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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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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肖脚步不慢,曾玉儿在前面走得也不急,却见得偏偏和自己隔着一段距离,追之不及。方肖心下有些焦急,一边喊道:“玉儿!”一边发力猛追,却也不见曾玉儿停下脚步回头看自己一眼,依旧走得悠闲。
当是时,却见面前一团灰影在前面蹦跳而过,曾玉儿也不停下,步子很奇怪地踏了几下便已挡在前,右臂轻轻一抄,便将其拎在手里头。那一连串的动作一下而就,却是轻松自如,宛如跳舞一般潇洒。方肖识得这步法正是她先前对敌时使出的,此时配上她那婀娜的身影,当真美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方肖呆在原地,喘着粗气,心下想道:“她是天上的仙女一般,我惹得她生气又怎么好奢求她原谅。她的步法高明,若是不想见我,便是再追上些许时日,也只能这般看着她的身影不得上前吧?”想到这里心下又是自卑又是难过。
却见曾玉儿将那物抱在怀里转身,对着方肖笑道:“呆头鹅,你追着我干什么?”方肖见得她笑,顿时如置身云端,浑身轻飘不知是幻是真。
“我——我——晓离,哦不,玉儿你不生气了吗?”方肖只盼她消气,一心追来,此时见她停下脚步还对着自己笑,也不敢再上前,只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曾玉儿。曾玉儿也不回答,只站着手里轻抚的居然是一只兔子。她一手轻托那只兔子,另一只手在兔子头上轻轻抚弄着。那只兔子受惊,乖乖地弓着身子微微战栗着,那纤细雪白的玉指就在那一团灰色中若隐若现,看得方肖心头又是一暖。
“谁让你叫我玉儿的?倒是叫的亲热!”曾玉儿语气酸而冰冷,眉间尽是煞气。方肖听得她这样问,心下不禁一痛:“是啊!无亲无故的,凭什么叫得这么亲热?人家总要避嫌的。”想着他心下一片死灰,只叫自己断了那点念想,黯然道:“姑娘,对不起了。我不会说话,老是惹你生气。你如果不想我这么叫你,我不叫便是,只盼你不要生气闷坏了自己的身子。”说着声音渐渐细小下去,头也闷闷地垂了下去。这番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信心叫曾玉儿原谅自己,只怪自己笨了。
曾玉儿见他这般,心中不快早就涣然冰释,只是对着他道,“你喜欢叫什么我自管不着,我只是气你跟每个姑娘都叫得这般轻浮的吗?”
方肖听得心下却是乱想:“她气我?是怕我对别的姑娘也像对她一般吗?”却又想得自己和对方的悬殊,又暗自叹息自己的不自量力:“罢了,她出身名门,自是庄重矜持,怎么能随便容忍一个陌生男子叫得这么亲热?”他对曾玉儿心中感情一时剪不断理还乱,又是自卑又是自尊。他也是骄傲之人,想得自己居然被对方想成这般不堪,心头愈乱,冲口而出话的却是不受控制:“姑娘当我是轻薄之辈吗?除了姑娘,我从未这般称呼过哪个其他姑娘的。”
方肖的自卑兼有自尊促使他不顾曾玉儿是否生气,便一连串地说出来这番话,说完他就是一阵后悔,怕是惹得对方更大火气了。却不料这番话歪打正着,说得曾玉儿心下一阵欢喜,道:“好啦!我不生你的气了,看你以后还胡说八道。”
方肖哪里知道女儿家这么复杂的心思,只听她说不生气,微微抬头去看她脸色,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曾玉儿见得这情景,想起他方才说不再叫自己的名字,沉吟着微微一笑道:“你以后还叫我玉儿便是,只是不可再在你师傅和他人面前叫我‘胡离’了。”
“真的?”方肖一愣,见她微笑着点头,试探着道:“玉儿?”
“恩。”曾玉儿笑得很是自然,未见一丝不喜。
方肖见得曾玉儿真的消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快步走去,好奇道:“玉儿,你这步法怎么这么奇怪?走起来像仙女跳舞一样,还能得这么快,连兔子都跑不过你。”
曾玉儿听得,突然道:“你喜欢?我教你好不好?”
方肖只是羡慕,武林中师门规矩限制往往极严的,听得曾玉儿这么说,连连摇手道:“这是你师门的武功,我怎么可以随便学了,怕是你会被师门长辈怪罪。”
曾玉儿听他拒绝,把俏脸一板,生气地说道:“你哪儿来那么多的说法?我师傅待我极好,怎么可能怪罪于我?你刀法虽然精妙,底盘功夫却不怎么样,若是可以学得我的轻功步法,自然更见威力。我好心教你,你还不识好了?”
方肖见刚把她哄得好了,此刻却又将要发作,立时急得辩解,心下想着只要她开心,自己尽管顺着她意便是,谅得师傅也不会怪罪他学了他门的功夫。想到此处,他连忙道:“好了,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了,你的步法自是极好的,我眼巴巴的还求不到呢,怎么会拒绝呢?这便请玉儿姑娘教了这门神功吧,晚辈一定不会辱没了姑娘的神功威名。”
“扑哧——”曾玉儿听得他一番油腔滑调的说辞,忍俊不禁:“你这油嘴滑舌的小贼,一口一个姑娘的,看似恭敬。还自称晚辈,不是想说我又老又丑?”
方肖笑着作揖,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玉儿姑娘如此美貌,怎么能说是老丑呢?”
曾玉儿笑得欢快,听他开口诌文,心下也是诧异,道:“你不是杀猪的吗?屠户也知道《师说》?”
“我自小和师傅一起,虽没有私塾先生教我,却有师傅经常教我识字断文的。”方肖听她问,道出缘由,心下却是自知身份低微,更是自卑不已。这却是曾玉儿所不知的。
“哦,读过四书五经?”曾玉儿若有所思道。
“都能背了。”
“那便好办了!我要教你的步法叫做‘逍遥游’。”曾玉儿说得很是慎重,方肖听得她要教自己那步法,也顿时收起玩笑,脸色凝重地问道:“逍遥游——”
曾玉儿见他语气似是有所了解,疑惑地看着他道:“听说过?”
“哦,倒不是,我只是听师傅说起过道家经典有一篇叫做《逍遥游》的。听你说起你这门身法时便不由得想起来了。”方肖笑笑答道。
“知道的还不少嘛!”曾玉儿赞许地看着方肖,“我这身法的名称便是来源于此了。”
听罢此话方肖却是真的惊讶了,瞪大眼睛道:“道家?那你这身法不是该跟道家有关吗?你不是佛门弟子吗?”
“我有说这是我师傅教我的吗?”曾玉儿听得,淡淡道:“这是我娘传下与我的。”
“哦。”方肖见她突然又是变了脸色,心下暗怪自己老是说了不该说的。
曾玉儿微微有些失神,过了片刻才道:“我们开始吧!你说你熟读四书五经,我的身法与那《周易》却是有点关系。你知道《周易》的来历吗?”
方肖点头道:“《史记》载:‘文王拘而演周易’。师傅说易经学问渊博,就连孔子读易都曾‘韦编三绝’。我虽说熟读《周易》,却是不求甚解,未能尽知其意。”
曾玉儿点头,道:“没有关系,听说过‘河图洛书’吗?可能记得图形?”
方肖也曾听师傅说起过河图洛书,却从没有真正见过,听得她问,却是摇头道:“只知道《易·系辞上》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到未曾真得一见。”
曾玉儿笑笑,走到一边树下折了一根细细的枝条,又缓缓走来将那灰毛兔子放在方肖手里,缓缓蹲下身去,在地上便是一阵比划。方肖只在一边瞧着,却见她在地上画了两个图,均是由方圆不同的图形相间而成,很是奇怪。半晌,却见她抬头对方肖招手道:“你来看罢,这左边的便是河图了,右边的是洛书。”
“这个?”方肖见得那两个图形虽是难懂,但也并不繁复,却是将信将疑,“我看这图形却也不至于藏着那么多深奥的秘密吧?居然能让伏羲氏从中悟出先天八卦,可真是奇了!”
“哼,不繁复?”曾玉儿瞥了他一眼,却是生气道:“你可能看得懂?”
方肖笑笑,向地上看去,只见那河图外方而内圆,中十点作圆布,外四圈分布四方,为方形;洛书外圆而内方,圆者黑白共四十数,端的奥妙,却又说不出奥妙在哪里。曾玉儿见他看得出神,解释道:“你且看这河图,定五行先天之位,东木西金,南火北水,中间土。五行左旋而生,中土自旋。故河图五行相生,乃万物相生之理也。若是坐北朝南,左东右西,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为五行左旋相生。中心不动,一、三、五、七、九、为阳数左旋;二、四、六、八、十、为阴数左旋;皆为顺转,为五行万物相生之运行。”
方肖听她细细讲述这由河图衍变而来的五行之道,眼前图形的奥秘也一一清晰起来,此时有了不少收获。曾玉儿也不停歇,径直讲下去道:“土为中为阴,四象在外为阳,此内外阴阳之理;木火相生为阳,金水相生为阴,乃阴阳水火既济之理;五行中各有阴阳相交,生生不息,乃阴阳互根同源之理;中土为静,外四象为动,乃阴阳动静之理。若将河图方形化为圆形,木火为阳,金水为阴,阴土阳土各为黑白鱼眼,就是太极图了。此时水为太阴,火为太阳,木为少阳,金为少阴,乃太极四象也。故河图乃阴阳之用,易象之源也。”
方肖似有所悟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曾玉儿见得他悟懂,点头欣喜道:“孺子可教!这般便是循环周始,生机不断,这便是我这步法的原理精髓所在了。”说罢,也不管低头自研究图像的方肖,立起身来开始演示自己的步法。
“循环周始?生机不断?”方肖听得她的总结,不断喃喃自语着这两句,眼神迷茫。他正觉心头将明白,却又被那一层纸遮住,却听得耳边一阵衣袂之声,抬头却看见曾玉儿如凌波仙子,袅袅而舞,顿时呆住。仿佛有雷自九天轰隆而下,一下劈在天灵,将那一层纸一鼓作气捅破,所有不明之处顿时明朗。
只见曾玉儿踏中宫,走四象,由水生木直至金生水,演化万端,突然又破五行,立八卦,寓五行于八卦,走得端的慢而透彻。方肖看得仔细,心下不住揣摩。曾玉儿走到第三遍时,他也终于安捺不住,随着一起走了起来。曾玉儿回头对他粲然一笑,脚下微转,直转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两人一起越走越快。曾玉儿练这步法多年,自是对其有许多不同理解,一一演示之下,往往有超脱河图的精妙步法闪出。方肖也是聪慧之人,经曾玉儿一番点拨,也有了不少想法,当下两人相互印证,顿觉对“逍遥游”的理解才真正称得上逍遥二字了。两人快意之下,手掌相抵,相视而笑。
方肖终于悟得,携着曾玉儿的绵软的小手,将那“逍遥游”走得流畅。他看着曾玉儿,心下只想两人一直便一直这般走下去,再没有时间,没有别人……
“咕咕——”两人本自沉醉于旖旎时光,早就忘记周遭一切,却听得一声连响。曾玉儿莫名其妙地看着方肖,却见他满脸绯红,顿知何故。
“哈哈哈哈——”曾玉儿笑得站不住身子,早将手挣了开来。方肖也是羞愧得恨不能钻地底去,原来是他的肚子不争气,关键时刻暴露了他的短处。
曾玉儿见他尴尬,也不再捉弄他,笑着拎拎手中兔子的耳朵道:“这畜生肥的,估计够咱们填个半饱,再找点吃的吧?”
方肖脸上哄得,却也不好意思抬头,只低声道:“好。”曾玉儿似乎更喜欢见他窘态,笑得更是开怀。
于是两人在林中又找了些吃的果子,方肖得曾玉儿指点,轻功也自高妙,还特地追得两只野鸡无路可走,最后抓了一只,走了一只。两人抱着满满的收获回到原处,此时日头已经高起来。初夏的太阳在早晨还不怎么烈,暖暖地照在林间的树上,投下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斑。
“臭小子,让你去哄个姑娘,哄了这么久,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老夫当年风流倜傥,江南江北的姑娘哪个不对我青眼三分,居然教出你个差劲的。”张勇刚见得两人并肩走出来,脸上笑得开心,嘴上依旧调笑不羁。
“哼——”曾玉儿听得,只把眼睛一瞪,便不再理他,却是不做声。方肖笑笑,自是没有多话。
三人将兔子扒皮,野鸡除毛,忙得不亦乐乎。曾玉儿在林中找到一小溪,洗净了,回来却见方肖已经点起了一堆火,张勇刚却是悠闲地躺在地上闭目养神。方肖对曾玉儿笑笑道:“让我来吧!”说着接过,便用两支树枝穿着开始烤了起来。
林间的鸟叫声不断响起,混着不远处树枝上烤肉滋滋的声音,一切都混在烤肉香气中,显得安逸而平静。方肖低头专注地看着金黄的烤肉,火苗窜动着将外层烤的油脂滴下,不时发出“嗤”的响声。
“咕咕——”又是一连串响动,方肖正自舔着有些干裂的嘴唇,冷不防被曾玉儿看见,笑得甚是不加掩饰。
“唉,快好了吧?”本躺着似乎已经睡着的张老头翻个身子,睁开了眼睛。
“恩,就是出来的时候急了点,没来得及带上佐料。”方肖笑着皱了皱眉,很惋惜的样子。
“嘿嘿,这个嘛——”张勇刚扬了扬手中的葫芦,跳起来,扒开顶上的塞子便闻得酒香醇厚。他对着烤肉轻轻一洒,“嗤——嗤——”响声连连,冒起一阵白色烟气,火也不断窜起,那肉皮竟成了深黄色。方肖将其不断转动,动作甚是熟练。最后张老头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一个小小的竹管做成的罐子,方肖惊喜道:“师傅,你连它也没忘了?”
“呵呵,忘不了,丢了就吃不到好吃的了,当然要带着。”张老头笑得像占了天大的便宜。曾玉儿听得更是好奇那竹管中装的究竟是何物。
却见方肖倒出些许粉末来,用手指轻捻着洒在上面,舒口气道:“这样就算好啦!呃,玉儿,你想必也饿了吧?来试试。”
曾玉儿听得也不和他客气,接过递来的一只兔子后腿,只闻得异香扑鼻,令人胃口大开。方肖将另一只兔子后腿递给了张老头,就拿着手中的一块肉也不动口,只是看着曾玉儿。只见曾玉儿很不顾斯文地撕下一块肉皮来,张嘴咬了一口,只觉那肉皮入口极脆,带着阵阵香料的味道,居然非常美味。
“好吃吗?”方肖像是献宝般地看着曾玉儿笑道。
“恩,这香料倒是独特,没吃过这么好的味道,肉也烤得刚好。”曾玉儿吃得满嘴油汁,衬得那嫣红的小口更是好看。方肖听得她夸奖,似乎忘记了自己饿这回事,只是连说:“好吃就好,好吃就好!”却见得曾玉儿突地对自己一笑,那蘸着油汁的素手伸将过来,将一块嫩香的肉塞进自己嘴里。方肖心头一跳,脸上已是红了,那油油的手指就这么从嘴边滑过去,感觉很是暧昧。曾玉儿却是望着他的红脸笑得娇俏。
“哟哟,老头子再看不下去了,还让不让人吃肉了哟。小姑娘,老头子也要你喂——”张勇刚见得自己徒弟和曾玉儿两人动作亲密,毫不避讳,更是在一旁油腔滑调地梛揄。
曾玉儿本就对方肖怀有一缕柔情,她也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忸怩矜持,不自觉便表现出对他的亲近之意。此时听得张勇刚这般梛揄也不羞怯,只是把头一扬道:“行啊!你张嘴,姑娘喂你!”说着手上却是不慢,一块兔肉疾射而出,直奔他那嘴巴而去。
那块兔肉去势极快,曾玉儿出手时带上自己的真力,那兔肉若是直接撞上,定会将张勇刚满口的牙齿撞得粉碎。却见张勇刚哈哈大笑,身体一晃,就险险躲过了。曾玉儿见得,心下也是微诧道:“死老头,你的身法倒是不慢嘛!”
“哈哈哈,小姑娘下手也不轻点,老头子这牙口差点就毁你手上了。”张勇刚笑得爽朗。
“哼,你有这么高明的身法居然也藏着不肯教给徒弟,害得他差点葬身狼腹,哪里有这么歹毒的师傅?”曾玉儿本就学有“逍遥游”的绝世轻功步法,自然能看出对方的身法也是不弱,笑着问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武功步法?端的奇险峻拔,颇有逡巡徘徊之真意啊。”
“哈哈哈,好有眼光的小姑娘!老头子的身法乃是家师天机书生所创之绝学,唤作‘行路难’。自是一等一的轻功步法。”张勇刚听得曾玉儿由衷夸奖,顿时喜笑颜开。
“‘行路难’?”曾玉儿却是明白过来,“难怪方才见得你步法奇怪,虽少了灵巧,却多了份凝重!天机书生的武功果真名不虚传!”
“哈哈哈,当年家师云游至巴蜀之地,见得蜀川之山道方才有所参悟,终究成了这门步法。这门步法最讲的就是心境,方肖心境修为达不到,自然难以将其练成。”张勇刚听得曾玉儿埋怨,只得细细讲解这步法的特别之处。方肖听得不甚清楚,却也知道这步法有难练之处。
“哦,我说呢,还以为你藏私了,不肯教给方肖呢。”曾玉儿听得边装作皱眉,边笑道,“这天机书生倒也是不同凡响,走一遍蜀道便可创出这般颠颠倒倒的奇怪步法,难怪将佛道两家的高人挤兑得没了去处。”
张勇刚见得她模样古怪精灵,也自忍不住:“哈哈哈,你这小姑娘说话倒也是没个顾虑,好歹他也是我老头子的师尊,你倒是没个大小。我这刀法也算是举世无双,可惜没有与之相匹配的步法,否则定是威力更加惊人!”
曾玉儿听得得意笑道:“呵呵,你的步法那呆头鹅学不了,我的步法他可是走得似模似样。想不到……”
“什么——”张勇刚本和她玩笑得开心,听得她说的这话,顿时语气一紧,“你教了他武功?”
曾玉儿见他神情紧张,也莫名其妙道:“教他武功怎么了?莫不是你老头子还追究他学师门之外的武功不成?何时这么迂腐了?”
“小姑娘又不晓事!”张勇刚几步走到方肖面前,将那方才抓过兔子腿的油手搭上方肖的脉门,神情凛然地一番探测,却是不多说话。曾玉儿见得他这么严肃,心下也是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曾教他习得内功心法?”张勇刚微眯着双眼对曾玉儿问道。
“哦,未曾,只是教了他我的步法。”曾玉儿见得,实话答道。
“幸好幸好!”张勇刚抬手抹了把汗,却是吁出一口长气道,“吓死老头子了,你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姑娘。不知道你父母怎生管得住你啊!老头子差点没被你整的魂魄移位!”
“呔!哪有你这麽嘴毒的老头子?没事提我父母何干?你那破武功你徒弟学不了,我好心教他武功,还错了不成?”曾玉儿也不知何故,听得他提及自己父母,却是目光锐利,语气颇为激动。
“不是不是——”张勇刚连连摆手道,“只是我这门武功有些凶险,是以不敢随便传之以内功心法。”
“哦?你这一门的内功心法?浩然正气?”曾玉儿听得,收敛怒意。
“浩然正气是什么?”方肖似是从未听说,也在一旁奇道。
“呵呵,我只知天机书生一门内功心法纯正浩大,至刚至阳,叫做‘浩然正气’。至于其威力,却是从未得知。不过天机书生有两徒在武林行走多年,领教过他们这心法的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了,由此可见其厉害之处了。”
“呵呵,寻常人只知家师有门武功叫做‘浩然正气’,却不知他最厉害的武功还不是这个。”张勇刚听得曾玉儿向方肖讲述所闻,突然自傲道。他双手背负,两腿微张,虽然穿着毫不起眼,却也颇有一方宗师气派。曾玉儿见得,心下也是微奇,难道还有更厉害的?
“你们可知道我张勇刚当年也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我当年也曾少年得志。那些什么欢喜佛祖,小倪师太还算不得什么。”张勇刚突地一顿道,“我的两个师弟如今在江湖中都是赫赫有名,而我却要隐居山野,几乎都不再有人记得当年有过我这号人物了吧!唉——”曾玉儿和方肖听得他那声叹息有说不出的苍凉落寞的味道,都不禁疑惑:天机书生这等奇人的徒弟,为何甘于籍籍无名地过了这么多年?难道这私下里真有什么隐情不成?
“莫非——前辈是躲避什么极厉害的对头?”曾玉儿试探着提出自己的猜测。
“呵呵,我的武功说不上是独步天下,虽说当年闯荡江湖也结下了不少梁子。但是普通宵小也奈何不了我,就算是有一两个不逊于我的,我倒也不惧。”张勇刚笑得极为自傲。
“那是——”曾玉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想,只是看着张勇刚,神情变幻不定。方肖虽然也有猜测,但也不愿再做尝试。
张勇刚见得两人均是沉默不语,张口望天道:“我隐居多年不出世,为的就是研究家师生平最引以为傲的武功绝学——‘平天下’!”他那一声“平天下”说得极为凝重,却是有难以道明的霸道之气,听得方肖和曾玉儿均是一愣。
方肖耐不住地问道:“平天下?昔日亚圣孟子曰:‘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师祖这武功可是和亚圣之语有关?”
张勇刚赞许地看了一眼徒弟,笑着道:“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却听得曾玉儿在旁边冷哼道:“倒是好狂妄的口气,没见得当今天下四分五裂,有多不太平吗?天机书生虽是一奇人,但是也没见得他真有匡扶社稷之举啊!‘平天下’不过是一句妄语罢了。”
“胡说,家师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苦于当今朝廷昏庸弱小,报国无门罢了。常人只知他武功高绝,却可知我那两位师弟一身才学均是得自他得传授?”张勇刚虽是性子缓和之辈,听得曾玉儿这番话也不禁厉声驳斥。
方肖听得也是点头道:“不错,我师傅一身才学也是不弱于村里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秀才。跟他这么多年我端的受益良多,由此可见我那师祖的本事了。”
“天机书生的武学修为可称通天彻地,天文地理、兵法韬略、阵法机关均是研究颇深,可惜当今朝廷积弱,皇帝昏庸,馋臣当道,他到死也没有用武之地。留下‘平天下’这样的武功又有何意义呢?”曾玉儿突然道。
张勇刚听得,先是一愣,接着也是叹道:“是啊!家师在世常忧心大宋积弱多年,辽国未平,又添西夏。吐蕃回鹘也是豪强割据,各占一方。如此我宋朝被虎狼包围,形势危急啊!想当年元昊正式称帝建国,建元天授礼法延祚之时,宋廷尚且不允,延州之战宋军大败,水川之战和定川寨之战均是丧师万余。宋军连续大败,损失严重不算,居然还怕了西夏,谈判议和默许元昊称帝。名以上说是元昊称臣,其实早就自立。大宋威严早就一扫而空啊!家师失望之余,隐居不出,潜心钻研武学,终于让儒门得以在武林中大放异彩。”
“你是说方肖习得的便是他师祖的‘平天下’?”曾玉儿也不理会张勇刚的一番慨叹,径自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张勇刚捋了捋那一撮胡子,道:“你这说法算来是也不是,我这‘解刀诀’却是和家师的这一门武功有些关联。但是还不全是。家师当年的‘平天下’自有一番威势,我的从中演化而来却再也不是原来的了。”
方肖虽然悟性极高,却也被师傅绕得晕头转向了,道:“什么叫不是原来的了?难道师傅的‘解刀诀’是自创的?”
张勇刚瞪了一眼徒弟,胡子一翘:“傻小子,尽胡说呢,你当这武功是这么容易便创来的吗?你师祖当年创得‘平天下’之时,曾在我师兄弟三人面前演示一遍。那剑法端的好气魄,不愧‘平天下’之名了。我师兄弟三人便从中各自领悟出一套绝学来了,虽是本源相同,却是又各自不同了。所以我说是也不是。”
方肖听得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师祖这门绝学却也奇了,只看一眼便可以创出新名字。难道师傅你们都没记住师祖当时是怎么使得那套武功的吗?”
张勇刚老脸一红,却是气愤道:“这个蠢材,你懂什么?你那两个师叔的剑法便是从中领悟而来,你白松师叔的‘松涛’剑法剑意连绵,放眼当今武林怕是也难逢敌手,更不要说你水益小师叔了。”说着却听得曾玉儿在一边一声冷哼,声音里有说不尽的不屑与嘲讽之意。她也不知道对天机一门有什么不满之处,一路上极尽挖苦之能事,饶是张勇刚修养极好,此时听得也不禁脸色一变想要发作。
方肖见得师傅似乎已经忍耐不得,立时岔开话题道:“小师叔?小师叔的剑法比白松师叔好吗?”
张勇刚听得笑道:“不错,我那小师弟对于剑法一道确是天分极佳。当日我三人各自将自己所悟演示一遍,你师祖一一看过,见得你白师叔的剑法说‘只得其形,终究落了下乘,却也足以自傲了’,见得你水师叔的剑法后却是说了句‘剑法悟性极高,不拘泥,不盲从,有宗师风范’。”
“那师傅你呢?你可是师祖的大弟子,不会比不上你那两个师弟吧?哦——怪不得被师祖罚了隐于山野不得出头。”方肖眼珠骨碌直转,说得仿佛真有其事。曾玉儿听得扑哧一声也笑了出来。
“臭小子!你倒是跟小姑娘学得嘴刁了。你师傅有这么不济吗?我最后悟通,拿了剑却是觉得不像那回事,就拿刀舞了这‘解刀诀’。结果你师祖说‘天不负我绝学,天不负我绝学啊!’”张勇刚本也算是颇为自傲之人,此时说起被其师夸奖的情景,也禁不住满脸自得之色,兴奋地手舞足蹈。
曾玉儿听得这般奇怪的结果,也觉得不可思议:“天机书生倒也古怪,明明自己使剑,结果徒弟创出了那般精妙的剑法他也不高兴。反而你舞了套刀法他便觉得自己绝学得传?莫不是说疯话呢?”
张勇刚听得咧嘴笑得很是狡猾:“小子,你给我记住咯。‘平天下’需得‘浩然正气’催动,却还不全是招式。招式是要自己琢磨的。你师祖说过,我的‘解刀诀’也只是悟得了一层奥义,还有两层奥义需得去摸索。你可不能懈怠了。”
“还有两层?”方肖此时终于明白了方才那话的含义,“师傅你当年只是悟得一层便已这么厉害?那其他两层呢?倒是给徒弟开开眼界呀!”
“又不老实!”张勇刚见得徒弟一脸无赖相,终究按捺不住气愤,“你当你师祖的武功这么容易便悟得的吗?为师当年不过凑巧窥得门径罢了!否则你那两个师叔悟性均远胜于我,为何悟不出?你还没领悟为师的‘解刀诀’呢,还敢妄想?”
“你既是得了天机绝学,为何还蜗居不出?我看老头子你也不像闲得住的人呀!”曾玉儿见张勇刚又要对徒弟吹胡子瞪眼,也自帮方肖解围地插嘴。
“我得家师遗命,寻找天机一门弟子,传得我一门绝学使之不至失传。”张勇刚看了看曾玉儿,又把目光转向徒弟道,“况且这二十年来我时刻想着悟得另外两层的‘平天下’,自然不能如我那两位师弟一般出来做一番大事业。”
“难怪——”方肖听得终于明了师傅的一片苦心。就连曾玉儿也是心中感佩,这老头儿为了师门传承,当真是牺牲良多了。
张勇刚见两人脸上满是郑重之意,连连摆手道:“好啦,不说啦!我天机这一门绝学虽是威力绝伦,却也有不小的毙处,与‘浩然正气’难以相容,如果再学其他内功,怕是更加危险。你师祖也不和我说,只让我尝试化解这冲突之处,只是我至今也想不出好的法子。臭小子以后可不能随便学‘浩然正气’之外的内功,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方肖听得却是冷汗连连,忙不迭应承。曾玉儿听得张勇刚如此教训方肖,心中也是一跳,终于明白了张勇刚方才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了。幸好没有心血来潮地教了其他,否则怕是悔之晚矣。
“好,我们也吃饱了,好好睡上一觉便离开这林子吧!”张勇刚也不理二人,就地枕臂而卧,闭目养神去了。方肖和曾玉儿见得,也各自休息不提。三人休息片刻,等到日头照得高了方才赶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