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22、【一百二十一】 周瑜笑道：

　　孙尚香和朱然都恢复得不错，眼看过几日就是孙策周瑜出发的日子，孙权怕惹事，这些天老实极了，一大早就跟着陆逊去了药泉。华冢药泉在老虎洞后面的一方枫林里，那里的枫叶同桃津山一样，不论季节都赤红似火，据说是因为受了药泉的影响。

　　春时，气候还有些凉，泉水散着温热的白气，飘着大片小片的红枫，陆逊闭着眼，默不作声地泡泉，泉水没过他的胸口，停在赤裸的双肩，他现在像个红色的幽魂，稍不注意，在这片景色中便找不到他了。

　　孙权在看不到的地方，总是吊着张臭脸，他走到药泉边，用手拨拉几下泉水，侧着脑袋看陆逊，挤出笑容：“伯言，到底有什么事，你快跟我说吧，什么事我都帮你。”

　　陆逊睁眼，斜着瞧他：“真的？”

　　孙权道：“真的。”

　　陆逊道：“不反悔？”

　　孙权信誓旦旦道：“至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陆逊翻了个身，趴在温热的石头上，道：“你去把曹丕的摄心术解了，顺便帮我看看他过得如何。”

　　趁着陆逊背朝自己，孙权做了个哕的动作，还吐了吐舌头，没想到陆逊一下转过来，扬起些水花，溅在孙权脸上，孙权立马笑容满面：“去，我当然去，现在就去，等我好消息吧。”

　　陆逊虚伪地微笑道：“有劳至尊。”

　　孙权依言去了西凉，发现战事告捷，魏军大获全胜，西凉死伤无数，被俘不少，马腾死得惨烈，他儿子马超和从弟马岱顺利逃脱，不知去向，听说是回了蜀山，打算潜心修炼，伺机报仇。

　　再一探，孙权才发现，原来曹丕和他的新媳妇甄宓，二人早就先一步回了许昌，孙权便又飞去许昌，溜进了曹丕府里，解摄心术时，曹丕正在看书，孙权离开时，又凑巧看到甄宓挺着大肚子，被侍婢簇拥着，边散步边话家常。

　　嚯，这曹丕办事还真麻利，几个月不见儿子都有了。

　　“不知道陆逊那小子知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估计得伤心好久。”孙权咋舌，想象陆逊摆出的苦瓜脸，边心中同情他，边感叹自己真是个好人，被陆逊折磨得这么惨，还替他操心，他摇了摇头，准备在凡界买点伴手礼回去，以示安慰。

　　回到华冢山，陆逊泡泉还没到时辰，孙权干脆带着礼物去了药泉，凌统忙完了手里的事，正陪着陆逊聊天解闷，见孙权来了，忙挥手招呼：“至尊！你回来啦，带了什么好东西？”

　　孙权记恨凌统打了他一拳的事，就没搭理他，把包装朴素的一包点心拿出来，道：“喏，许昌的桃花酥，买了点给你们吃，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凌统感动道：“至尊终于良心发现了……这是从我哪个桃仙姐姐身上摘的桃花做的？味道真的好极了！”

　　陆逊狐疑道：“至尊怎么突然带点心给我们？”

　　“没什么，顺手买的。”孙权举着点心半天，陆逊都没有拿的意思，忍不住道：“嘿，陆伯言，你吃是不吃？我可没下毒，你看公绩吃得多开心。”

　　凌统边吃边道：“至尊，你前几天还特别不愿意替逊哥哥跑腿，怎么今天突然……等等，我留几块给义封哥哥。”

　　陆逊问道：“曹丕的摄心术解了？”

　　“解了。”孙权补充道：“解了，而且看到了点别的。”

　　凌统鼓着嘴巴，说得含糊不清：“看到什么了呀？”

　　凌统好奇的目光，陆逊疑惑的目光，看得孙权浑身不自在，他突然反应过来，陆逊的事情关他什么事，他负责守着陆逊，又没有义务要管他心情如何，干吗这么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像孙仲谋的作风，于是刻意道：“没什么，能有什么，就是看到曹丕……娶了个媳妇，然后那个女人有身孕了，看样子有好几个月了。”

　　陆逊总算明白了，原来是这事，仔细想想，与曹丕一别这么久，甄宓的肚子确实该大了些，道：“哦。”

　　这反应与想象中也差太多了！怎么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的，就好像孙权告诉陆逊，今天的午饭是肉，但你是鹿妖你又吃不成，所以今天中午的饭没你的份时，陆逊那种毫无所谓的回应：哦。

　　反倒是凌统差点噎住，拼命地捶胸口：“唔？！什、什么！已经有身孕了吗？曹丕他的动作也太快了吧！逊、逊哥哥，这才和你分别多久啊！孩子都有了！”

　　孙权眉目间充满了欣慰和赞许，还微微点了点头。

　　对嘛，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嘛。

　　陆伯言根本就不正常！

　　唉算了，喜欢上凡人的妖怪，能指望他有多正常，不如说，多半都不正常，不然孙瑶怎么能被蝴蝶精教成那么个混世魔王的样子来。
　　想到孙瑶，孙权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他的桃花酥举半天了，结果陆逊还是不吃，他正打算发作一下，一声“哎”还没说完，手就被凌统打掉，孙权吃痛地抽口凉气，桃花酥直直掉到凌统手里，孙权手背上赫然五个手指印，“凌公绩，你干吗！给你带吃的你还打我？！”

　　凌统不以为然，边吃边道：“逊哥哥碰不得沾了灵气的东西，亏你还负责守着他呢，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孙权搓着手背，气急败坏道：“桃花酥哪里是有灵气的东西！”

　　凌统不依不饶：“你碰了不就有灵气了吗？逊哥哥要吃，也得等放上几天，灵气消散了才能吃。”

　　孙权无奈道：“放上几天那还能吃吗？”

　　凌统道：“不能吃算啦，我和义封哥哥分了也行，你说是吧，逊哥哥？”

　　陆逊应道：“嗯。”

　　凌统立刻把桃花酥揣怀里，雀跃道：“逊哥哥同意啦！至尊也没什么意见了吧，那小爷就去找义封哥哥啦！回见了您呐！”

　　孙权斜眼瞅着凌统小人得势的样子，走远之后才反应过来：“哎！凌公绩你给我站住！我还一口都没吃呢！你倒是让我尝一口啊！”

　　过了些日子，在周瑜和凌统的悉心调理下，孙尚香的魂魄总算稳定，长途跋涉去极寒之地应该也没问题，孙权依旧没什么和朱然亲近的机会，反倒是每天和陆逊的斗智斗勇，让他多少懂得了该如何照顾对方，抓住了要领后，陆逊的三魂也生活起来。

　　到孙策和周瑜临走那天，孙权不知是喜是忧，他大哥拍了拍他的肩，眼神充满信任，语重心长道：“仲谋啊，你哥我这就要走了，下次见面估计又是几百年后了。”

　　孙权备受煎熬压榨的日子终于到头，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当然也不能言表，故作心痛地拉住孙策的手，晃了三晃道：“兄长，你放心走罢，这里一切有我，我会好好照顾义封和伯言的。”

　　孙策点头道：“哥相信你。”

　　孙权也跟着点头：“兄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孙策抿了抿嘴，像是在思考，回头瞅了眼周瑜，周瑜笑眯眯地回看，孙策按住孙权的肩膀，附在他耳畔，压低了声音道：“下次回来，再让我看到你把孙家搞得乱七八糟，看我弄不死你个臭小子了。”

　　这话听着耳熟。

　　孙权浑身一僵，再回神时，孙策已经和周瑜肩并肩，踩在了华冢山朝阳下的第一朵云彩上，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边聊边驾云往东去，大概是打算回去前，再去一趟八百里洞庭吧。

　　轻飘飘的云朵上，孙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周瑜问道：“你不打算看看瑶宝再回去吗？”

　　孙策懒洋洋道：“不了不了，看那臭丫头做什么，等她回头嫁人再看。”

　　周瑜又道：“你刚刚和仲谋说什么了？”

　　孙策答道：“我让他好好看家，好好照顾义封和伯言，别一天到晚想着找蜀山玩打仗过家家，那游戏我三百岁就不玩了。”

　　周瑜笑道：“是吗？我刚才听到你说要弄死他。”

　　“是吗？哈哈哈……”孙策爽朗地大笑，周瑜也跟着微笑，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孙策边笑边道：“哎呀，吓唬他玩儿的嘛，仲谋这小子不会当真的，虽然我说的都是真的。”

　　听力极其敏锐的孙权站在老虎洞前，春风拂面，心情却萧瑟得如是晚秋一样，望着小小一片的云朵，在朝日的光霞里愈来愈远，他神游太虚，不知在想什么，满脑子都是他哥笑得豪放得仿佛没有一丝坏心眼的面庞。

　　这下，孙仲谋确定了。

　　他这个至尊活得是真没有什么人权。

　　啊，死了算了。

　　孙权欲哭无泪，但还是倔强地冲着朝阳，挤出了笑脸，笑得五味杂陈，委屈得不一般：“兄长！公瑾哥！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