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祷告》理葵

26、chapter 25 一直祷告

　　Chapter 25

　　医院的天台上晾着许多洗干净的白床单，阳光通透明亮，照在床单上反射出干净的光芒。幸村穿着条纹病服躺在地上，手挡着眼睛，纷扰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

　　晚上略有凉意，幸村抱着一大袋东西，包好的画放在脚边等着女生。村江过了许久才匆匆跑下楼，穿着睡衣，套着旧外套，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路灯不够明亮，昏暗得看不见对方的清晰神情。幸村好像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他看见自己心里的感情都被一一取出来，晾晒在月光下，但是没有别人注意到。村江眼神倒是明亮，炯炯地看着他，带着依恋和歉意。
　　“对不起，幸村君，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
　　女生绞着双手，略略垂着头。幸村看着她，语气清淡：“没关系。”说着便把手里的纸包递给村江，“过两天我就要去德国，走之前还是想送村江同学一点东西聊表心意。”
　　村江没有掩饰住意外，径直接过去，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晚安。”
　　村江抱着东西呆呆地站着，看着幸村微笑着说话，然后转身。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是分别的话应该是这么平淡的吗？行动依旧是先于大脑，她忽然喊住了他：“等等。”
　　“啊……你过来一下……幸村君，过来……”拿着大包小包的村江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向前几步又往后退，干脆喊着让走出了几步的男生再回来。当对方靠近之时，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直直扑了过去。
　　“加油。”

　　“幸村君。”不二推开天台的门，看到睡在地上的男生，便蹲下身坐在他身边。幸村闻声，挪了挪盖在眼上的手，朝不二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医生来过病房了，明天早上开始手术。”
　　没有回话，只有风掠过，吹得床单簌簌作响。幸村不知道再过一天还能不能看到外面的太阳和天空，能不能够感受到这样子的风，还是说合上眼睛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手术台上那盏刺眼的灯。人临死前的感受和他现在的是一样的吗？但是至少临死的时候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而他现在至多只是生死未卜。
　　“如果有了喜欢的人，可是又发现自己的生命所剩不多，换做是你会怎么做，不二君？”
　　不二顿了顿，看了幸村一眼：“我还没有喜欢的人呢。”
　　幸村闻言笑了。不二也笑了笑，慢慢道：“但是我觉得如果是幸村君的话，有时候还是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吧。无论要选择什么，最终等你醒过来的时候，就会知道答案了吧。”
　　男生躺在地上翻了个身，通过指缝仔细地看着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云朵厚重而刺目，天气晴朗到发阴。他把自己曝光在太阳底下，好想把所有的情绪都晒干到蒸发，或者就这样睡死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村江把画挂在空荡荡的墙面上，过了一会又摘下来，用牛皮纸重新包好放进衣橱里。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之后，她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床头，坐在床上思考许久，又把它挂回墙上。中川看不下她这样折腾，一步子跨过去，夺过画给它放进了牛皮纸袋。
　　“你可行了吧，别搞它了，看得我累人。”
　　女生撅了撅嘴，朝天翻了个白眼：“幸村君现在应该进手术室了吧。不知道等他做完手术是直接回u-17还是再回学校一趟。”
　　中川刚想回答，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沉默了下去。村江没有注意，盯着铺在床上的幸村买来的裙子发呆。末了中川才小心翼翼道：“松梨子，本来我是没有想到的，你知道幸村的病严重吗？”
　　村江转过脸，眼神茫然，看着自己的好友，猜测着她的意图。
　　“国中时，他做的手术很困难，当时听说是会危及性命的，而且没有得到根治。如果他的病真的有这么严重的话，那么这一次呢？”
　　村江没有接话，她拿着手机，呆看着屏幕，不停地回想幸村的各种神情和动作。她是不是应该去找人询问一下，是白石，还是野原医生，甚至是野原千代子？她翻着手机通讯录，继而又回去翻看她和幸村的聊天记录。只是她最终还是很茫然，担忧沉重，坠得心一直往下掉，掉不到底。
　　外面的月亮已经挂的很高，操场上有吵闹的人群，楼下走过的是依偎在一起的情侣，树下有狗在撒尿，对面的阳台上放出来刚洗完的衣服。村江在窗口站了许久，忽然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她手里没有人生的剧本，曾经作为她理想的事物都在远去，十几年的日复一日，突然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要去信任什么东西。她的手里没有筹码也没有指南针或者水浆，只是一直漂在海面上，看着千篇一律的景色。
　　如果是幸村，他会做什么选择？
　　如果是他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去做一场未知的手术，他会怎么样应对？
　　可是无论如何，她只能做村江松梨子。幸村什么都没有告诉她。你觉得他会回来吗？就像无数的在家盼望丈夫能从战场归来的妇人一样，或者说是，像那些坚信着丈夫一定会回来的妻子一样。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无关其他任何事物，只凭借自己，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村江把画取出来，放在桌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也不需要去找任何人。不管结果如何，她需要的只是自始至终的信任而已。回不回来没有所谓，现在她只是信任他，像以前面对他的那些时候，还没有重遇他的时候，长久祷告着。

　　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不。不。
　　村江同学，不知道等你拿到信的时候我还在不在……不，如果我在的话大概是不会让你看到这封信的……
　　不。还是扔掉吧。
　　纸篓里装满了揉皱的纸，像一个个梦境。

　　幸村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但是什么梦都没有做，还是说现在就在梦里。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模糊的戴着口罩的人影。灯光太过刺眼，他一时之间甚至听不见任何声响。他不知道该如何确认自己的存在，一直慢慢等待着，一直等到意识到自己的嘴还能够说话。
　　“……”
　　“不要担心，一切都很好。”
　　护士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神疲惫，声音倒是依然温柔。幸村神情恍惚，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看见主治医生和野原医生一起上前来对他微笑，然后是将他推到病房。一直到他看见病房里早已等着的真田众人，才确信自己还活在世界上。
　　“……好像有十多个小时了吧？”
　　白石注视着幸村，嘴角的笑容慢慢勾上来。
　　幸村张了张嘴，最后依旧是有些生涩地笑了笑，像是忘记了笑是怎么样的。他转头看向窗外，是暗沉沉的天空，玻璃窗上有霓虹灯五彩斑斓的倒影。视线回转一圈，他的球拍挂在墙上，被白昼般的灯光照得发亮。
　　世界好像完全变了样子，又熟悉得让人心安。所有记忆突然感到遥远，好像都被装进了星光，穿越了万亿光年去了宇宙的某个角落，需要一点点捡回来。

　　可是活着，真的才是最棒的事啊。

　　九月开学，校门口密密麻麻挤满了新生。天空浅淡辽远如初，云朵大块大块厚重地挤在一起，照着阳光镶上了金边，白的闪闪刺眼。人群里红色的裙子有些引人注目，幸村穿过重重人流，脸上已经开始微微笑起来。
　　村江忙着发传单，有些焦头烂额，一转身便整个人撞进一汪温和的目光里。她怔了怔，像是认准了幸村温和的神色下一定有个好脾性，哗地一下将所有传单塞进他怀里，直直地对着他笑。
　　男生一只手抱着传单，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出了人群。他想起之前村江寄到德国的他的那幅画，被女生在蓝色的天幕上添了一只大雁。
　　“真丑啊。”
　　幸村忽然就笑道，村江以为他在说自己，气得甩掉了他的手，却见幸村直接抱了过来，将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
　　“我是说你画的那只大雁。”
　　“没想到你会觉得自己丑呢。”
　　女生忍着笑意盯着他，幸村闻言变了变脸色，忽然直接就将她提了起来，语气有些阴险：“去画室给你训练一下技术吧，嗯？”
　　“对不起大哥，我错了……”村江的脚腾空扑腾了几下，求饶之后幸村才将她放下去。村江回到地面上，当即觉得憋屈，瞪着幸村一本正经的精致的脸，忽然就踮起脚直接吻了上去。有围观见到的人一阵低低的惊呼。所有的梦好像是从这里开始，一直祷告到生命尽头。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