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江南雪

1、第 1 章 梳子

　　梳子猛然落地。
　　侍女慌慌张张的捡起梳子说：“公主恕罪……”
　　“没关系。刚才怎么了？”
　　“公主，您的头发又……”
　　我把一缕发丝揽到胸前，缕缕幽蓝夹杂在乌黑中似乎特别刺眼。

　　汀芷溪边。
　　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跪坐在溪边，轻抚着一根鹤翎，乌黑极地的长发悠然垂下。远远忘去如一幅绝美的画。
　　“姐姐……”我轻唤一声，上前跪坐在她身边。
　　“残雪，我正想呆会儿去看你呢。”鹤翎姐姐微笑着看着我。她的目光很快落到了我的头发上。
　　“残雪……”姐姐的目光顿时变得忧伤起来，“妹妹，巫医配置的药都试过了吗？”
　　“试了，没效果。我甚至连法术都试了。但……姐姐，如果有一天我的头发都变成蓝色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不如去找一下大祭司吧，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走进幻天宫。恢弘幽静的殿中央，鹤族祭司独孤奢航背门而立，高举着占星杖。周围光点闪动，深蓝色的祭司长袍迎风猎猎作响。
　　我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许久，大祭司的长袍停止了作响，斑斓的星光也渐渐暗淡下来。大祭司转过身，沉静的脸上浮出了微笑。他把左手贴到右肩上，微微鞠躬说：“公主殿下。”
　　“大祭司，你在替谁占星？”我问。
　　“替公主。我猜到公主在苦恼了。”
　　“我的星象如何？”我急切地问道。
　　大祭司叹了口气，摇头道：“公主，您的星象还是一如既往地复杂，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探求和预知的。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可我们是天人啊，难道连天人也无法……”
　　“命运是天注定的。即使我们是天人，拥有百年甚至前年的生命和法力也不能探知天的意愿。所谓占星也只能知晓而不能改变，命运天注定……”
　　命运天注定。我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我思索了一下又说：“这么说我的头发是变不回了。后天的成年典礼照常进行吗？”
　　“当然。”

　　宫廷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今天是我的成年日。按照鹤族皇室传下来的规矩，皇室成员在成年之日是要举国欢庆的。
　　清早我在侍女的伺候下换上了盛装。
　　当我踏如大殿的那一刻，所有士兵和大臣都跪下行礼。我的父皇坐在最高处金光洋溢的皇座上，往日威严的神色此刻笑盈盈地。我的姐姐鹤翎坐在父皇左边的水晶座上，温柔地微笑着。倾国倾城。
　　走到高台上，坐到父皇右边的水晶座上。大臣们站起身来望向我。殿内顿时议论纷纷。我看着父皇，他眉头微颦，姐姐的脸上也显出忧虑。父皇随即又站了起来说：“各位爱卿，今天是二公主残雪的成年之日……”
　　父皇刚说完，一个侍卫就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陛……陛下……凤族使臣蓝祈前来道喜……”殿中又顿时论声死起，父皇的脸色愈加凝重。
　　世间三大界：天界、凡界、冥界。而天界又分为凤族和鹤族两大族。两族一直关系僵持不下，此次凤族却派使臣前来，一定别有居心。
　　殿上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幽蓝的长发和眼眸，脸上是一抹明显的挑衅之情。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凤族的人，而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熟悉。
　　蓝祈走到我面前，深深一鞠躬，他的双眼似乎迸射出犀利如野兽的寒光，而唇边却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公主，天神应赐予你蓝色的长发和双眸，那你将会是三界最美丽的人！”蓝祈说完后仰天大笑，而殿内却一片惶恐！
　　我心里猛地一颤，而再看向他的双眼时——这哪是仙人的眼睛，他的眼神分明是魔！眼光如银针般直射我的双眼，我的眼睛猛然如撕裂一般疼。我捂住双眼，泪水从指缝间沁出。
　　“残雪，你怎么了……”我听到姐姐和父皇的声音，而殿内的嘈杂声更响了。
　　双眼的疼痛慢慢减轻，我慢慢放下双手，而映如眼帘的却是倒在地上的蓝祈！
　　他的双眼惊恐地睁大着，嘴角流出蓝色的污血，面容已经扭曲，看得出他死时的痛苦。
　　大祭司走到尸体旁手置于上方，他轻声念动咒语，手上出现了淡淡的白色光晕。光晕渐渐消失。
　　他的五脏六腑全被震碎了……”
　　我看着蓝祈心里不禁一阵悲凉，但当我抬起头时，殿内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没有杀他。”我说。我从来没有对人用过死咒，何况杀死使者更是非同小可。
　　“谁知道你刚才有没有偷偷对他念咒。”原觞冷冷道。原觞是空凌门的护法，也是鹤翎姐姐的未婚夫。只是我没想到我未来的姐夫居然会对我说这种话。
　　姐姐说：“残雪又不是小孩子了，她难道会不知道杀害使者的严重性吗？而且你们也看到了刚才她眼睛突然疼，又如何下咒？说不定是蓝祈要加害于残雪呢。”
　　我用力握住了姐姐的手。我们三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在10岁以后原觞突然对我怀有敌意，那时我还小也没有多想，但我知道他是爱我姐姐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父皇终于说：“好了，先派人把蓝祈送回凤族吧。残雪，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妍雪宫高高的露台上，夜凉如水。
　　漫天星斗散出点点星光，今也的天河似乎特别清晰。望着那些星星，我突然想起了蓝祈，以及他蓝色的眼睛。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我，蓝祈并不是一个恶人。虽然他望着我的时候眼神如魔，但仙人怎么会有如魔的眼神呢？他在地上的时候，我又看见他的双眼，目光涣散，冰蓝的眼波却平静如镜。
　　夜风袭来，灌满白色的长袍。
　　“二公主，王正在书房等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侍者的声音。
　　走进书房，凝重的氛围便压得我喘不过气。
　　父皇坐在书桌前的千年红木椅上，脸色异常凝重。姐姐和原觞站在一起，见我进来时，姐姐担心地看看我，而原觞依旧冷漠。大祭司站在父皇的另一侧，祭司权杖上的红宝石如幽暗而炽热的烈火。
　　“父皇……”
　　父皇叹了口气：“残雪，蓝祈的死你也应该有所怀疑吧？”
　　“父皇，蓝祈并非我所杀。”
　　大祭司说：“公主，我们并不是怀疑你杀了蓝祈。”
　　“难道凶手另有其人？”
　　“父皇，”姐姐说到：“会不会是冥界之人搞的鬼？冥界看来与我们天界毫无瓜葛，但其实早对天界虎视眈眈。凤、鹤两族一旦开战，难保冥界是否会趁火打劫。”
　　冥界的确向来不插手天界之事，但是天界人杰地灵难免使贪婪的冥王为其所动。如果连冥界也插手天界之事，那么势必又有一番战乱了。
　　“凭冥界的实力，”原觞语气冰冷如一：“未必能独吞天界。”
　　“原觞，你是怀疑冥界与凤族暗中勾结，企图攻打我族？”父皇望着原觞。
　　“如此推论，那么蓝祈只是凤族为了攻打我族的借口？”
　　我仔细思索道：“蓝祈不可能是凤族或冥界之人所杀。因为他是中咒而死，他身上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凤族和冥界的人不可能闯入鹤族王宫而却无人察觉。”
　　“但也不排除自杀的可能。”原觞立刻接口道。
　　“蓝祈的灵力并不在我之上，如果他对自己念死咒的话我一定会感应到。”
　　原觞怪异地看着我。
　　我有些被激怒了，我冷冷道：“你还是怀疑我杀了蓝祈？我有什么理由要置他于死地？以我的灵力要杀他易如反掌，我有何必当着众人之面而陷自己于不利呢？”
　　他邪美一笑，道：“我怎么敢诬陷公主殿下呢？”
　　我紧握双拳，指甲深深陷入皮肉。
　　“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如何调解两族，避免战乱。”大祭司道。
　　父皇走过来，捧起我的脸，付下身亲吻我的眉心道：“残雪，父皇相信你，你是未来的王。”
　　眉心略微有些刺痛。
　　笑容荡漾在姐姐脸上，倾国倾城。原觞的脸异常阴沉。大祭司面无表情，祭司权仗上的红宝石发出幽幽的光芒。
　　回到妍雪宫，我彻夜未眠。没想到父皇会想传位于我，但我更担心鹤族未来的命运。父皇虽未明示，但我很清楚，一旦两族开战，鹤族未必能获胜。在百年前的天界盛战中，鹤族以微薄的优势险盛，并把凤族攻回了自己的领域。而凤族已利用这百年养精蓄锐，实力大增。
　　战火燎原，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也许命运真的是天注定的。使臣蓝祈的死让沉寂了百年的天界大战一触即发。
　　战争爆发的第三天，我和父皇站在鹤族宫廷最高的归月塔上眺望远处的战火燎原的边界。不断从战场上传来的阵亡消息令威严的父皇愈加苍老，我愈加害怕看到那远处冲天的火光。
　　我的手里紧握着一枝鹤翎。姐姐、原觞和大祭司亲自上了战场，而我不知道为什么父皇坚决不让我上阵。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跑到我们面前，单膝跪下道：“王，公主……凤族士兵几乎……几乎已经攻到城下了……”
　　父皇的身形微微有些颤抖。而我的指间一片冰凉。
　　“下去吧……”父皇疲惫地挥了挥手，似乎又是想挥掉那股忧愁。
　　我心如刀绞。接下来会怎么样我无从可知，但是我绝不允许他们伤害我的亲人！
　　士兵退下去了。父皇沉重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孩子，为了你的安全，父皇不能再瞒你了。”
　　“父皇，是何事？”
　　“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父皇带我幻影移形到了后宫。宫外漫天硝烟，而汀芷溪却似乎浑然未觉，流水潺潺。
　　父皇走到溪边，愁容依旧。
　　“残雪，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
　　“知道啊，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杂天界盛战之时。”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百年前的盛战中，凤、鹤两族都伤亡惨重，但鹤族凭微薄之势占上风。凤族国王为了保全皇室血脉，将太子蓝皓与太子妃蓝梵送往凡界避难。太子妃蓝梵在凡界生下了一个女婴。女婴诞下不满一天，鹤族太子就率兵找到了他们，而这个鹤族太子深爱着蓝梵，所以放了他们一条生路。蓝皓和蓝梵决定冒死回到凤族，便把女儿交给了鹤族太子照顾。而他们在回国的途中却被暗杀了……”
　　“于是那个女婴就成了鹤族的公主，而那公主就是——我，对吗？”我不敢相信自己所闻。
　　我看着父皇，他沉痛地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眼泪幽然而下，我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的父母？”
　　“为了保护你，我必须守口如瓶。战争结束后，凤族国王也去世了。皇位被凤族皇族的庶出所继承，如今的国王蓝晋——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却昏庸无道，秘密传闻有一个幕后黑手在蓝晋背后掌控着一切。所以凤族皇庭内一片黑暗。蓝梵和蓝皓应该就是被他所杀。如果你现在回去，必死无疑！”
　　“那为什么我的头发……”
　　“我和大祭司用了一种古老的黑魔法以及我的灵力压制了你体内的能量。但你毕竟拥有最纯正的皇室血统和与生俱来的灵力，那个封印还是没有压制彻底，所以你的头发才会黑中生蓝。”
　　“父皇，您本在收留我的那一刻就可以杀了我，”我黯然道：“又何苦留下一个祸根呢。”
　　父皇怜惜地看着我说：“因为，我爱蓝梵，但是凤、鹤两族是不能通婚的。”
　　我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即使一切都如此突如其来。
　　父皇突然用食指点住我的眉心道：“残雪，现在我给你解除封印。”指间散出淡淡的白色光晕。一种莫名的舒适自心底油然而生。我轻闭双眼。
　　手指移开了眉心。我睁开双眼，父皇却因不支而跪到了草地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我将父皇扶起来，发现他一下子老了几十岁一般。
　　父皇疲惫地笑了笑，眼神如秋水：“去溪边照照吧。”
　　我走到溪边。随着我探出身，一个蓝发蓝眼的女孩也浮现在了水面上。下意识地抚了抚脸，水中的人竟如此倾国倾城。我并不知道自己有那么美。
　　父皇走过来说：“封印解除了。你很像你的母亲。”父皇看着我，不，应该是透过我看我的母亲，蓝梵。
　　“父皇，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回凤族吗？”
　　“不，现在回凤族是羊入虎口。那个幕后黑手一定察觉了你的身份，你的出现是他最大的威胁。”
　　“您想把我送到凡界？！”
　　父皇抚了抚我的蓝发，微笑着。
　　我焦急地说：“不，我不能离开你们！”
　　“听话，孩子。你还叫我父皇我已经很满足了。以你现在的灵力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你的生命关系到了所有天人，你必须好好活下去！”
　　“父皇……”我拥住父皇，泪如断珠。
　　“去凡界好好磨砺，你的灵力才会长进。”父皇捧起我的脸道：“如果大祭司预计得没错，在这个时候天界时空和凡界时空应该会在这里形成一个焦点，通过这个焦点就能去凡界。”
　　父皇松开了我，向后退了一不，一束光忽然从天而降，笼罩在我的身上，我试图离开那一道光，父皇立刻在我身上布了一个结界。我念着咒语想打开结界，但我的灵力不及父皇。父皇开始念动咒语，我在光束的笼罩下，身体轻若鸿毛。我的身后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圈，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吸进了光圈里。在我即将离开的一刹那，我最后一次望了望我的父皇，一滴泪自他的眼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