，仅有的田地都是梯田。也没有果树茶园之类的经济作物，原先在这里生活的农民非常贫困，与上甘村一样都曾经是全市倒数的困难村落。后来自来水厂因为城市发展搬迁到此处，修水库，建水厂，征用了农民土地，水厂建成之后一部分农民就进入水厂成了工人。杨氏的慈善协会也在这里建了学校，附近村庄的孩子也过来这边读书，如今盘龙山村已经成了相当富裕的村子。而上甘村，昙花一现，被泥石流掩埋。”
　　小兰心说，上甘村的覆灭绝不仅仅是天灾那么简单。但这事关特死科的行动，必须保密，除了她与令月，无人知晓其中奥秘。
　　穆春华话音未落，从村子旁的马路上奔出来一群孩子，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三四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穆春华罕见得动容道：“我小时候，从没有像他们这样快乐。”
　　小兰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零食厂长要送这么多吃的，穆春华为什么说有用。山高路远，即便有杨氏的资助，生活毕竟不像城市里那样方便，于是她打开后备箱，琳琅满目的各种零食立刻抓住了孩子们的眼睛，小孩子已经开始挑选，大孩子们道了谢之后才上前，旁边还站着两个五十多岁夫妻模样的人，无可奈何得笑着，但并没有阻拦。
　　小兰走向穆春华，小声问：“那两个人……”
　　“他们是小学校长和教导主任，也是最早来这里支教的一对夫妻。”
　　不等小兰回头，两人已经上前来，分别握住小兰和穆春华的手。
　　小兰对这种肢体接触还很不习惯，但是在两人的感谢声中，也不好拒绝。
　　环顾四周，周围一片莽莽深山，这里的村子窗明几净，这里的孩子幸福快乐，这里的大人衣食无忧，有事可做，与上甘村的反差如此强烈。而这一切的不同，都是因为杨氏的自来水厂就坐落在这里。
　　参观水厂时，小兰更加沉默。
　　这一个上午的所见，让小兰对杨氏的态度开始发生转变。但也仅仅是转变。第一印象的深远影响还在，碧波庭里的邪恶交易还在，当年人体实验的恶劣影响还在，草菅人命的罪恶还在。
　　造成这一切的，是杨庸而不是杨氏这个家族企业。或许只除掉杨庸，就足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