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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果故事注定悲剧 如果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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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滞府君的话,仿佛又回到了初入池府的那一天,与池少爷的相识,便是那万恶之源。
尘世的痛楚漫身袭来。那些与池少爷一道吟诗作赋的光景,如今已是一把把利刃,剜着她的心,割着她的肉,二人在荷塘月色下的互诉衷肠,亦犹如剧毒之物,烧灼寸骨,腐蚀寸肤,那几日前,他们久别重逢的泪眼,业已成为不可饶恕的罪过。
夏夜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然而,在她身上并看不见半滴血。
“池少爷说过,若失去我,他此生定不能活!”夏夜喃喃道。否则,她也不会想到死,更不会有与他的别院之约。“可如今,他身在何处?”
“你与那池生本就有缘无分。”滞府君道。
“既无分,又何苦给我诺言?”夏夜感觉两痕泪从面颊流下,可是与之前一样,摸上去只能感到冰凉,并无湿润。
“情感之事本就非你们凡人可以控制,情到浓时,自是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情若淡薄,纵有良驹千匹,也无法拉回。”滞府君道。
“照滞府君之意,池少爷本就对我无情?”夏夜咄咄逼问。她也不想这样,但倘若池少爷本就对她无情,那他们先前的浓情蜜意算什么,她的死又算什么?
只听滞府君长叹一声,似乎在为夏夜这般无理的举动感到惋惜。“有情无情皆乃生前之事,放下怨念,你才能重入轮回。”他道。
夏夜轻蔑一笑:“放下?谈何容易!”
与池少爷心心相惜的是她,朝朝暮暮思念着的是她,与池少爷山盟海誓的是她,如今为他死的还是她。而他滞府君不过旁观者一个,怎会知道她的心有多痛,痛有多浓?
“你要相信,古往今来,就没有时间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也是滞府存在的意义。”滞府君道,弦外之音不难听出。
“滞府君所言何意?”夏夜忐忑,希望是自己多心。
“留在这里,滞府会助你摆脱怨念,早入轮回!”
这就是对她最后的审判?!
很明显,滞府君所谓的“留”与她观念中的“囚”在此种情况下并无二意。夏夜不觉浑身一颤。“敢问,必须‘留’到几时?”
“怨念摆脱之日,便是你离开之时。”滞府君道。
此刻,夏夜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步步后退,欲寻来时之门,奈何无论她怎么找,就是看不到四周有任何形式的出路。
但滞府君似乎并不以为然,任凭瓮中之鳖肆意在他的领地上慌乱。他转身走到案台前,在类似记账簿的本子上写下:“夏夜,康熙五十六年四月初四入府,死因......”
滞府君的话仿佛又一次宣判了夏夜的死期。早就听人说过,这世上还有比死亡更令人恐惧之事。此番,她终于相信。
夏夜飞速而上,想夺过滞府君手中的纸笔,但与先前的境况相同,她所触及之处,皆化做一片幻影。眼见滞府君纷纷扬扬地写下她的死因,经过,结果,一如客栈投宿登记般的轻易,夏夜心如死灰。
“准备走了吗?”搁下笔,滞府君道。
“去哪?”夏夜节节后退。
只见滞府君一拂袖,四周的墙上立即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门,高不见顶,深不见底。
夏夜见机,快速奔至一个门口,本以为那会是逃脱之门,怎知,在摸不清深浅的洞内,她竟看到一个身着宋服的女人,正双目无神地朝着门口跪坐,其形态,好似一个万念俱灰的幽魂。
夏夜不觉叫了出来,突来的惊吓让她迅速退到滞府君身旁,震惊地望着他。
“此为北宋御史之女,生前与情郎私奔,后遭遗弃,死后未能安息,故流落此处。”滞府君领着夏夜重新走回门前道。
看来此女也是怨念未得以消除,才被滞府囚禁。虽不知北宋至今相去几时,但见那女子,全身上下已无人类的气息,凄惨之状,实在叫人不忍直视。
忽而,只见那洞口之处竟泛出几丝异样的光彩,宛如光照下的水波,细问之下,夏夜始知,那原是洞口之门,虽仅如晨雾般薄而透明,世上之人无法进去,对于洞内的怨魂而言,亦如铜墙铁壁。
“此女还需几时才得以轮回?”俄顷,夏夜又从滞府君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那形如枯槁的宋女说。
“此女怨念尚存,至于轮回之日,需视其意志而定。”滞府君道。
言下之意便是遥遥无期?想着,夏夜仿佛看到一具面容与自己相似的尸骨端坐在门洞内,虽不知待到何时才得以重见天日,却还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双手合十。
“不!”夏夜惊呼一声,仓皇逃离滞府君身边,“我不能变成这样,我不能!”
她惊叫着在厅里乱窜,一如地府时的疯狂,但无论走到哪里,所看见的都是大同小异之景,在离案台最近的一处门内,她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年约五岁的孩童。
“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夏夜扑通一声跪倒在滞府君脚边。
滞府君扶起她,看似怜悯地说:“只要挨过此阵,你便能超度。”,说着就抬起他的手。
夏夜急忙闪到一边,却瞬时被几双更加强而有力的手擒住。夏夜挣扎着侧过脸,发现这几只手正来自先前将她带至此地的鬼怪。
无力之感渐渐从被紧扣的双臂袭来,虽然还想反抗,但夏夜已然觉得力不从心。
“求求你放过我!”夏夜悲吟着,垂头之际,竟又有一双细长的腿出现在了她的跟前。她为自己刹那间燃起的希望感到可笑,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她居然还指望被拯救?
很快,她就看到了一张近乎没了五官的脸。他是滞府的奴隶,是滞府的走狗,就算现在,那副在明亮之处更显可怕的面孔,都无时不刻地对夏夜起着震慑作用。
夏夜憎恶地闭上眼睛,下巴被粗鲁地捏住抬起,鬼怪尖锐的指甲尽数陷入她娇嫩的皮肤之中。她认出了它,这是先前端着茶水为她领路的那个鬼怪,它用它那双没有肉质的手撬开了她的嘴,然后将一种不知是何物,却苦涩异常的液体灌进她的嘴里,纵使液体顺势在她的体内体外飞溅,最后弄湿了滞府的地,夏夜也在这过程中感觉到了异样。
片刻之后,药液即显功效,众鬼怪放开了她,夏夜却全身酸软,再也无力逃开。
鬼怪再度消失,这片庄严的空间里,除了被关住的数不尽的灵魂外,又只剩下夏夜和她的审判者。
夏夜艰难地拖着双腿,向滞府君移动,她拉住他的衣摆,试图做出最后的求饶,但滞府君依旧是那种神圣而冷漠的眼神,叫人为之冰冷。
“求求你。”从夏夜嘴里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很难听清。
“若无其他事,我们就走吧。”滞府君却说。
沉默了片刻,夏夜没有反抗,亦没有顺从。须臾,她再次拉了拉滞府君的衣摆,恳求地望着他,道:“池府现在如何?”
“你是想问那池生和你身后之事?”滞府君一言道破。
“望滞府君告知。”夏夜卑微地说。
“你的遗体已被池府家丁葬于后山丛林之中......”
只是家丁?而非池少爷亲自?夏夜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据滞府君所言,滞府七日,人间一年,她死后,池少爷未再来过别院一次,也并未以任何方式悼念过她,照之与日常无异的生活方式看,甚至连对故人应有的思念是否存在都未可知。
果真是薄情寡义之人。至此,夏夜已全然心碎。
“走吧,我送你一程。”滞府君道,再次想将夏夜带走,却又被她拉住。
“最后一个问题,若得不到答案,小女此生定不能安息。”夏夜道,苍凉之感尽现言语之中。
“但说无妨。”滞府君道。话虽如此,他的脸上却显出了轻微不悦之色。
“敢问滞府君,”夏夜顿了顿,然后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又说:“敢问滞府君,池府少爷此生何日卒?”,未几,面上竟现阴邪之笑。
惊闻此言,滞府君终忍不住认真审视了夏夜一番,许久,冷言道:“此乃天机,不可泄露。”语罢,只见他双手一击,面对着夏夜之处,便有一洞门应声而开。随之,一阵飓风狂卷而出,瞬间裹住了夏夜的腰腹,将她一纵纵地往洞口拖去。
既是天机,夏夜便知无权过问,看来此生的怨念,终已成为定局。
苦涩之感瞬间由胸中迸发。这种感觉,夏夜记得自己不久前才体会过,那便是她临终之时。记得当时,她也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走向死亡,却又无能为力。只是彼时,尚有池少爷的话在耳边回荡,那盏毒酒带着对来生的期许,也依旧痴痴地诱惑着她。纵有千虫啃食,烈火焚烧之痛,她也忍受住了。而现在,明明说好的共赴黄泉,却成了她独自一人面对着这荒唐之地,曾经给过她许诺的男人,也已与她阴阳两相隔,而那约定的来生,更已然成为了伸手再无法触及的无期之刑。
光明逐渐在眼前消失。是时,夏夜才知那洞门原是单向之门,门外之人皆可视其内,于洞内者而言,却与平日之门无异,闭之,即与世隔绝。
“不!”夏夜悲痛呐喊,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滞府君亦跟随飓风来到洞门前,就像他说的,他会送夏夜一程,他遵守了这个约定。
“无数灵魂在此安息,滞府需要宁静。”他解释道。然而,这也是他留给夏夜的最后一句,一如洞门紧闭时的坚定与果决。
滞府重归平静。
地上的水渍没了踪迹,大大小小的门洞和着四周的场景融为一片虚无,府外的匾额上消失了两个金碧辉煌的大字,再度成为普通的木板,隐藏进阴森的背景中。这里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也未想发生些什么,与世无争,一切平和安详。
诡异的字符依旧洋洋洒洒地飘零在空,一如往昔,迎接着下一个怨魂的到来。只是与先前略微有别,这一点,除了滞府君本人,只怕世上再没有人能够察觉。这纷扬的字符之中,不知何时又添了新貌,恰如以往所有灵魂入洞之时,那便是来自适才闭合的门洞中,怨女夏夜无声的悲吟。
不,她不能被困在这里,她要离开。纵使被包裹在无尽的黑暗中,失去发声的权利,她也要离开。她必须马上轮回,亦不能失去此生的记忆。即便世间的一切都已与她无缘,滞府君想方设法让她忘记心中的怨,她也定然不能任由自己屈从于现状。否则,永世,她都无法再找到他了。
可是,她想错了,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这里没有人逼她遗忘,滞府君亦没有用任何手段将她的记忆抹除,一切皆出于自愿。
自从那扇黑压压的洞门幻化成年幼时自家的窗台,夏夜的心思便不自觉地被那樽她最为敬畏的佛像吸引了去。那是她母亲生前送给她的最后一个礼物,夏夜一直将它放在窗台上虔诚敬仰,每当推开窗,顺着那佛像的方向,她便能望见一片湛蓝的天空,清澈无云,仿佛母亲临终时慈爱的目光。然而,那樽她最为珍惜的佛像,夏夜却在抄家之日将它遗落了。当父亲慌忙之下将她藏入一个车夫后座之时,佛像仍旧慈悲地端坐在窗前,普度众生。直至闯入的官兵就地斩了她的父亲,杀了所有的家丁,一把火放在了血流成河的府内,那樽佛像亦随着夏夜屋内的其他物件,消失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我的佛。”
多年未见,日夜挂牵。夏夜轻声呼唤着蹒跚地走近,纵使在外看来,那只是嘴唇在木然地一张一合,却是带着泪,带着痛,一如那无数个夜深人静时的梦呓,透骨酸心,哀哀欲绝。忽而,只见她双膝及地,面向洞门,此间并无人逼迫,却一似其他门洞内的怨魂,夏夜俯身三拜后,双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