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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果故事注定悲剧 如果故事注 ...

  •   世间风云,瞬息万变。自康熙六十一年,康熙帝驾崩,大清王朝兴衰浮沉了两百余年,最终也为民国所取代。

      然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成王败寇,亘古使然,谁都无法阻止历史的潮流滚滚而来。滞府亦明此理,自开天辟地以来,便置身世间之外,冷看风云,笑听红尘,纵使生死于它,不过朝夕于天地,俯仰之间,沧海一粟,滞府君也从未对来往的怨魂有过怜悯。然而,自从夏夜入洞之日起,滞府君却频频来到夏夜的洞门前,视其情况。倒不是他对夏夜的生前之事生出了多少恻隐之心,而是夏夜入洞之前,向他打听那池生死期一事,仍叫他挂怀至今。

      虽说古往今来,滞府接待的灵魂不计其数,其中不乏切肤之痛,怨念至深者,然纵使战国之商鞅,西汉戚夫人,北宋郝思文,明末袁崇焕,死状何其惨烈,滞府君也从未听其四人问起过所怨之人的死期。能人志士尚且如此,而她夏夜,区区一介弱女子,又是何缘故,非得对此生之事纠结不放?虽说世间之难,难不过一个情字,但此般恨意,终叫滞府君百思不解。

      再说那怨女夏夜,自从见到儿时的佛像后,便看似再也无所欲求,终日跪拜于佛像之前,虔诚敬仰,静心祷告,不论岁月,亦无死生纠葛。仿佛那爱恨情仇于她不过过往云烟,轮回超度亦与她无干,一切皆是命运使然,身为命中之人,她只是扮演了那急湍中沉浮的落叶,任凭东西,随波逐流罢了。

      然万事皆因果,因果归尘缘,尘缘既未了,沧桑亦枉然。这些,滞府君心知肚明,只是彼时,尘世的烙印尚未成熟,他并无理由采取下一步行动,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凭着与佛祖的缘分,夏夜能够安然渡过此劫,否则,纵然非滞府所愿,那场阔别了千年的悲剧亦将重新上演。

      然而,纵使未再惦念起那些红尘往事,自烙印成熟之日,夏夜也已无法再潜心向佛。突来的痛痒之感,直教她坐卧难安。不过寥寥数日,那烙印便长成了一块血色胎记,占满了夏夜整个右额。虽不知面容的变化,随着印记渐大,颜色渐深,期间所释放出的烈日灼烧般的温度,已叫夏夜疼痛难忍,昏昏欲绝,更别提向佛之事。

      直至入洞之后,再也不知时日的某天,儿时的窗台再度成为一抹漆黑,夏夜霎时慌了手脚,四处寻找,却见漆黑又瞬间变成了一层五彩的水波,似曾相识,顿时勾起了夏夜无尽岁月中的回忆。

      一如记忆中的,洞门随之打开,虽只露出一条缝隙,也霎时引入万丈光芒,直教夏夜两眼生疼。片刻之后,洞门飞速敞开,强光即变温和,洞外之景亦循循映入眼底。

      依旧是那片熟悉的空间,只是里边的陈设多数已非从前,陌生之余,夏夜竟看到几丝闪电从一玻璃小球之□□出,环绕小球闪了几下之后,即消失无踪。虽早已领略过滞府的神奇,忽见此景,夏夜还是下意识地往洞内缩了缩,只见洞外的高空中亦随即出现一个大字,那是夏夜惊讶的呼喊,现在的她,仍是张嘴却无法出声。顷刻之间,大字又被一团巨大的黑影吸入,黑影继而幻化成一人形,出现在洞门之外。

      “那个水晶球是我去年拜访西班牙的巫师时,他给我的临别之礼。”滞府君道,身上的衣着是夏夜从未见过的怪异,虽说如此,但他的语气确依旧神圣不可侵犯。

      想必那什么牙的定又是一个奇幻之地,不知那里的灵魂们是否也遭受过跟她一样的痛苦,夏夜想。

      “好久不见。”滞府君这才正式打了一声招呼。只见他一拂袖,四周的门洞即刻无影无踪。

      久别重逢,夏夜终于又站在了滞府的厅堂之中,此景是她入洞之时千等万念的,但真正到了这一天,她又觉得不那么激动了,或许在洞中的这些日子,她的佛已经教会她如何平心静气地面对这一切变数了。

      “确实好久不见,”至于多久,夏夜也不得而知。“滞府君还是如此神通广大。”她张嘴,见空中即显她的无声之语,便知这此中玄机。

      “过奖。”滞府君笑言,“见外的话不多说,知道我为什么放你出来吗?”

      “滞府君说过,怨念摆脱之日,便是我离开之时。”记忆中,或许,他是这么说过,夏夜想,漂浮的文字出现片刻后,又被吸入滞府君体内。

      “但你的怨念并未消除。”滞府君严肃道。

      夏夜一惊,本已做好了跃入轮回的准备,怎想等来的却是这一句。“自入洞之日起,除了诚心向佛——我想滞府君也清楚,夏夜心中并未再做它想,滞府君又何出此言?”

      “知道你在洞中已有多少年月了吗?”滞府君道。

      “小女不知。”夏夜想。

      “滞府七日,人间一年。你在这洞中已有两千一百余日,人间已过三百年,那池生亦已转世三生。”滞府君道。

      虽不愿承认,但时隔三世,再次听到池少爷的名字,夏夜内心还是禁不住针扎般的疼痛。她相信滞府君也看出来了。

      “既如此,滞府君又何故将小女放出?”夏夜想,空中的字符亦似她的心境,小而颤巍。若身在洞中,一切则随遇而安,但既已出洞,滞府君怎能还出此言?她警觉地看着滞府君,小心防范着他的每一个眼神和举动。如有什么误会,她可以解释,有什么错误,她也愿意弥补,只是那深邃的门洞,纵使有佛像为伴,她也定然不会再进去了。

      “知道你的额上为何生疼吗?”滞府君道。

      “请滞府君明示。”夏夜想。字符在空中一闪而过,夏夜面前霎时出现了一面明镜,将她的容貌清晰映出。

      并与先前无异,夏夜木然,但滞府君只是摆了摆手,厅内随之吹起一阵微风,撩开了夏夜的刘海。

      周围的空气顿时颤抖起来。只见夏夜捂着嘴连连后退,仿佛视觉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待躲到墙角,无路可退,又不得不看向那镜中与她长相如出一辙,额角处却多了一大块丑陋印记的容貌。

      “这是什么?”夏夜大惊失色,伸出手想擦掉那块其丑无比的印记,却发现它早已深陷肌肤之中。

      “血胎记。”滞府君道,“这也是你此番得以出洞的原因。”

      听罢,夏夜随即放下扣弄胎记的手,不解地望向滞府君。

      “你打破了滞府的诺言,打开了滞府的结界,才会有此胎记出现。”滞府君道。

      “诺言?结界?”夏夜越发诧异。记忆中,除了一心向佛,她就不曾做过其他事,又何来诺言、结界之说?

      只见滞府君扯了扯脖子上一条细长的精致绸布,登时好像轻松了不少,又说:“你入洞之前我说过,世界上没有时间解决不了之事,然你不听劝阻,执意将怨念深埋于心,至今也无法抒发,才使得滞府的结界重新被打开,致使血胎记出现。滞府有个古老的规定,怨魂入洞解怨之后,身上若出现血胎记,人世三百年后就必须将其放出。”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会再被关回洞中了?夏夜不觉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些许轻松的表情。“敢问滞府君,小女现在是不是可以进入轮回了?”

      “不,因血胎记出洞之人,都不能直接进入轮回。”滞府君转身说道,他脚上一双奇怪的鞋子亦随之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不能入洞,又无法轮回,那我该怎么办?”夏夜问,随即就听到滞府君的一声长叹。

      “这正是我连日来所担心的。”他颇为沉重地说,听得夏夜心惊肉跳。“自滞府开府以来,只有极少数怨魂身上出现了血胎记,记得上一个血胎记出现,距今已有人世一千多年。”

      “那个怨魂后来怎么样了,转世了吗?”一行字符急不可耐地出现在空中。

      “不,他没有转世。准确地说,到目前为止,所有出现过血胎记的怨魂,都再也无法转世了。”

      “怎么会这样?”夏夜焦急得几乎无法忍受那些字符出现的速度,“那他们现在何处?”

      滞府君随即拍了拍手,只见记忆中,那个曾为夏夜引路的怪物再度出现在厅堂,虽许久未见,那张已经模糊了五官的面孔还是把夏夜吓得够呛。

      “你叫他来干嘛?”夏夜警惕地往怪物手上看了看,没有茶水,她松了口气,片刻才记起滞府君说过,她已不会再进入门洞。“我只是想知道那些怨魂现在何处,若滞府君不便回答,夏夜不问便是。”

      但滞府君却缓缓地抬起了他的手,指向怪物,说:“我已经回答你了,它们就在这儿。”

      夏夜疑惑地朝怪物身边看了看,好一会儿,才逐渐明白滞府君话中的含义。

      空气再度凌乱起来,屋内的所有陈设,还有滞府君和夏夜自己,轮廓的线条顿时都变得弯弯曲曲,仿佛刚刚遭受了一场极为严重的破坏。若不是已呈坐着的姿态,夏夜估计自己此时已是倒地不起,或者直接昏厥过去了。但照目前的情况看,直接晕过去或许还会是个更好的选择,这样,她就不用听到滞府君后面更为荒谬的话了。

      “他就是上一个出现血胎记的怨魂。”滞府君指着怪物明了地说,“距今已有一千多年。正如你所见,他们已不再是那些刚入府的灵魂了。没有感情,没有理性,没有思想,时间一长,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和容貌。而今,对于滞府而言,除了作为奴隶,奉命行事,他们不过是一具具行走的躯壳而已,并且永生永世都只能这样。”

      虽然滞府君说得很简洁,但夏夜还是多少明白了一些:第一,这些怪物原本也是在滞府解怨的怨魂。第二,他们本来有属于自己的容貌,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连他们自己都模糊了,淡忘了。第三,也是最为重要的,若变成这样的怪物,她就生生世世再无转世投胎的机会了。

      “听明白了吗?”见夏夜眼神逐渐清晰,滞府君问。

      “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夏夜硬生生咽了一口唾沫,空中的字符亦如她的恐惧,飘忽不定,“出现血胎记......到变成奴隶。”

      “按照滞府的规定,所有生了血胎记的怨魂都必须将自己作为抵押,然后通过这里回到人世间。”说着,滞府君转身走到案台后,顺势揭开了一块巨型绒布,一块残缺的墙面随即出现在夏夜眼前。

      这块墙,夏夜记得自己刚入滞府之时便就已见过,当时,她还为它周身所散发出的神圣之气震撼到了。

      “这就是滞府的结界,亦是世间的第二轮回,”滞府君继续说道,“与地府的轮回道不同,穿过这里,你将拥有一惘世的时间用来化解你的怨气,到时血胎记亦会随你出生。但你并不会拥有凡人的死期,血胎记消失之时,便是你重返滞府之日。届时,你若成功化解怨气,灵魂便能重入轮回,投胎做人,但倘若你仍旧无法解怨,你的灵魂就会为滞府所有,而你就会生生世世成为滞府的奴隶。”语毕,只见案台后的残垣断壁霎时放射出瑰丽的光芒,五彩斑斓,叫人心生向往。

      片晌,夏夜定了定神,又问:“我若不愿成为滞府的奴隶呢,就像你说过的,但时间依旧没能化解我的怨气,滞府又能拿我怎样?”这话,她自信得毫无缘由。

      但滞府君只是看了一眼字符,随即尽数将它们收入体内,轻蔑地笑了笑,说:“你只知地府不允许失误,怎会想不到滞府更不允许失误呢?”他威严的语气中也多了一分威胁,“你最好不要抱有这样的侥幸。我说过,时间能解决一切,就是能解决一切,滞府不容许失误,就绝不会出现失误。你要知道,会违抗滞府的灵魂,本就不该出现在世间。”

      滞府君的最后一句话,夏夜相信比起劝诫,将它解释为一个警告会更为贴切些。

      他的意思,夏夜大致明白了,滞府只会容许灵魂从这里成功离开,而不会允许失败的案例存在,若有违抗不从者,滞府就会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于未曾在世间存在过,至于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将这段历史抹除,夏夜着实不敢想象。

      “堂堂滞府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保住名声的?”夏夜的话在空中一闪而过,随即又变成了另一行字符,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焦急与胆怯:“敢问滞府君,小女如何才能在惘世解开怨念,求滞府君明示。”

      “从古至今,此类怨魂虽皆无法幸免于难,但祸福终究难料,这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滞府君道,将夏夜引至残垣断壁前,“你将投胎至一对阳寿只有四十八年的夫妇家中。二十四岁以前,你会如正常人一般,享受凡人之乐,滞府亦会保你无灾无害。但二十四岁生辰之日,夜半子时,你将回忆起此生与在滞府的一切,从那时起,血胎记就会逐渐消失,你必须抓紧时间,早日找到那池生,解开心中之怨。”

      “可池少爷都已转世三生,人海茫茫,我如何才能找到他?”

      “这点你无需担心。”滞府君道,毋庸置疑的口吻,“但有两件事我必须提醒你,第一,不准让在世之人知晓滞府之事,第二,不准让池生回忆起此生之事。以上两点,若违其一,不论血胎记是否消失,你都将重回滞府。”

      滞府君既强调,滞府之事夏夜自然不敢提。可笑的是那池少爷,“转世之人又怎会记起前生之事?”

      只见滞府君犹豫了一阵,手指点了点案台上一似方盒,内中却不断变换着图案的物件,又认真看了夏夜一眼,半晌,终于开口:“你有所不知,今世之事不仅于你,于那池生亦是未解之结。”

      夏夜敢保证,这绝对是她入府以来听过的所有话中,令她最为震惊的一句,对她的冲击甚至远胜于滞府君要她入洞之时。

      “你是说池少爷来过这儿?”当下,这一行字符在厅里显得尤为突兀。夏夜从未曾想,这未知的三百年间,他们竟离得如此之近过,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刻。

      但滞府君的话很快就夺走了从夏夜心底刚刚萌生的一点温暖。“并非如此,”他说,“我说过,滞府只欢迎有缘之人,那池生虽有未解之结,但他所怀的并非怨念。”

      “敢问池少爷未解的是何心结?”夏夜仍怀着点期许。

      “此亦是天机,得靠你自己去破解。”滞府君说,“但是切记,万万不可唤醒他此生的记忆,于你于他都没有好处。”

      “既已过三世,他怎还能记得起?”夏夜黯然。

      “纵使那池生三世都过了奈何桥,也喝了孟婆的汤,但所除去的也只是他生平的表象记忆,论及结念,其根至今还留在他的灵魂之中,随他生生世世,若无人唤醒,则安然无恙,一旦提点,便会全然忆起。”

      无情之人果真也有如此不舍之事?夏夜表示怀疑。但滞府君的话就像天理,纵有千万般不可思议,夏夜也已身不由己。

      “你我毕竟相识一场,纵使前路渺茫,我也不希望滞府再多一具无用的躯壳。”滞府君道。

      这算是祝福吗?一向毫无情感的滞府君,居然也会说出此番动人之言?是玩笑话吗?但见他眼神中流露出的真挚,夏夜还是不由地相信了。

      “小女定竭尽所能。”她亦诚恳地想。

      “时辰快到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滞府君又说。

      “有一事,自小女出洞以来一直不解,斗胆向滞府君求教。”一行小字恭敬地出现在滞府君眼前。“请问滞府君身着的是何朝代衣物?”

      “这西装是前几日转世的灵魂穿的,我见样式不错,就仿照着做了一套。”滞府君说着,又摆弄起他脖子上的细长绸带,“这条领带和这双皮鞋是我从俄罗斯的掌灵者手上买来的,怎么样,搭配起来效果还不错吧?”

      “领带?皮鞋?”这些词夏夜生前从未听说,看来,现在确实已非康熙年间了。“请问现在人世间可还是清朝,当今皇帝是谁?”

      “清朝?皇帝?”滞府君不禁笑言,“大清帝国早在一百多年前就灭亡了,现如今已非君主统治时期,没有皇帝,没有群臣,没有奏折,亦无早朝之说。”

      “那现在究竟是何年代?”夏夜问。

      “公元二零一七年。”滞府君道,眼前却突然被一道强烈的光挡住了视线。那道光束来自滞府的第二轮回,它已不同方才,斑斓的色彩现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梦如幻的绯红,虽深不见底,却给人以温暖安全之感。

      “时辰到了,你该走了。”滞府君说,只见他用力将夏夜一推,夏夜便跌入了那无尽的深渊之中。

      “你此去或许还能超度三个灵魂。切记!切记!”

      这是夏夜听到滞府君的最后一句。轮回之门随即关闭。

      片刻之后,洛城医院的产房内,一许姓女娃呱呱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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