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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有独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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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
那是仲夏的星夜,等晚自习结束,已经到了九点。程西佑下午的时候就被叫去排练,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宋萌慢吞吞地拿出练习册,坐在椅子上没动。
大航道:“你还要留在这里自习啊?”
“嗯。”宋萌点头道,“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大航顿时义正言辞地一拍桌子:“这怎么行,程老大说过让我照顾好你的!”
旁边的学习委员不悦地扶了扶眼镜:“李航,安静。”
“哦……”大航抱着自己的假发,委委屈屈地缩回椅子上。
这时候的大航是个完全的愣头青,他看了几个警匪片,对里面的马仔们甚是崇拜,转天就去剃了个光头,第二天收获了一路惊艳(看神经病)的目光,得意得不行。结果一进教室,就被班主任逮了个正着。
班主任狠狠地骂了他一顿,然后又不知道从哪儿顺来一套假发给他戴上。
假发是稍显过时的泡面头,娘兮兮的,衬着大航粗犷的五官和脸型,充满了喜剧效果,为大航招来了不少嘲笑,严重挫伤了他那颗敢爱敢恨的□□之心。
大航苦此假发久矣,宋萌又劝了几句,他就捂着自己的头跑了。
宋萌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翻开练习册,59页,填空题第三题。
【渺渺兮予怀,____________。】
【渺渺兮予怀,望程西佑兮天一方。】
她立刻用手按住那道空行,满脸通红,把脸埋进书里。
她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从去年秋天的运动会开始,她对程西佑就多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
只要程西佑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就移不开目光;看到程西佑和其他人说话,她会寂寞;每次程西佑一和她说话,她就浮想联翩……
口干舌燥,面红心跳。
这并不是一个朋友应该有的态度,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也试图克制自己,收回逾矩的心思。可是这种心思没发现还好,被发现之后,反而有恃无恐。
她越是想要压抑,就越蓬勃。
这间教室似乎越来越燥热,宋萌一下子合起书,粗鲁地塞进书包,然后蹬蹬蹬下了楼,没有回寝室,反倒是去了操场。
第三层阶梯,这是他们最喜欢坐的位置。
操场年久失修,阶梯上的水泥面都有些皲裂,有的地方甚至脱落了,露出小块红色的砖面。
她听着头顶的蝉鸣,晚风送来湿润的呼吸,让她躁动的心跳也慢慢平静下来。
但不是偃旗息鼓,而是更深地扎进心脏。
手下按到了一块“入海口”,她低头看了一下,发了一会儿呆,转身看了看操场上的人,没有人注意这边。
这样的黑夜助长了她心中的焰火,宋萌忍不住从书包里拿出笔,在上面写下新学的诗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只写了前半句,笔尖点在空白的位置,然后收了回去。
也许有一天,程西佑会明白她的心意。
她奢想着。
或许有一天,他们能够手牵手回到这里,她指着这一小块砖石,对他说:“你看,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然后再由程西佑拿着笔,亲手补上下一句诗。
在很长一段时光里,她都怀抱着这样隐秘的期望,每天晚上都要来这边看一眼,想看看程西佑是否已经发现了这块砖,发现了这句诗。
像被锁在十字架上的囚徒,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救赎,还是深渊。
但是现在,这句诗已经被补上了,如她想的那一句一般,却比她的想象里更早了十年。
她的心脏于是砰砰地鼓跳起来,尽管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还是忍不住想道:
是他吗?
是……程西佑吗?
“听说是段王爷写的。”大航摸着脑袋,认真地点头,“发现这两行诗之前就有人看到他经常站在这里看这块砖。”
“……”
“………………………………”
宋萌道:“……哦。”
这简直如同当头棒喝,让她瞬间就从少女情怀中脱离出来,大航还在旁边道:“哎,段王爷你也熟悉啦,咱们一中知名情种,而且最喜欢搞这种文绉绉的浪漫了,是他的话一点也不奇怪,你不是和他还挺熟的吗?他有没有给你讲过这个?”
宋萌:“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她沉着脸,拉着大航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又去看了曾经的教室,没有逗留更久,在蝉沉默的午后,踏出了一中的校门。
大航把她送上车,然后才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就张大了嘴:“程老大——”他懊恼地一回头,看见已经开走的车,忍不住扼腕道:“太不巧了,我刚把萌萌送上车!”
“没事。”程西佑看了那边一眼,听大航问道:“那我再带你逛一圈?你不是也和萌萌一样,十年没回来了么。”
他摇摇头,拒绝了大航的陪同,沿着梧桐拱卫的大道,走过阳光洒满的教室,踏过绿茵茵的操场,最终停在了第三层台阶之前。
他蹲下来,手指抚过裸露出来的粗粝的红砖表面,即便上面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他的心中仍在默默吟念出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
从那张已经成熟了许多、常年冷肃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微笑。
虽然已经十年未归,但是对于学校的情况,他也经常会在群里默默观察,什么时候更换了新的教室,什么时候搬了地址,他都记着,当然也包括这块被大航奉为神迹的“恋爱神砖”。
他给大航发去一条信息:【你带萌萌来看了吗?那块砖头。】
【是“恋爱神砖”!你尊重一下人家好吗!】大航很快回复,顺便纠正了他的叫法,【带了,萌萌一来就直接坐到这边了,真是巧得很!程老大你也拜拜,说不定就能脱单了。】
程西佑笑了一下,合上手机,在心中沉默地想道:这就没问题了。
这些年的时间里,他走过很多地方,抱着希望想着,也许在某天的某个街头,他会与宋萌忽然狭路相逢。
但是一次也没有过。
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要找一个占地不超过一平方米的人,希望渺茫得比空气里的尘埃还不如。
就连在梦里,那家伙也不会出现。
他以为这段年少时期的感情就像宋萌的离开、父母的不告而别一样,短暂又不可抗拒,很快就会在他的人生里化作记忆的尘末,散碎的,只在偶尔才会想起来其中的某个片段。
然而,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又见到她。
像冰雪掩埋的树种,在沉寂了整整十个冬天之后,终于再次见到了阳光。
从那冰雪深埋的地底,骤然焕发了生机,一路向上、向上,钻开冰封的陈迹,然后迅速地破土而出,再次生长为参天巨木。
到底,情有独钟。
从那粗粝的砖面上传来的痛感像是要磨平他手指上的纹路,磨掉这十年里相隔的漫长光阴,他用力地按上中间的砖面,想道:拜一拜么?
这块由他和宋萌亲手缔造的,所谓“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