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喃 似水吟》金缠

30、9-1 在莺啼

　　在莺啼岭脚下茂密的树林之中，银杉与橡木之间，那面毫不起眼的岩壁之后，藏着一道暗门。不知者匆匆而过不予理会，而知者总会走到它的前面，轻敲两长一短三声急，道上一句‘晚安，月下的未亡人’，暗门便会缓缓的打开，两个身披黑色长袍的人从中探出头来，见四周无人，便架起来者的双臂慌忙的拉入其中，暗门便会悄无声息的关闭。
　　昏暗的房间，摇曳的烛光，弥漫的烟气与烈酒的醇芳，破旧的吧台与它无神的主人，布满灰尘的桌椅与糜烂的客人。
　　妩媚的女人在舞池中扭动着身子，干瘪的绅士慵懒的弹着钢琴，独眼的胖子吃力的吹响萨克斯，瘾君子们围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分享着他们的私藏...
　　虽说同是酒馆，却与相隔不远的灵格堂完全不同，聚集于此的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棍，这里是暗之民的娱乐场——刺蜂之殇。

　　“小哥，这杯我请你。”

　　一个留着胡茬，堆着油腻笑容的中年男人爽朗的笑着，将一杯玛格丽塔推到了少年的面前。

　　“......”

　　低沉着脸的少年没有说话，缭绕的烟气令他的银发显得无比苍白，灰色的眼眸凶狠的瞪着那个不识趣的男人。

　　“大家都是兄弟！不必跟我客气！”

　　他压低了声音，悄悄的向少年凑近。

　　“最近得了什么好宝贝？拿出来让我也开开眼？”

　　少年冷冷的笑了笑，拿起自己的那杯龙舌兰一饮而尽，随即脸色大变，愤怒的抄起手旁的那杯玛格丽塔，奋力的砸在男人的头上。

　　“清醒了吗？！不想死就从我的眼前消失！”

　　说起来，少年确实在最近得了一样宝贝，不过一向独来独往的他可没有与别人分享的习惯。
　　那是元素之书孕育而出的雷之宝石，虽然他答应了雇主的要求，不过却并未打算履行自己的承诺，毕竟与一群自己不感兴趣的人一同旅行，寻找传说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实在令他觉得恶心，不如趁这个机会大赚一笔来得实际，他现在的手上可是掌握着葵之国与樱之国都想知道的情报，虽然有些对不起那个不谙世事的王女，但他可不在意这些。
　　在这之前，他已经将这一情报卖给了樱之国的第三皇女，本以为会换取大量金币的他，却只得到了五百枚金币，这让他极为不悦。

　　男人惊愕的呆坐着，本以为他会哀嚎着逃开，不想却再度露出了笑容，厚着脸皮又开了口。

　　“抱歉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虽说白道上没人知道你的大名，可在□□里，‘苍银沙金’，阿里·阿鲁·阿萨耶的大名，那可是如雷贯耳啊！”

　　少年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狞笑。

　　“少在这给我舔.脚！有事直说！”

　　男人兴奋得搓起两手，乞求似的说道。

　　“不知少爷有没有听说过，在这莺啼岭的上面藏着一样无价之宝，你我同去的话，一定能取到...”

　　“哦？”

　　少年佯装有意，好奇的问道。

　　“是吗？它在哪？”

　　“就在......”

　　男人俯首耳语，在道尽一切玄机后，少年那冷若冰霜的话语响起。

　　“是吗...那真是谢谢了...”

　　顿时，整个酒馆沸腾了起来，人们大叫着，狂笑着，喝彩着，谩骂着。

　　“哈哈哈！活该！”

　　“还敢和‘苍银沙金’谈合作？脑子里灌牛粪了吧？”

　　“嘿！干得漂亮！”

　　一声声响亮的口哨此起彼伏，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他听见细小的水滴之声从脚下传来，才低下了头，只见自己的心窝，已被少年手中的匕首刺穿。

　　“诶嘿嘿...啊哈！...啊哈哈哈哈！！！”

　　少年近乎变态般的狂笑着，望着男人绝望的脸孔与越见苍白的肌肤，无比的兴奋。

　　“我并不讨厌像你这样的家伙，虽然恶心，令人想吐，呕！”

　　他装作呕吐的样子，但仍在笑着。

　　“但起码还有些用处，不过...用完了就可以死了！啊哈哈哈！”

　　男人的脸扭曲着，抽搐着，颤抖着，最后颓然摔在肮脏的地面上，化作一具死尸。
　　名叫阿里的少年将匕首用死者的衣衫擦净入鞘，便独自一人走出了酒馆，而在角落的阴暗之处，一个戴着破烂蓑草斗笠，裹着深紫色斗篷，拿着黑色烫金剑鞘的人，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的一言一行。

　　禁猎之周尚未结束，夜晚黑得如同没有终结的梦魇，尽管如此，阿里还是举着松明，向着莺啼岭走去。
　　避过嚎叫的狼群，躲过休憩的孤熊，踩在光秃的砂石地面上，再向前走上一会儿，就是那个男人口中所说的暗道了。
　　他毫不停歇，绕过一块巨大的山岩，爬上一道长满了羊角拗的陡坡，出现在他眼前的，却不是洞口也并非门户，而是一处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呵...胆子还不小，竟敢骗我...

　　阿里心中念着，又想起男人在最后所诵的那首意义不明的短诗来。

　　因有光而不得见，
　　因有暗而奋步前。
　　因得见而心生惧，
　　因不见而无所畏。

　　火焰跳动着，闪烁着，夜空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少年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游离，不觉间便恍了神，轻轻的闭上了双眼，露出邪魅的笑。

　　——赌吧...

　　他缓缓的，向着悬崖迈出了步子...三步...五步...

　　——还有多远？

　　八步...九步...

　　——就快到了吧...

　　十二...十三...

　　他站住了脚，有些犹豫，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迈进...
　　忽然，他感觉肩膀一沉，身子一歪，就像有双无形的手在他的背后推了他一把似的，整个人跌向山谷。
　　他觉得自己死定了，毫无悬念。落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只会粉身碎骨，摔成一滩飞溅四处的肉泥。他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胡乱猜测那首怪诗的含义，后悔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没有根据的，没有胜算的博弈，但这种悔恨之情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便感受到了踏实的地面，睁开双眼，已身处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之中。
　　两根高大粗壮的石柱，支撑着绘满龙与魔女的巨幅油画顶棚，可阿里却对上面的内容毫无兴趣，在他眼前的，是两排如同三叉戟般的烛台，上面燃着苍蓝色的烛火，将铺在正中的红色地毯晃得发黑，在地毯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铁栅门，绿色的荆棘与血红的玫瑰紧紧缠绕着它。
　　少年发出狂笑，却不是庆幸自己还活着，灰色的眼眸闪着冷光，就像今夜未曾出现过的那轮银月。
　　他回过身，入口处的大门还开着，向外望去，自己竟像身处在浮空的房屋之中，而从外向这儿看来，却看不见墙壁。

　　——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心中默问着，向布满了荆棘的铁栅门望去。

　　——碍事...烧了吧...

　　走到铁栅门的前面，试着用手中的松明点燃荆棘，但除了丝丝白烟外，却毫无成果。他有些不耐烦了，从腰间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枚炸.弹，点燃导.火.索后丢向了铁栅门，‘轰’的一声巨响，荆棘没有退去丝毫，铁栅门也没有因为爆破而被炸毁。
　　他吃惊的呆立原地，手足无措。爆炸的余波在大厅中散播开来，烛台上的火焰也随之晃动起来，令他觉得无比碍眼。
　　这让它想起那些丑恶的嘴脸，它们如寒霜一般冰冷，如山川一般冷漠，似乎早已是过眼云烟，但又好像无处不在。狂笑着，嘲笑着，谩骂着，殴打着...那是阿里生命中黑暗的篇章，也是这些伴随着他的成长。曾几何时，他认为自己已被神明所抛弃，但又哀伤的想起，自己好像从未受过任何神明的眷顾。
　　他无法改变自己低贱的出身，亦无法改变自身卑微而肮脏的生活，更无法改变别人对他的态度，于是，他握起了利刃，令自己变得更加不堪，用染满鲜血的双手，抹去疯狂的讥讽与毫无怜悯的眼神......

　　“够了！”

　　他大喊着挥起双臂，伸出拳脚，将一个个烛台全部击倒。

　　“你们要跟着我到何时？啊？到什么时候才肯离开我？啊！？”

　　他愤怒的质问，发疯似的踩踏着苍蓝的烛火，可不论他怎么踩，火苗都不会熄灭。

　　“啊啊啊！！！”

　　绝望的呐喊响彻整个厅堂，他挥起手中的松明，向着地面狠砸下去，灼热的火焰与烛光交融在了一起，冰冷的寒光便也有了温度，化作耀眼的希望。
　　刹那间，厅堂中光芒万丈，在这强光的照耀下，荆棘如同活着的青蛇一般，带着鲜红的玫瑰缓缓退去。

　　“退去了...能过了...”

　　少年的脸上再度挂起笑容，如孩提般纯真，又似魔鬼般狰狞。
　　穿过那扇铁栅门，阿里来到一处诡异的墓园，干枯的矮树如同一具具七扭八歪的尸骨，红眼的乌鸦啄食着从坟墓中露出的残骸。抬头望去，一座高大的钟楼耸立远处，生锈的铜钟不停的摆动着钟摆，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淡蓝色的天青石表盘上，时针指着十二点的位置纹丝不动，一副披着破烂头蓬，手持大镰的骷髅雕塑附在表盘的上方，长着羽翼捧着节杖的少女石像附在下方，将整个表盘紧紧环抱。
　　墓园中的坟墓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座，染血泛黑的石质墓碑上没有任何名字，只有形状各异的十二个意义不明的古怪符号，在这十二座坟墓的正中，是一个朽木搭建而起的地窖入口，十二条纵横交错的石柱将其封得严实合缝。
　　阿里毫不犹豫的掏出一枚炸.弹，向着那些石柱丢去，爆炸过后，石柱上并未出现一丝丝的裂痕。

　　“可恶！还不如来几个魔物杀得痛快！”

　　他怒吼着，一拳砸在其中的一个墓碑上，忽然之间，墓碑向下沉陷下去，沉重的钟声响起，表盘上的时针移动到了一点钟的方向，少女的石像顺着圆形的表盘向前滑动，缓缓靠近上方的骷髅，钟声停止，石像也停了下来，而地窖门口的石柱，也随之崩坏了一条。

　　——原来如此，又是这种费时费力的麻烦机关，从墓碑上的符号寻出规律，并按照特定的顺序按下墓碑，地窖的门才会打开...呿！真是麻烦！要是能统统炸毁，不知要省下多少工夫！

　　阿里正想着，钟声竟然再度响起，不知不觉间，表盘上的时针已指向两点钟的方向，少女的石像也向着骷髅雕塑更近了一步。

　　“谁在那？！”

　　他掏出怀中的飞针，向着蹲伏在一座墓碑上的黑影丢去，不料那黑影身手迅捷，在躲过飞针的同时，跃向了另一块墓碑。钟声再度响起，石柱又崩塌了一条。黑影在墓碑上快速的穿梭着，似乎早已看破了那些符号间的规律一般，以自身的残影绘出一颗六芒星的图案，随着最后一条石柱的崩塌，便蹿进了地窖之中。
　　钟楼之上，时针已转了一圈再度停在了十二点的位置，少女的石像终于追上了前面的骷髅，两者相撞坠至楼下，摔成粉碎，但在这堆废墟之中，一个长着黑毛的庞然大物正缓缓站起。
　　它长着尖尖的双耳，扁平的短脸和尖锐的长吻，振开宽大的肉翼，张开血红的大口，发出刺耳的鸣叫，黑亮的双眼死死盯着阿里不放，突然拍打双翼，向他猛扑过来。

　　——现在可没时间陪你！

　　阿里只瞪了那巨大的蝙蝠一眼，便追着黑影进到了地窖之中，将带着的近十枚炸弹全部丢在了入口处，并把松明抛了过去，将它们尽数点燃，而他则马不停蹄的顺着盘旋而下的石头台阶疾驰而去。

　　——谁也别想夺走我盯上的猎物！不肯收手的话，就死在这里吧！与我一起！

　　随着一阵阵爆炸的巨响，阿里疯狂的笑着，紧追而来的蝙蝠被炸得血肉模糊，又被崩塌的石块与朽木重重的压在下面咽了气，而地窖唯一的出入口，也化为了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