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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横波05 这是你自己 ...

  •   柴扉醒时,天已大亮。房内一片安静,他正盖着锦被端端正正躺在榻上,霍玄鲤则早已没了踪影。

      他揉了揉眼,敲了敲仍在胀痛的额角,穿衣出门。

      甫一开门,没了房内隔音阵法的拘束,纵然隔了层楼,声音略有些发闷,可楼下修士们交谈的响动却依旧如沸水上翻腾的气泡般,一股脑地涌进柴扉耳朵里。

      “……听我表兄说,看着那一个个坑,路家大爷的脸当时就绿啦!”

      “真的假的?这么说来,金银台不都给人透成筛子了?……拿什么和白玉京那头争呀?”

      “哎,就是就是,听说昨天……那尊神仙也给路未已气回小蓬莱去了……”

      “哈哈,没了梅三郎,又少了松先生,只那竹……能顶什么用?”

      一如霍玄鲤所料,还未到晌午,只消这座城中好事的人们一醒,该传的消息便会转瞬钻到每个角落。

      柴扉面上不显,却用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压下嘴角。他摸了摸大奏空城计的肚子,正打算下楼随便找些吃食填填胃袋,忽地一道青色人影从楼梯下“呲溜”一声闪出,停在他面前:竟是竹道人。

      竹道人提了个贴着螺钿的朱漆食盒,满脸堆着笑,恭恭敬敬一揖:“柴兄弟,可用过早膳了?我特地给你带了盒淮扬城里有名的三绝糕,尝尝?”

      因为笑得太过用力,竹道人脸上的皮褶子便层层堆叠出秋菊满开的样子来。可这也遮不住他一双眼下的青黑——想来刚过去的那个夜晚,也是竹道人的不眠之夜。

      柴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隔着层人皮面具,想必自己的脸色不会如这般难看。

      暗暗长吸一口气,柴扉扯开一个半惊半喜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呀!这不是竹兄嘛!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吧?”一连串如骤雨般密不透风的话出口,堵得竹道人找不到回话的空隙,却不影响柴扉一手扶着竹道人的手臂,另一手虚虚将食盒向外推,连珠炮似地又道:“哎呀我说竹兄,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破费了不是?竟这般费心挂怀,实在折煞我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俗物,能讨柴兄弟两分夸赞,便是它的造化啦。”竹道人将食盒向柴扉手中一送,人却也不走,只僵挂着两颧硬笑,犹犹豫豫地盯着手捧食盒的柴扉,似乎期待着什么。

      柴扉暗自好笑,从善如流道:“竹兄既然来了,不如随我进屋小叙?”

      竹道人面上一亮:“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走进客房,竹道人轻手轻脚坐下,头虽未动,一双眼珠子倒免不了四下里乱窜,迅速飞掠过了屋中的每个角落。

      “哎呀,也难怪柴兄弟不愿下榻金银台,却愿在此处栖迟。”竹道人扪起一茎细须,赞道:“在外看来富丽堂皇门庭若市,内里却是别有一番情致,这横波楼到底是名不虚传啊。”

      “这房中有绝音阵法加持,你我言谈落不进屋外的第三人耳朵,竹兄大可以放心。”柴扉递去一杯茶,“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竹道人干笑两声,欲言又止一番,低头抿了口茶水,方望向柴扉,缓缓道:“柴兄弟,昨日你走得仓促,尚未来得及细问,就不知你昨日与大公子所说的金银台中不甚干净,此话该从何说起呀?”

      柴扉哂道:“哦?竹兄这是什么意思?柴某怎么有些听不懂了。”

      “柴兄弟别误会!”竹道人连连摆手,早前挂了满脸的笑一时不免发起苦来:“昨夜金银台遭窃的消息,柴兄弟怕是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什么?金银台遭窃?”柴扉正慢条斯理为自己也沏了杯茶,闻言手一抖,溅出几滴来:“我方才隐约听见楼下几句流言,还没来得及听个真切,便遇上竹兄你了。本以为是好事者嚼舌根,竟然是真的?金银台怎会失窃?丢了些什么?贼人是何方势力派来的?可捉住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竹兄快快与我道来。”

      “正是回答不了柴兄弟你这些问题,我才愁啊。”竹道人长叹一口气,“我分明已将园中护卫布置得滴水不漏,可昨夜,那贼人依旧神鬼不知地绕过了所有内门弟子,直奔着阆园便潜进来了。怪的是,事后对着账目清点,却什么也不曾少,只园里的牡丹圃被翻掘得一塌糊涂——”

      “这是好事啊!”柴扉怪道,“仙葩固然难得,可终究只是花罢了,重新遣人修补花圃便是。什么东西都没丢,岂不只是虚惊一场?又没有什么损失,竹兄有何可愁的?”

      “唉,可大公子见了阆园里那些坑洞,发了好大脾气——”竹道人摇了摇头。满腹愁肠开了个口子后,一肚子的苦水便一发不可收拾地一涌而出:“柴兄弟有所不知,自我入金银台起,二十余年来,从未见大公子发过那般大的火。纵是当年三公子折损了他的佩剑,大公子也不曾如昨夜那样气急。我本想替大公子分忧,可大公子却挥退所有人,独自找松兄去了。哎,老哥我愚钝,实在不知是何物失窃,也不知大公子因何这般大怒,只好来请教柴兄弟了。”

      柴扉摸了摸下巴,勾起半爿嘴角,旋即向这个笑中填了些善解人意的宽慰意味:“若是真如竹兄所说,那柴某姑且斗胆揣测一二:有如此身手的人,费尽周章潜入园里大闹一通,却什么都不带走,这合情理吗?这次园里的确未曾少些什么,可若这贼人下次再来呢?若他下次的目标是大公子呢?何况,此事为何不早不晚,偏在兰台会盟前夕发生呢?贼人到底是何居心?竹兄你说,大公子该不该发怒呢?”

      “竟是如此!竹某在此多谢柴兄弟指教了!”竹道人面上豁然开朗,起身便要向柴扉一揖,却被柴扉眼疾手快反手按下:“哎,竹兄可先别急着谢我!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有个顶顶要紧的事儿,得好好同竹兄说道说道呢。”

      竹道人肃然正色道:“柴兄弟但讲无妨。”

      “竹兄以为,园中当真未少一物吗?”柴扉意味深长地望向竹道人,“若那贼人当真意在威胁大公子,为何不直接去大公子房中?若图的是在金银台中潜藏下来、探听消息,又为何要大张旗鼓将阆园的牡丹圃挖得七零八落?以你方才所说,以金银台之大,贼人却直奔阆园而来,说明此人必然早就对金银台深有了解的。那么,是谁给他提供的消息呢?他又为何要直奔阆园呢?”

      竹道人挠了挠头,忽而惊疑道:“难道是……为了松先生?!”

      柴扉连连摆手:“竹兄,阆园之中,除了松先生,当是仍有金银台的其他门客吧。你如此笃定,万一那贼人是冲着旁人去的,岂不是冤枉了松先生?”

      竹道人冷哼一声:“哼,自大公子下令让松闻鹤在阆园养伤,园中无关人等便尽数被驱走了,现在除了他还能有谁!”

      “此话当真?这……这可不妙啊……”柴扉佯作讶然,“松先生身为大公子的肱骨,在阆园中养伤罢了,为何要冒险会见外人?大公子又为何一发现贼人踪迹,便孤身去见他了?可竹兄分明说过,一一对账查来,金银台中并未丢失什么,莫不是——”

      “那贼人取走的,便是姓松的手上的东西!”竹道人一时激动,全然将客套抛在了脑后,只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志得意满地吐出一颗颗斩钉截铁的唾沫:“我就说呢,雁山一遭后,大公子怎么还会对那老狗青睐如初——想必是他手上拿住了什么把柄,才逼得大公子不得不继续将他奉为座上宾罢了。他近日眼见大公子同小蓬莱联手在即,知道自己这条狗对大公子没用了,恐怕是坐不住了,这才急着要将那把柄交给同伙,意欲继续威胁大公子,好保自己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哈,难怪我查不出失物呢——那老狗交给别人的东西自然是他的私物,从前便被他悄悄埋在园子里了,又怎会出现在公账上被我查到呢!这不就通了吗!全通了!”

      柴扉眨眨眼,望着面前几近忘形的竹道人,却露出了些忧心的神色:“竹兄,无论如何,眼下你手中并无证据,今日这屋中种种,便终究只是猜测罢了。若是贸然行动,万一……”

      “哎!柴兄弟你从前劝慰我当为自己争取良机,眼下怎么又瞻前顾后起来了!”竹道人大力地拍了拍柴扉的肩,一脸得意再也按捺不住,被嘴角一路提到了耳朵根:“你放心,愚兄我心中自有分寸——既然大公子留他一条命不过是因着投鼠忌器,那只要我将器抢回来,再想要一条老鼠的命不就是动动手指的事了么?至于证据——那重要吗?”

      “这……竹兄所言也是。”柴扉向竹道人一揖,“那柴某便只能祝竹兄万事顺利了。”

      竹道人两道长眉几乎被他的神气吹得飞起来,轻松向柴扉回了个礼后,便得意而去,每个脚印都似乎透着雄心。

      待到竹道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柴扉关上门,揉了揉眉心。

      他嘲讽地勾起一边嘴角,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是不是该感谢洛霙呢?

      若不是当日他带自己在镜湖水榭对岸的小亭中旁观路氏两兄弟斗法,他该如何知道洛氏早已对金银台了如指掌,又如何为霍玄鲤寻一处藏身之所、再顺着记忆中路未晞所指引的重重回廊直抵阆园?

      当他在雁山踩着黏腻鲜血、慢条斯理地穿戴着手套的时候,是否想过,有朝一日,他的那双手还可能要走意料之外的人的性命?

      而今最后一颗棋子归入了棋奁,当日与路未已所约的五日也不过倏忽之间。那接下来,便该落子了。

      柴扉瞥了一眼被他放在床头的、正裹着路未晞旧衣的、不起眼的包袱,研墨铺纸——

      “洛方岚夫人亲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横波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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