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神权》於祖婷

131、5月15日之事13 两件事

　　陈烨望着令月的双眼，眨了一下眼睛，长而密的睫毛上有光。令月觉得心跳漏了一拍：简直就像他高中时候，对着自然对数赞叹它的神秘与性感一样——浪漫也不是，正经也不是。
　　可自己就是对这样的陈烨毫无办法。
　　“动物啊。”令月扁扁嘴，“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流浪猫狗，还有鸟类，大概就是这些。”
　　“主要是猫与狗。吕笑难家楼下的两条黑狗，是我最忠诚的帮手。你和於克己下车说话时候的毛毛虫——我没想到他竟然没有中毒。还有常夏养的文鸟。Y大和N大跟着你们的几条流浪狗。最可怕的是你们小区的动物。我每安排一只，不久就被一个男孩虐杀。后来在医院，他对着电梯控制主板撒尿。我暗中命令两只老鼠咬坏了核心主板上的连接线——只是没想到，后果那么严重。”
　　“所以，詹鹏鹏的死是……”令月意外的同时又觉得活该，这个詹鹏鹏可真不是一般人物。小兰的血，熙颜的语言，再加上陈烨的帮助，当真是豪华死亡套餐。“你能控制所有动物吗？”
　　“大部分可以。尤其是猫狗。只是吕笑难家里的那条猫，我没法控制他。不知他是什么来历。”
　　“那不是普通的猫。”令月对南宵的身份也不清楚，但是没想到陈烨竟然出动了这么多帮手。
　　“说起来，你喜欢猫吗？”陈烨问。
　　“什么意思？”
　　“那只踏雪寻梅，她的孩子还在我家，今年又生了一窝小猫。如果你愿意养一只——”
　　“好继续观察我？”
　　“还有必要吗？”
　　陈烨站起来，张开双臂——昨天的这个时候，那个令月找了十年的人，也对着她张开双臂。
　　真好。

　　夏巽觉得，一点也不好。
　　此刻的他，正坐在酒店二楼露台出神，手里的烟快烧到了手指，他还是毫无知觉，一动不动。
　　从8号那天开始到今天，身边的世界就像刹车坏掉的高速列车，在轨道上飞奔，下一秒钟可能就要脱离轨道，坠入万丈深渊。
　　而操纵这辆列车的司机，却不知所措。
　　这个司机必然不是自己。
　　从得知天赋来源的真相，到知道了杨氏的秘密实验，从在前古村找到凤梨的线索，到被告知小兰的真实身份。
　　最令夏巽透不过气的，是凤梨的下落。
　　惠子向他保证凤梨还活着，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但想要见她，就要帮惠子做些事情。
　　惠子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两点，第一，去历城市见穆小暮，取得她的信任，说服她回到贺城市，加入审核组。第二，不准与郭媛爱为敌。
　　事实上，对于夏巽而言第二条还要难一些。他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不涉及底线和原则的，一切都好商量，但是心里做了决断的，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样的性格，比起八面玲珑的哥哥夏坤，夏巽自然不讨喜。
　　但为了凤梨，为了能再见到她，夏巽答应了惠子的条件。
　　不准为敌，大不了就不与她接触。夏巽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与郭媛爱相处的必要。
　　5月14日与惠子谈过话之后，夏巽虽然人还坐在咖啡馆里，却立刻就想前往历城市。但是在那之前，有两件事让他推迟了行动。
　　第一件事，就是常夏。
　　同样是与当初喜欢的人分开多年，夏巽对比自己与令月，时不时有些惭愧：这十年来令月意志坚定，从来没有给过其他人机会。而自己，遇到了常夏。
　　夏巽明白自己是个含蓄的人。当年的凤梨也好，如今的常夏也罢，夏巽从来没有亲口说过喜欢二字。十多年前是暗恋，是有好感，是打着朋友的朋友的旗号去拐弯抹角地关心，是将心事深藏，生怕被人发现。现在也没有太大区别。更何况常夏知道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个人。窗户纸看着那么薄，谁也没有捅破。
　　尽管在多数人看来就算自己和常夏在一起，也无可厚非，可是夏巽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他觉得自己非常卑鄙。
　　记挂着过去的，不晓得她还能不能回来。
　　放不开眼前的，不愿意正式开口说喜欢。
　　渣男啊！耽误常夏这几年，心口捧着白月光，眼里看着朱砂痣——夏巽时常这样自我否定，但无计可施。
　　他没有令月那样果决：我就是在等陈烨。我就是在找泠彩。
　　他也做不到彻底忘记凤梨。
　　如今机会来了，可夏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常夏怎么办？
　　事到如今，早就错过了最好的开口机会，无论是开口拒绝，还是开口接受，都不合时宜。更何况还瞒了常夏那么多。看她兴高采烈帮令月和那个臭脸男确认圣女教信徒身份的模样，她根本什么都不知情。
　　可造成这个局面的人，不正是自己吗？优柔寡断，裹足不前，畏首畏尾，捉摸不定。
　　夏巽摘下眼镜之后，前所未有得清醒：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做个决断！
　　今后的发展会更加艰险，于情于理，都不能再把常夏牵扯进来了。夏巽暗暗下定决心。被常夏埋怨也好，误会也好，甚至憎恨也好，明天，过了明天，就让她回归正常生活——短短两周的时间，就当是一场幻觉。赶在还没有牵扯太深之前将常夏推出去。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这是关于常夏的事。第二件，就是自己父母。
　　自读大学以来，与父母沟通的次数屈指可数——严格来说那也不算沟通，只是报个平安而已。父亲性格暴躁，母亲隐忍寡言，他们的孩子，一个小小年纪就懂得如何讨好父母，另一个一直拒绝学会撒娇。
　　仔细想想，还真是失败的父母啊。他们没有教会两个孩子如何正确的表达感情，却责怪其中一个孩子太狠心。
　　可那毕竟是自己的父母。他们年轻时会不会也像自己这样，经历过难以置信的事？杨氏的实验和疫苗事件让夏巽确信，杨氏投放疫苗，就是冲着自己和文、陈、韩三家去的。纵观杨氏一直以来的行为，通过控制孩子来威胁父母，是他们惯用的手段。所以杨氏在自己身上注射疫苗，实际上是为了报复自己的父母——那么，这份仇恨，又来自哪里呢？父亲一定是知情的。
　　但是他们不准问。
　　小时候，一问则打。长大了，若是偶然提起，又是争吵。哥哥完全看开了，甚至还加入了杨氏旗下的研究所——美其名曰，这是全世界最顶级，待遇最好的研究机构，连百江这种倾其全国之力建立的帝都大学第五研究室都只能堪堪与之比肩，能加入四叶草，是每一个研究院的终极梦想，更何况夏坤还是小组长。
　　母亲引以为豪，父亲不曾反对，只是对自家这个不成气候的小儿子提得越发少了，一心盼着他赶紧找一份“正经”工作，将来遇上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结了婚，安心过完一辈子。
　　父母与孩子之间的隔阂如此之大，夏巽已经忘了这分歧是从哪里开始分裂出来的，只是等到察觉之时，已经无法弥合了。
　　正好这次去历城市，也去看看自己的父母吧。多年不见，又不是什么仇人。

　　“学长！”
　　常夏清脆的声音将夏巽唤醒，他赶紧放下手机——半分钟前，夏巽给自己父亲发送了消息，说自己过几天要回一趟家。
　　“常夏——令月那边的事忙完了吗？”
　　“还没有。令月姐想先去学校找几个人看看是否能对的上身份。”常夏扔过来一套围裙，“学长要是今天没什么事，就帮我吧！”
　　“帮？”
　　“是啊。”常夏手脚利索帮夏巽戴上工作胸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的生意一下子就好起来了。吕先生说我是招财童女呢！”
　　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咖啡馆一楼竟然坐了不少人，有赶来吃个上午茶顺便休息的白领，有逛街累了来休息顺便自拍的女孩们，还有两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你推我我推你抱成一团跑到吧台前，买了一杯冰奶茶外带的。
　　比起之前的门可罗雀，人确实多了不少。这会儿还不是高峰期，那么中午人会更多？
　　“麻烦点餐！”
　　有人招手，常夏立刻跑了过去。
　　夏巽好像从另一个世界刚刚穿越而来，他起身，迈着空虚的步子，这个世界的声音与画面慢慢清晰起来。
　　“服务员！”
　　“来……来了！”夏巽去吧台拿了一份菜单，走了过去。

　　晚上九点，持续了一整天的高峰期随着附近办公大厦职员的离开而进入尾声，更多的人选择外带，来约会的情侣们被安排到了二楼私密性更好的包间，一楼渐渐没有人了。
　　常夏在九点一刻左右气喘吁吁跑回来，一进门就嚷着她在地宫的见闻。
　　夏巽并没有去地宫。一来没兴趣，二来，也没必要。审核组派出了几十号人，再加上令月也在，足够了。
　　倒是常夏对这件事颇感兴趣——也好，让她亲眼见识到圣女教的覆灭，今后能更顺利地回到正常生活。
　　看常夏激动地停不下来，夏巽只是笑着听着。
　　“来杯薄荷百香果顺顺嗓子。”季东离道，“瞧你激动的。”
　　“真的很厉害啊！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术！对方本来要抓我们呢！结果我们一亮明身份就逆转了整个局势！那些信徒也被带到戴安娜分部接受治疗了——真可怜，都被洗了脑。学校现在也手忙脚乱，想办法遮盖这件事呢！”
　　“遮盖？”
　　夏巽感觉不太好。
　　常夏耸耸肩：“我们学校一向不就是这样吗。以前两起自杀案也是隐瞒，现在圣女教这么大的事更是隐瞒——明明二十多年前曾青出事的时候，还有胆量报道呢！”
　　“你怎么知道曾青的报道，就是真相呢？”季东离轻巧得说。
　　常夏立刻来了精神：“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难道曾青案还有隐情？”
　　“我只是随口一说——夏巽你手机亮了。”
　　“哦。”正在考虑季东离这句话的夏巽回过神，拿起桌上的手机：是哥哥夏坤打来的电话。
　　常夏也看到了联系人姓名，却见夏巽根本不理会，任由电话闪烁着，直到沉寂。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条短信。
　　“突然开始巴结父母了？到底有什么目的！”
　　夏巽觉得可笑，不去理会。
　　没一会儿，电话又打来了。
　　“夏坤？”常夏一眼瞄到姓名，“是学长的哥哥吗？”
　　“嗯……”夏巽沉着脸按掉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你和你哥的名字真有趣啊！”常夏永远活力十足，“一个是巽，一个是坤，都出自八卦哎！是你爸爸取的吗？你家还有人的名字出自八卦吗？”
　　常夏是被偏爱的。换做别人如果犯了夏巽的大忌频繁提起他这位哥哥，夏巽一定不会给对方好脸色，但是常夏不一样。
　　“其实，我的父母都姓夏。因为我父亲是孤儿，母亲又是姥爷唯一的女儿，所以我的名字是姥爷取的，与表兄妹一起排辈分。姥爷迷信百江的文化，所以按着八卦取名。”夏巽回答，“我哥在同辈里排行第二，就叫夏坤，我第四，所以叫夏巽。”
　　“那也就是说，还有夏震夏乾夏艮夏坎咯？”常夏身为历史专业的学生，对各国各地的传统文化如数家珍。
　　“是。”夏巽突然笑了，“你说的那位夏乾，是我堂妹。我们家老大也是女孩，叫夏坎。两个人都说长大了要改名字，不过谁也没改成。”
　　“为什么？”
　　“夏坎，夏乾，有个性，也不会重名。”夏巽端起柠檬水，季东离也凑过来聊天：“你们家可真有意思啊，老大叫夏坎，你妹妹反而叫夏乾。一般说到八卦，首先想到的不是乾坤吗？”
　　“这个我知道！”
　　常夏科普小词典立刻登场。
　　“这个出自百江的洛书，也叫龟书。传说洛水有神龟负文而出，甲壳上天然形成九宫数图，横、竖之和，对角之和，都是15。配合八卦方位图，顺序就是乾六、兑七、离九、震三、巽四、坎一、艮八、坤二。”
　　“你连这个都知道啊。”夏巽笑着拍了拍常夏的头，常夏喜不自胜：“那当然！我可是过目不忘的！”
　　“这么说起来，我的名字里也有八卦。”季东离说，“离九，我也可以叫季东九。”
　　“离九？”夏巽皱眉，“我家夏离排行老八啊。”
　　“对啊对啊，八卦八卦，怎么多出一个老九？”常夏也发现不对，摇着夏巽的胳膊，“是不是少一个？”
　　“你们在说什么。”吕笑难整理了库存，拿着账册走过来问。
　　常夏立刻把刚刚的发现告诉他：“你看，是不是很奇怪！独独跳过了五！”
　　听常夏这样说，吕笑难又看向季东离：他脸上挂着不知意味的笑，手指无意识得画着方格，似乎也不明白为什么。
　　看来魔女不准备解释，那自己也——
　　“吕先生博闻强识，一定知道吧。”季东离懒懒说道。
　　看样子，魔女只是不打算自己说。
　　“五是中宫。”
　　吕笑难在账册背面画出九宫格，将八卦按照洛书一一填进去：“乾六、兑七、离九、震三、巽四、坎一、艮八、坤二。正中间少了一个五中宫——”“学长，你说你妹妹叫夏乾，她排行第几？”
　　“第五啊——哎？”
　　夏巽也觉得奇怪起来：原本按照洛书排序，妹妹既然叫夏乾就应该排行第六。
　　“这有什么不对的。九宫图对应八卦，就是要少一个。总不能把五妹妹叫夏中宫，你们说是吧！”常夏觉得合情合理。
　　“可以这样说，但……”夏巽总觉得哪里不对，“要是这样，何必用洛书八卦？直接按照先天八卦的顺序也行啊。”
　　“说不定是家长怕不够呢？八卦只有八个，万一家里有九个孩子——”常夏自己也发现了矛盾，“啊，那应该用中宫，留下一个离的空缺——学长你平辈的兄弟姐妹一共几个啊？”
　　“十一个。”
　　“十一个？那剩下三个呢？”
　　大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就连吕笑难也放下账册，等着夏巽解疑答惑。
　　夏巽在大家的注视下，拿过纸笔。
　　“夏子轩，夏莹莹，夏紫琳。”
　　“啊？这都是……”
　　常夏大失所望，吕笑难也转身走了，季东离靠过来：“完全看不出任何联系啊！为什么？”
　　夏巽也很无辜：“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也许就是巧合啦！名字嘛！”常夏立刻找到借口，“我第一次听说令月姐的名字，还以为她还有个叫文嘉辰的弟弟或者妹妹呢！”
　　“文嘉辰？”夏巽笑了，“高中倒是有人说起过。但是令月是独生女。对方偏不信。”
　　常夏嘟嘴：“本来嘛，令月嘉辰——这都是一套的！”
　　“就你主意多。”夏巽摆摆手，起身脱掉围裙，常夏冲夏巽做了个鬼脸，见吕笑难和季东离都不在附近，上前拽住夏巽衣袖小声说：“我们学校明天放假！”
　　“放假？”
　　“对啊！圣女教这么大的事，八十多个学生被带走，学校肯定要想办法。他们又不愿意报警，如果继续上课，这么多人失踪肯定会让学校炸锅的！所以学校干脆临时通知放假了。我也是不明白，学校为什么出了事总要压下去？哪一天压不下去了，那可就覆水难收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学校这种态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对了。明天有没有时间？”
　　“当然有啦！说吧！要本小姐做什么？”
　　“你想出去郊游吗。”夏巽吸了下鼻子，问。
　　常夏原本带着淡淡笑意的脸舒展开，像是绽放的花，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她一跃而起：“可以啊——”
　　忽然又躬下身子捂着嘴小声问：“都有谁去？”
　　“就我们。”
　　“就我们？”
　　“其他人都有事。就我们。”夏巽坚定得说。
　　常夏抿着嘴咬着笑意，原地转了一个圈，随即跑向员工休息室：“我要准备明天的便当——我们明天去哪里郊游？海边？还是山里？啊！哪里都行！哪里都可以！好开心！”
　　看着常夏欢喜雀跃的背影，夏巽感觉自己非常残忍。
　　他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