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月球人雅直

120、【一百一十九】 孙策笑道：

　　孙尚香在老虎洞深处，狭窄的甬道似乎直通地底，旋转的石阶上鬼影摇曳，孙策看了看头顶的火把，受地底妖气的影响，居然是紫色的，本就压抑的空间，这下更平添几分诡谲。

　　老虎洞建在华冢山峰顶，虽没有桃津峰“触云揽月摘星”的名声，也足够高了，这么高的位置，灵气大多是不充裕的，为了保存孙尚香的躯体，孙权特意将她安置在了地底。

　　魂魄破碎缺损的□□，若是没有灵气养着，就同死人无异，不久后便会腐化，换作正常人不吃不喝，睡个十来天也会死，而通常灵气最多的地方，就是地底，这一点不管换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一开始，孙权本想将妹妹安排在紫夜洞，或者洞庭仙府，但紫夜洞没有孙策的允许，他不敢擅自使用，洞庭仙府又离得太远，自己妹妹当然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让人放心，而且地底还更隐蔽，即便华冢山像之前被赵云烧了，孙尚香也能平安无事。

　　地底鲜有人来，孙权也不让人来，就是他的亲侄女孙瑶也只来过两次，呆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被孙权赶走了，面对此等大事，孙权严肃至极，孙瑶也不好使出泼劲儿胡闹，只能灰溜溜回燕宿了。

　　三年来，孙尚香不在他的身边，没有人能劝得了他，这也是他为何自暴自弃，又那样对待陆逊和陆家的一个原因了。没有孙尚香和朱然，他和陆逊就像是两座孤岛，谁也没办法靠近谁，谁也不愿先靠近谁，因而互看不顺眼，满腔怨恨。

　　到了地底，引路的火把已经没有了，一条回荡足音的黑暗道路走到头，前方豁然开朗，有着隐隐的光亮，愈往前愈明朗，灵石如寒冰般剔透，蓝紫交织着围成了半圆，爬满了漆黑的石壁，中央坐落着小小的石榻，有人安静地躺在上面。

　　孙权停下脚步，看了眼孙策，示意他已经到了，孙策往前走去，石榻上的人一身银红，衣物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裙摆也整整齐齐铺在石榻上，纤柔的玉手交叠放着，戴着孙策曾送她的手钏。

　　即便是睡着，孙尚香的眉眼都透着股英气，若是不笑，总让人有她在生气的错觉，实际上孙尚香是爱笑的，只要陆逊在，她就常常笑，而且笑起来眉毛微弯，眼睛仿佛两轮月牙儿，俏皮又聪颖。

　　不知是不是在地底呆久了，孙尚香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本来不太有颜色的嘴唇有如抹朱，要不是她一点呼吸也没有，孙策还当她真的在睡觉。

　　他伸手，覆在孙尚香的双手上，果真又冰又寒，就像在摸一块浸在冰潭中的石头，再仔细感知一番，她的魂魄碎得厉害，缺失了一大部分，光靠雪黎草和凌统，恐怕还不够。

　　孙策变出雪黎草，幽绿色的叶片上覆着层不散的白霜，泛着纯白的光华，顺着孙尚香的胸口，缓缓地融了进去。孙权感觉灵力的流动变快了，像是被风眼吸去，不停地流淌进孙尚香的身体里，地底的温度变低，让他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孙策眼神复杂，用指腹轻柔地抚着妹妹的脸，五百年没见，他的妹妹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微笑着唤他大哥了，她的脸甚至比寒冰还要凉，几乎要把他的手冻伤。

　　孙策喃喃道：“别怕，哥回来了。”

　　孙策产生了一个念头，而这个念头，多半和周瑜是一样的，所以他有必要前去和陆逊见一面，告别了地底的孙尚香，孙权跟着他一前一后到了陆逊的房前。

　　陆逊喝了些淡茶，正倚在榻边看书，孙策说他抱恙在身，见到长辈不用行礼，陆逊也不喜欢装模作样，也就应了，看到二人来至门前，抬抬眼皮，唤声：“君上，至尊？”

　　孙权立在一旁，孙策则坐到了榻边，看了眼陆逊正在读的书卷，又看了眼他，病弱无力，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奕奕有神的眸子，脸颊略微凹陷，似乎瘦了不少，笑道：“我说伯言，过去你可是风光无限啊，怎么现在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陆逊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便笑了两声，孙策道：“不过，比起你以前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现在这样，多了些人情味，也不是什么坏事，挺好的。”

　　孙策拍了拍大腿，叹道：“哎呀，你看看你，要是能早些开窍，我们尚香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还没过门，五百年前要是开了窍，现在说不定孩子都抱上了。”

　　陆逊淡淡笑着，孙策往后瞥了一眼，“仲谋，你说呢？”

　　“啊？”孙权一愣，陆逊的目光也送来，嘴角噙着不明的笑意，好像是在嘲笑他这般没主权，他哥坐着他站着，忒没面子，也不好发作，道：“嗯，没错，兄长说的是。”

　　孙尚香魂魄损毁得厉害，若要想治好她，需凌统出力外，还得另寻他法。孙策琢磨着极寒之地是个好去处，要是将小妹带回，养个几百年，说不定能醒来。但在这之前，必须收拾了孙权的烂摊子，孙家与陆家关系的修复刻不容缓。

　　陆逊身子也不好，这正是需要他孙家帮忙的时候，若要重新修缮两家关系，就得从陆逊下手，孙尚香现在这副模样，嫁肯定是嫁不成了，孙策思忖片刻，道：“伯言啊，尚香思慕你之心，我比谁都清楚，你也比谁都清楚，但是她现在这样子，恐怕是嫁不了你了。”

　　孙尚香有多喜欢陆逊，陆逊当然清楚，彼时孙策来说亲，孙尚香在外和凌统玩，听到让她嫁给陆逊时，连凌统都顾不得了，贴在门外偷听了好一会，眼里流光溢彩，陆逊坐在屋内，刚好能看到她，不小心目光碰到一起，孙尚香脸一红，转身就跑走了。

　　那时候，陆逊就知道她喜欢自己了，可他不知道喜欢为何意，只是她恋慕的目光，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好像易碎的琉璃，他不希望她伤心，也觉得她是个可爱的姑娘，若是嫁给他，定不让她受一丝委屈，便应了这门亲事。

　　现在想来，保护欲和喜欢可能不是一回事。

　　陆逊答道：“无妨，我只希望阿香能好好的。”

　　孙策长吐一口气，道：“我唯一的闺女现在燕宿洞，跟着蝴蝶精修习，你若是不嫌弃，我便让她嫁给你如何？如此一来，你我两家便能重修旧好了。”

　　孙瑶？！

　　“噗！”身后一阵漏气声，似乎在憋笑，孙策并不觉得这是好笑的事情，回头瞪了一眼，孙权努力装作若无其事、面无表情，但憋红的脸还是出卖了他。

　　孙策提到他闺女时，陆逊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是打算把孙瑶嫁给他！可这……孙瑶按辈分来说是他的外甥女，当然如果和孙尚香的婚约解除，这层关系也就不存在了，但陆逊实在无法忍受，要比孙仲谋那个笨老虎小一辈！

　　但又不好当面拒绝，要不要坦白他其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虽然是个凡人。面对孙策期待的目光，陆逊吞了口口水，穷凶极恶地瞪了孙权一眼。

　　孙权心里没底道：“你看我干嘛？”

　　陆逊道：“出去。”

　　什么时候轮到陆伯言对他指手画脚、大呼小叫了？孙权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敢当着孙策的面翻脸，颇委屈地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陆逊翻他个白眼，“我有要事和君上单独谈。”

　　嘿！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面对堂堂妖界至尊，陆伯言居然敢摆出如此态度，简直欺人太甚，孙权破口而出道：“我警告你陆伯言，不要蹬鼻子上脸，得寸进——”

　　孙策眸中寒光四射，“嗯？”

　　孙权扭头就走：“我先出去了。”

　　出了门，孙权还顺便把门带上了，屋外一阵琐碎的脚步声，混着凌统关切的呼喊，内容基本离不开“义封哥哥”四个字，孙权随即加入了二人玩耍的队伍：“哎，义封公绩等等我！我也来陪你们玩！”

　　凌统嫌弃道：“啊？至尊你走开啊，义封哥哥不喜欢和你玩，你看他，一见你就害怕。噢，义封哥哥不怕噢，乖，公绩哥哥保护你。嘿呀——！！”

　　一记重踢响起，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孙权便没了动静，凌统的声音顿时有了喜色，道：“哎呀，义封哥哥，你又长大啦？现在告诉公绩哥哥，你几岁啦？”

　　朱然软着声音道：“一百二十七岁！”

　　凌统道：“这么厉害呀，我们义封哥哥都一百二十七岁啦！那你认得那个昏过去的叔叔吗？”

　　“叔叔”二字加了重音，朱然道：“不认识——”

　　凌统道：“真乖，来，哥哥带你去玩。”

　　屋外没了声音，陆逊这才慢慢道来，刚打算开口，门又被打开了，周瑜比前两天精神了些，总算有了笑容，关门时，陆逊隐约看到倒在院中的人影，大概是孙权，不禁眯起了眼。

　　倒在那么显眼的地方都没人管，看来孙仲谋这个至尊，在孙策回来之后，当真是没什么人权了。可怜，悲哀，惨烈，心中感叹一番，但陆逊实则幸灾乐祸极了。

　　周瑜倒了杯茶道：“伯符来看伯言吗？你们在说什么呢。”

　　孙策笑道：“公瑾，我打算把瑶宝嫁给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