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群》千秋月未明

3、第一章

　　下了最后一节晚自习，陈木背着书包往家走。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两边的路灯昏暗了许多，照着路面和边上的绿化带，没怎么给人安全感，反而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陈木面瘫惯了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拉了拉，加快了脚步。

　　起了风，树枝沙沙响起来，路灯映着乱舞的树枝影子在围墙上，有那么几分渗人。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白色的什么东西被风吹起来，飘过来又飘过去，陈木瞳孔一缩，再也保持不了冷静，大步跑起来。

　　他身后，风停了，白色塑料袋失去升力，飘飘荡荡地落到地上。

　　陈木家离学校不远，平时步行也就十多分钟，他顺着大路向前跑，路的尽头拐一个弯，就是他家了。然而，感官上过了很长时间，他已经跑了很久很久，前方却依旧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且前方，似乎越来越黑了。

　　跑不动了。

　　陈木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几分钟后，缺氧的症状缓解了，手脚却开始酸痛发软，再跑，是跑不动了。大概，以五十米冲刺的速度跑完一千就是这样子了——不过陈木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远。

　　前方的黑暗中，路灯的亮度被完全吞噬，陈木头顶上的路灯，孤傲而倔强地散发着黯淡的光。

　　陈木突然向后望去，身后的路灯不知何时也全部熄灭，还有光的地方，就只剩陈木脚下这一小块，他的影子委委屈屈地拢在脚边。

　　黑暗像是有了生命，一起涌过来，要将中央的弱小人类吞噬。

　　“小木，小木，该起床了。”清脆的敲门声加上柔和的女声，惊醒了陈木。

　　陈木睁开眼睛，眨眨眼，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额头有些发冷，摸了一把，发现自己一头的汗。

　　兴许是晚上太热了。

　　“小木，快起来，吃了早餐去上学。”熟悉的声音，温温软软，有很好的安定作用。陈木反应了一会儿，是小姑姑。

　　陈木今年高三，正是缺觉的时候，小伙子睡起觉来不知今夕何夕，总要个人叫起床。

　　陈木父母忙着挣钱养儿养房养车，一年到头难得有几天在家，就算在家作息也绝不规律，吃饭睡觉时间怎么乱怎么来。嫁了个有钱老公的小姑姑自告奋勇，要在陈木家照顾他一年。

　　小姑姑易娴是真正的优雅贤淑，说话轻声细语，和风风火火的陈木他娘易蕴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最令人称道的，就是过于相像的容貌。明明不是双胞胎，两个人之间相差三岁，可若是站在一起不说话的话，很难分清谁是谁。

　　不过只要一说话，任何人都分得清，声线明快热烈的是易蕴，嗓音温柔和缓的是易娴。

　　如果易蕴和丈夫都碰巧同一段时间在家，易蕴总是爱拉着妹妹站在一起给自家儿子和丈夫辨认，丈夫陈亦很容易就把她认出来，儿子陈木完全不配合，一双被黑框眼镜完全遮挡的眼睛里，满含对这种无聊游戏的谴责。

　　易蕴就这一个妹妹，宝贝得很，本是不舍她受累来照顾自家半大小子，高三的孩子起得早，易娴就得起得更早。可是易娴坚持要来，她结婚比姐姐要早些，自己的孩子在上大二，反正也是在家闲着。

　　易蕴再三严厉警告陈木不许忤逆，不许惹她生气，陈木一一应了——他本就不是惹是生非的性格，回家的路线换一条他都不很愿意。

　　早起这种事总是让人痛恨。陈木坐起来，冲门外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我起来了。”音调没有什么起伏，就像他总是板着的脸一样无趣。没有丝毫年轻人的朝气，易蕴很是奇怪，为什么自己这样的性格，会生出如此沉闷的孩子。

　　门外响起来脚步声，正在远离房门，想来应该是去端早餐了。

　　易娴总是先热着早餐，再叫陈木起床，等陈木洗漱完毕，她已经把早餐摆在餐桌上了。

　　陈木茫然地坐了一会儿，这才真的清醒了。

　　床头柜上摆着一套衣服，是昨晚上他自己叠好放那儿的。陈木把衣服拿过来换上，很随性的白色长袖衫和蓝色牛仔裤，再加上凌乱的头发，还有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把陈木的帅气硬是压下去七八分。

　　陈木洗漱完出来，闻见暖暖的甜香味。这很好地缓解了他不悦的心情。虽然不管悦还是不悦，他都只有一个表情。

　　没有过多的时间去享受食物的滋味，陈木飞快地解决了一杯牛奶，一碗粥和两个豆沙包，把书包甩到肩上，跟小姑姑告别，就向学校走去。

　　天色还没有大亮，路灯还亮着。大部分人都还在梦乡中，路上偶尔几个人，也是和他一样的高三学生。

　　想到昨晚的梦，陈木忍不住回头，身后路灯的亮光，在渐明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微弱，可确确实实是亮着的。

　　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陈木把书包另一个肩带也穿过肩膀好好背着，全身散发着“我是乖学生”的气息，收起略显凌乱的步伐，以一个呆板的姿势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看了眼今天的课表，早自习是语文。

　　他拿出来语文书，翻到标记了要背的一篇古文，跟随着教室里逐渐大起来的朗读声，开始读了起来。

　　清早的朗读声对于昏昏欲睡的学生来说，没有任何提神效果，反而更加催人入睡。

　　陈木眼睛渐渐地合上，在彻底睡着之前突然醒过来，揉揉眼睛又开始朗读书上的文字。

　　陈木全身心都十足勤奋，只不过完全不知道自己读的是什么，眼前一时是语文书上的字，一时是很久以前看过的小说。是什么？不知道。

　　睡眠本就不足，更何况昨晚睡得实在不好，太过强大的睡意完全无法抵御，勉强保持睁眼状态的结果就是很难保证效率。好不容易坚持到早自习结束，陈木把书收到书桌里，趴在桌子上，闭上眼迅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