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闻》Martin

3、三 同

　　同年，李延之兄李成，当年被李延贬至疆域之外的淮阴王，携十万大军攻入伏京城，皇城内正抱着李慕烟的李延笑叹道，“本王如今的破碎山河，何须十万大军？”
　　李延派人暗中将娜如母女送出宫外，自己则坐在宫内等着自己那当年一招之差错失皇位的兄弟，当年他没杀他，还将他赶出城外任其发展，便是等着这一天，在李延的母后逐渐失宠，众人皆瞧不起他这皇子时，只有李成还关心着他，即使他们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甚至还有着千丝万缕的敌对关系。

　　“娜如，这一天终将会来，我虽是你的好夫君，却是天下人恨不得亲口啖之的残暴之君，李成乃是我的兄长，宅心仁厚，不会对我痛下杀手，望你能抚养慕烟长大，吾身虽远，心却常伴卿侧。”
　　娜如坐在马车上，紧紧握着这块写满了字的石青色手绢，坐在一旁的李慕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家突然都变得神色紧张，做事也急匆匆地，她歪着头看着眼眶通红的阿娘，想张嘴问，又乖巧地合上了，只静静地听着马车轧过石子的声音。
　　这是李延的愿望，他想自己留在皇宫独自面对曾经自己做下的所有事，为他深爱的人争取逃亡的时间，娜如恨自己功力薄弱，无法对抗兵临城下的大军，却也心知李延手下早已人心涣散，李成称王的日子只是早晚到来的问题罢了。

　　这以后的十年，娜如经常想要是自己当初多劝李延仁心执政，是否一切都会大不同，是否他们就不必十年分别，最后迎来的竟是生死两隔。

　　这是李慕烟第一次来到云流山，她从大老远就望见了这座漫雪封顶的巍峨大山，她听阿娘说这是阿娘的家，可是为什么阿娘不让其他的宫女跟着呢？在山脚时，阿娘遣散了所有随从，只带着自己上山，自己爬不动了也没人背，只有母亲抱着她歇息一会，再继续往上爬。小小的她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阿娘戳了她的脑门一下，她就一点都不饿也不渴了呢，就连再喊累阿娘都直接戳穿了她。
　　半山腰上，李慕烟看到了远处有人正在盖着些什么，阿娘解释说这是道观，“道观又是什么呢，有卖水晶包子吗？阿娘，我想吃春兰做的水晶包子了。”
　　娜如轻轻抚摸着慕烟的头，“慕烟现在不会感觉到饿了，想吃也只是嘴馋而已，等风波过了，阿娘带慕烟下山去找春兰再做水晶包子给慕烟吃。”
　　小慕烟并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宫女春兰在奔波的路上感染风寒，已经病逝，她以为这一切真的很快会过去，自己又能回到皇城见到阿爸，娜如自然也不会和她说实话。
　　走着走着，两人发现雪地里有一串红色的爪印，似是什么动物受了伤，沿着爪印走去，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狼，娜如探了探它的气息，又看了看伤口，摇了摇头。李慕烟走上前去，看着小狼身上不知被什么利刃划开的口子，轻轻摸着它的头，那狼似通灵性，又或者是已经无法动弹，只努力地想抬起头去蹭慕烟的手，眼睛含泪，深深地望着慕烟，小慕烟看它可怜的样子，禁不住掉下了眼泪。
　　“阿娘，我们还能救活它吗？”
　　“它伤得实在太深了，怕是撑不了多久，慕烟，我们走吧。”
　　李慕烟把小狼抱入怀中，哭着陪它走完最后一程。
　　“慕烟，生死乃是人之常情，不论是人，或是动物，甚至是什么鬼灵精怪，都有消逝的一天。”娜如看着李慕烟难过的样子，轻声安慰道。
　　“阿娘也会像它一样吗，那慕烟岂不是再也不能和阿娘说话了。”李慕烟哭得更伤心了。
　　娜如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以往安慰慕烟的活儿都是李延做的，如今只剩她一人，思及此，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没了李延，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慕烟听不到阿娘的回答，抬起头看，却发现娜如也红了眼眶，连忙擦干眼泪安慰道，“慕烟不怕，阿娘也别怕。”
　　娜如只苦笑，带着李慕烟继续往山顶走。

　　十年，这十年来的李慕烟都快忘记了自己七岁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看不见除了阿娘以外的其他人，阿娘也不准她下山，她只能每天看着天空由暗变亮，再进入黑夜，她时常摸着自己的尾巴，思考自己到底是狐狸还是人。
　　后面的那几年，阿娘也不和她说话了，阿娘总是望着一个方向，后来李慕烟知道了，那是阿爸的方向，李慕烟总想讨娜如开心，后者却几乎从不露笑，久而久之慕烟也躲着娜如，不再愿意和她说话。
　　“阿娘只在意阿爸，而我只是多余的存在。”李慕烟常在独自待着时，如此自言自语。
　　十年后的某一天，李慕烟照常望天思考人生，她经常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还没疯呢，她不仅没疯，在日月精华的滋润下，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股神奇的力量在苏醒，阿娘说这是她的妖力，让她好好修炼，却没告诉她怎么修炼，她只得每天早起出了洞穴，坐在山顶望天。
　　今日她思考完半人半狐的人生，到得洞穴口时，却听得一声哀鸣，那是阿娘的哀鸣，她冲进去，只看见娜如对着那块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手绢，不断流着血泪，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夫君，我等了十年……十年！你竟舍我一人而去，我今与你阴阳两隔，再无等待之限，如何独活！”
　　李慕烟闻此，知是娜如感知到了阿爸已死，她的心彻底乱了，慕烟虽然从不提李延，却也一直思念着他，如今阿爸已死，阿娘岂不是……
　　“阿娘……阿娘还有慕烟……”李慕烟喃喃着，却深知自己无法与李延相比，甚至在多年的生疏下，连安慰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不敢下落到眼前之人的肩上。

　　当夜，李慕烟不敢入眠，其实她也不必睡觉，但她总觉得自己还算是人多一些，所以给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明明白白，已有了习惯。
　　她看着娜如走出洞穴，望着伏京城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夜，而她看着娜如的背影，也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娜如走入洞穴时，青丝已白，李慕烟想安慰自己那是漫天的雪染白的，可这么蠢的借口她自己也无法相信。
　　之后的日子里，不过十来天，李慕烟眼睁睁看着明明是狐妖的娜如像个垂死之人一般渐渐丧失生气，她经常紧握住娜如的手喊着“阿娘，阿娘。”娜如却恍若未闻，只怔怔地侧着头，望着皇城的方向。
　　李慕烟深知一切无法逆转，正如同她无法救回那头白狼，她只能每天寸步不离地坐在娜如身边，紧握着她的手。
　　几乎是刹那之间，李慕烟感到十分困倦，她尚来不及疑惑，便沉沉合上了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她看到阿娘似乎又恢复了精神，坐了起来，还从嘴里吐出了一颗似丹药的东西喂入了自己嘴中，而后便脱力一般倒在自己身边，她还听见了多年未听过的阿娘温柔的声音，“慕烟，阿爸爱你，阿娘也爱你。”
　　李慕烟想挣扎着醒过来，却无法动弹，她感觉到自己眼眶有什么东西不断涌出，滑过脸颊，而后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待她醒来时，只觉得体内妖气涌动，而身边则躺着一只已无气息的白色狐狸，李慕烟一惊，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变成了爪子，她跑到洞穴里的小水潭边，看着水中的银灰狐狸，心里顿晓，阿娘把内丹给了自己，也就是自己有了她所有的修为，而阿娘……李慕烟回过头，看着冰床上躺着的已死去多时的白狐狸，呆立了许久。

　　接下来的八年，李慕烟学会了怎么在人狐之间随意转换，还经常自己给自己变水晶包子吃，不过虽然样子是那模样没错了，但一入嘴依然是雪球的味道。
　　“呸，呸。”又一次失败的李慕烟愤愤地把变回雪球的水晶包子扔在地上，“妖精也没什么好的，什么好吃的都变不出来。”
　　这八年里她从未下过山，她把娜如的遗骸变成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木雕，打算等着修炼完后把阿娘带去阿爸身边，这些年来山腰上的道观越建越好看，不过花的时间可真长，她掐着指头算着，“十年……十二年……”
　　算了半天，李慕烟深深叹了口气，她确实记不得时间了，她不知道自己上山以后过了多少年，甚至连给她做水晶包子的那个漂亮宫女，她都记不得名字了，她只是每天日复一日机械地过着、修炼着。

　　但怎么算修炼成呢？这又成了一个困扰着她的问题。
　　于是某一天夜里，躺在阿娘遗留的千年玄冰床上的李慕烟，决定下到半山腰去看看道观里的道士们是怎么修炼的，至于道士这个词，也是以前阿娘说的。
　　是道士还是和尚？
　　不对，和尚又是什么。
　　李慕烟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一看夜色已到入眠时，便闭上眼逼着自己不再去这些有的没的，明日下山去不就知道了。
　　她想着想着，手无意识地一摸身侧，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在八年内几乎每晚都会发生，每次只摸到冰凉入骨的冰时，她才好似第一次知道般恍悟，阿娘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