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闻》Martin

2、二 伏

　　伏京城自从来了波兰公主后，百姓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据说那公主貌美如花，迷得城主七荤八素的，什么都听那公主的，就连杀人都不怎么杀了。

　　李延看着怀里肤白如雪的美人，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又抬起了嘴角。
　　那时李延听闻波兰公主在来伏京城的路上被山野匪军阻截，恐遭不测，当时倒也不以为意，毕竟只是个小地方的公主，即使最开始见的画像是好看，可是一看那模样就知道又是个胆小的，再怎么也开不出花来，只想着这样还多了个理由攻打波兰，这公主也算死得值了。
　　谁知没两天，宫内传来消息，说娜如公主已抵达伏京城，李延一扬眉，想着既然没死就带进来看看吧，于是便传了进来。

　　见到娜如的第一眼，李延那颗自母后自缢之后便再未有过任何波动的心，第一次有了悸动的感觉，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有探究，有好奇，又带着些些许忧伤，许是离家的忧伤，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其他杂色，那双像狐狸一样和他对视着的眼睛里，不带一丝厌恶与惧怕。

　　李延已经习惯了暴君的称呼，他做事狠厉，杀人不眨眼，纵使后宫佳丽三千也不留一个子嗣，为此已被大臣上奏多次，谁提得他烦了，便直接杀了。
　　他已经习惯了在所有人眼里看到的惧怕，对他的惧怕，对他带来的死亡的惧怕。
　　说不上享受，当年母亲被逼自缢，年仅十岁的他躲在小桌子下看着母亲一晃一晃的绣花鞋，就那么看了整整一夜，那一夜里李延等着父王，等着哪怕任何一个人来发现他和他的母亲，却没有人，所有人都去陪着新后看烟火了，独留他，和他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母亲。
　　他踩着无数的人头爬上城主之位，却不再在意城邦之协，不再在意任何东西。
　　直到这一天，迎着夕阳踏入他宫中，走入他心里的娜如，终于带回了他那颗被钉在耻辱柱上多年的真心。

　　李延低下头温柔地亲吻着娜如的额头，怀中的可爱女人睁开眼睛，密如蝶翼的睫毛轻轻搔着他的鼻尖，他去蹭她，她便笑着躲开。
　　“我当时以为你已死在山匪刀下，那时还并不在意，如今才觉得后怕，我差点失去了这辈子唯一能救我出烈烈苦海的人。”李延看着娜如的眼睛，深情地说道。
　　“他们说……是你为了要攻打波……我的家乡，才派出的山匪，但我相信一定不是你做的，你是个很温柔的人，我能感觉到。”
　　李延几乎要笑出声，要是被别人听到有人说他这个暴君善良，恐怕下巴都要惊掉，但心里几乎满溢的欢喜和爱意，让他忍不住亲了又亲怀里天真的傻人儿。
　　“我是用了许多不堪手段才坐上这个位置的，但如今我也厌了，更不屑于再做那些事，所以确实不是我，不过我的卿卿，你是听谁说的呢？”
　　“我才不告诉你，告诉你了你肯定要把他们都杀了，到时候就没人敢和我讲话了。”娜如嘟了嘟嘴，说着说着便笑了出来。
　　李延也跟着笑，心里对她的态度又多了一分喜欢，她善良，却对人命并无什么太过看重的感觉，这样好，这样就不会因为他满手的血而渐渐厌恶他，正如同时过境迁的自己一般。

　　两人琴瑟和谐，半年后便传来了喜讯，伏京城上下举国欢庆，更加相信了娜如就是天神派来拯救他们伏京城的仙女。
　　九月之后，禾典十三年下旬，娜如诞下一女，取名为李慕烟，谐音慕延，李延高兴得忘乎所以，设国庆日三天，年年此日，慕烟诞辰，举国之欢。
　　李慕烟长至七岁时，封号朝光公主，意为晨日之光，永无黑暗侵蚀。

　　大典过后的当晚，李慕烟躺在床上时，突然发现自己屁股后面长出了点什么东西，惊慌着去找娜如，
　　“阿娘，阿娘开门啊！我要死了，呜呜，阿娘阿爸！”
　　身后追来的宫女们气喘吁吁，赶紧跪下谢罪。
　　李延来不及管她们，赶紧把慕烟抱进来，抱在怀里哄着，问着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小慕烟却只是哭，哭到打嗝，根本说不清话。
　　娜如正在旁边含笑看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变，镇定了下后便和李延说道，“估计是大典累着了，我来哄哄，说不定就好了呢。”
　　接过小慕烟，娜如又说想吃夜宵了，还非要李延自己端过来，此时的李延已是彻底的妻奴，别说端个夜宵，就算是让他自己做也心甘情愿，便亲了亲慕烟，又亲了亲娜如，出了房间门。
　　娜如见李延走了，立刻把哭到快岔气的李慕烟翻个身，脱下裤子一看，原是长出了银灰色的小尾巴，还只是毛茸茸的小圆球，看着就像是个兔子尾巴。
　　娜如想了想，便在慕烟左肩膀轻点了下，于是一朵小巧的四瓣红花便仿若刺青般留在了慕烟身上，渐渐又隐去不再可见，随之，慕烟的小尾巴也慢慢地没了。
　　小慕烟摸了摸，总算没尾巴了，又咯咯笑出了声，左顾右盼等着阿爸端宵夜来。

　　娜如也微笑着，眼神却逐渐飘忽，想到了那时湖畔，那夜星辰，和那洁白脖颈上突兀的刀痕，想到了自己轻舔着她的伤口，却再也唤不醒的人，
　　那个一生永远停在那夜的，真正的娜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