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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盗圣 “你这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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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目调息的穆如枫亦抬了头,视线扫过穆如博,半是责备半是不悦地道:“三弟,勿要口无遮拦!”
穆如博发出一声重重的后鼻音,倒是极听穆如枫的话,闭口不言了。
上首的穆如鸿将他二人的言行看在眼里,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苍老的眼皮一掀,淡淡觑了眼堂下潇洒如意的穆如九,问道:“做什么去了,那么久才来?”
穆如九自顾自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舒服地翘起二郎腿,回答:“碧泉山庄景色不错,路上多散了会儿步。”
“哼,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穆如鸿“砰”得一声把茶杯砸在桌上,“你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什么本事没有,倒尽给家里丢脸!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穆如博听见父亲这话,却仿佛自己得了什么夸奖一般,连背都挺直了不少,一脸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不管他说什么,穆如九都一概应下,看着甚是乖巧,可又有哪一句是往心里去的?
穆如鸿看着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在大梵音寺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如九悠悠道:“此事说来话长……”
穆如鸿一拍桌子,怒道:“那就长话短说!”
穆如九道:“我与圣僧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并与他结了莫逆之交,冲动之下索性就拜入佛门,当了个俗家弟子。”
这话当真简洁明了。
穆如鸿听罢,又拍了拍桌子,叫道:“胡闹!”
连一派风轻云淡的穆如枫也微拧眉头,不赞同道:“皈依佛门一事可大可小,再如何,你也应该来信报家里一声,不至于让我们这般措手不及。”
“大哥说的是,只是我做这决定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哪里能想这么周全?”穆如九十分泼皮道,“反正现在全江湖都知道我做了和尚,想挽回也挽回不了了,爹和哥哥们也得尽快接受事实才好。”
“我穆如家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养出你这么个孽子!”穆如鸿一派痛心疾首,感觉东台穆如氏的名声迟早得毁在他手里!
“是啊,当初爹若是再狠心一些,在我尚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斩草除根,想必如今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吧?”
穆如九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穆如鸿身体一僵,竟是没了言语,沉默了好半晌。当下便连训斥他的心思也没有了,只想把他赶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的好。
他道:“你滚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穆如博闻言不淡定了,一屁股蹬起来,大叫道:“爹,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穆如枫扫他一眼,他立时知道逾矩,不甘不愿地坐了回去,只那目光依旧凶狠地流连在穆如九身上,心里暗骂这废物侥幸。
“好了三弟,此事过去就过去了,既然爹都不追究了,你又何必揪着不放?”穆如枫安慰他,“何况九弟年纪尚轻,不明事理,做错事也无可厚非,将来还有大把机会改过自新。你逼他太紧,他只会更加叛逆。”
穆如九闻言眉峰一挑,他这大哥话里话外看似偏帮于他,却不难听出其中深意——他去年已过弱冠之龄,二十有一的人了,哪里还能说“年纪尚轻,不明事理”?
这不是明摆着讽刺他吗?
他垂下眼帘淡淡一笑,只觉他们兄弟二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在穆如鸿面前将他贬得一文不值,也不失为一场好戏。他看得尽兴,戏落幕了,倒还有些意犹未尽。只是看穆如鸿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他收了扇子,颇为善解人意地起身告辞。
穆如鸿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头,神色疲惫,看也不看他。
倒是穆如枫起身相送到大堂门口,脸上挂着关怀的笑容,与他叮嘱道:“此次碧泉山庄中来了许多名门正派,那些人轻易可不好招惹,恁的给穆如世家引来祸端。你一个人在外,行事需得小心谨慎,做任何事前都三思而行。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个江湖并不是我们穆如氏一家坐大,你靠着家里旁人自然会敬你三分,但你若因此骄傲自满,恐怕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穆如九朝他笑了笑,说道:“多谢大哥提点,小弟记住了。”
二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倒令堂前垂头丧气的穆如鸿略感心宽,暗道:枫儿不愧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行事做派较他几个弟弟不知优秀了多少,将来穆如世家能有他掌管,才令他安心啊!
穆如枫站在门口,目送穆如九离开,眼底的鄙夷再也隐藏不住。
若不是想在父亲面前表现得舂容大雅,谁会纡尊降贵和一个废物演什么手足情深的戏码?他不由在心中暗嗤,只盼穆如九在外头惹下什么滔天大祸,直接让父亲把他从穆如氏的族谱上除名了好,省得以后争起家权来还得分心去看管他!
他心中思罢,转身进堂,脸上又换上温文尔雅的笑容,见穆如鸿似乎心情不甚好的样子,便上前道:“爹,你也别太责怪九弟,他就是贪玩放浪了些,本性却是不坏的。”
穆如博不满道:“大哥你怎么总是替他说好话?就是因为你老帮他,爹又不管他,才把他养成这幅德行!”
穆如枫笑道:“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得包容弟弟们。何况九弟也确实没做什么大邪大恶之事,江湖上那些传言,听过且过,不要入耳就是了。”
穆如鸿叹了口气:“他若有你半分性情,也省得我天天愁眉苦脸!”
穆如枫笑而不语。
穆如鸿静了片刻,摆手道:“罢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吧!”
闻言,二人应了一声,齐齐行礼告退出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走出大堂,穆如鸿才站起身,走到方才穆如九坐过的位置前,眼里露出深深的悲切。
戌时刚过,天边隐约可见一轮残月,轮廓浅淡,仿佛是在墨色里开出的一朵荼蘼。
不知是谁拨弄了琴弦,悠扬的琴音从远方袅袅传来,鸟雀惊起飞离枝头,铺天盖地越过红墙高瓦,化作一行墨点消失在云层间。
桑湄坐在屋梁上,仰头饮下一口烈酒。这样的黄昏倒让她想起了在巴乌的那段时光,她走南闯北这些年,好像也只有在那里找到几分安宁的感觉。
只是不知凌花阁的酒是否还同当年一样醇香四溢,不知那蕙质兰心的美人凭栏远眺时,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她正陷入回忆不可自拔,空中忽闻一声异响,便在斜里探过一只手来,欲抢她手中酒壶。
桑湄细眉一挑,手腕灵活翻转,令来人一招落空,左手迅速抬起玲珑玉屏箫,狠狠抽在他手背上!
只听那人“哇”的一声惨叫,飞快收回手去,一看,果然手背通红发紫,皮肤下还隐隐透着血色。
“靠,你也太狠了吧!下手这么重?我的手可是很金贵的好不好!”
桑湄睨他一眼,一脸活该如此的表情:“谁叫你一出手就想抢我的酒喝?抽你一下还算便宜的!”
话音刚落,一名蓝衣男子凭空出现在屋梁上,手里拎着两坛美酒,朝她恶声恶气道:“没天理了,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罢了,我自己有酒,怎还会真抢你的?”
桑湄张口喝酒,道:“我问你,你进到山庄,一路可有人发现?”
“凭我踏雪无痕的轻功,天下间什么地方我进不得?那些人想拦我,再练三十年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桑湄身边坐下,问:“不过,你刚才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这一身骚隔了老远也能闻到,还怕发现不了?”桑湄启唇相机,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嚯,你这个女人也太不识货,我身上用的可是长安城专门御供给后妃的香料,一两千金,价值不菲!别人想用还用不了呢!”
桑湄看他一眼,道:“你偷些奇珍异宝就罢了,怎么连女人的东西都偷?下次是不是还要带几条皇后用过的肚兜回来?”
他道:“你若想要,我倒不是不能偷来送你!”
听他的口气,似乎还真有这打算,桑湄心里一阵恶寒,当下坐得离他远了些!
说起这人,且算是桑湄寥寥几个朋友中的其中一个,江湖上对他的称呼有许多,最有名的便是“盗圣”的身份。据说他轻功一绝,来无影去无踪,能轻而易举地去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偷到任何他想偷的宝物。此人最先扬名,便是因为偷了当朝太子的亵裤,使整个长安陷入了宵禁的恐慌之中,直到现今仍有不少茶余饭后讨论此事的人。
能够擅闯森严壁垒的皇宫,又悄无声息潜入太子殿下的寝殿,却什么值钱的宝贝也不拿,只是取了一条亵裤出来,这样胆大妄为又无厘头的人物着实是对足了桑湄的胃口。
二人初次相识便是在巴乌凌花阁的比酒大赛上,桑湄虽是女子,但喝酒当真海量,几乎灌倒了所有参赛的汉子,唯一与她旗鼓相当的却是一个体形孱瘦斯文俊秀的少年,结果最终二人谁也没赢了谁,并列第一。此后他们每每相逢就要比上一比,试图争出个胜负,几次三番下来竟成了莫逆之交。
“这千秋庄还有点意思,冰窖里珍藏的酒着实不少,我尝过了,都是顶好的佳肴,怎么样,今天要不要一起不醉不归?”
“你不是在西域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桑湄丢开手里已经空了的酒壶,接过他抛来的坛子,埋下脸闻了一口,不由大赞,“好酒!”
前几个月昌雎便告诉她说他要跟随一列商队去往中原之外的西域,听说那里有一种酒,以活蛇腌制,极为醇馥幽郁,他大感好奇,无论如何也要去亲自尝尝。
算起来,她不久前给他传信时这人还在西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话好似提醒了他什么,只见他双目晶亮地看着她,只差流哈喇子了,“你信上不是说别人送了你那坛百年女儿红?在哪?在哪?”
桑湄惊讶:“你特地为一坛酒回来的?”
问完,她一想,这人能为了美酒千里迢迢去西域,怎么不能再为了美酒回来?
昌雎摇头晃脑,一本正经道:“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
他念完,忽然转头看她一眼,自顾自道:“不对不对!你又不是男人……”
桑湄冲他举起酒坛,豪言道:“我是不是男人有何相干?酒逢知己千杯少,能喝多少是多少。”
昌雎哈哈大笑一声,与她碰了碰酒坛,连连点头:“对!对!能喝多少是多少!”说罢,他脖子一仰灌了好大几口酒下肚,直呼畅快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