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群》千秋月未明

2、序章 天劫

　　天阴沉沉的，重重翻卷的黑云中时有电闪雷鸣，四周闷热得不像话，偏偏又不见一丝风。

　　天劫将至。

　　李沉抬头看跃跃欲试将要降下的雷霆，心知这回是躲不过去了，幸好身上还带着顺手摸来的防御护符，听说很厉害的——

　　身后不知道谁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六七岁大的小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也看不出是男是女，他攥着李同的袖子，颤颤地说道：“哥哥，我害怕。”

　　他身边一堆小孩子，有男有女，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三四岁也有，在此等天象下，心里不约而同生出恐惧来，像一堆小猫似的抱作一团。那孩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李同一身鬼神莫近的肃杀气，他居然也敢撒个娇。

　　你害怕？关我什么事？李沉都没打算理他。

　　天劫降下来可是无差别攻击，才不会管范围内的无辜还是有辜，全一股脑给你劈个焦糊。

　　怪只怪这些孩子运气不好，被困在个什么阵中，出又出不来，李沉又没有丝毫同情心，就算破阵只是挥挥手的事情他也不肯——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孩子丝毫不懂得看人脸色——虽然李沉没有回头给他看脸色，他也应该知情识趣地放手默默等死，而不是跟这儿拔老虎胡子——他又扯了扯李同的衣服，使力还比之前大了些。

　　李沉脾气实在算不上好，属于那种别人瞪他一眼他非要追过去砍人一刀的，睚眦必报得有些过头了。因着对方是小孩子，这才忍了他的不知轻重，心里还觉得自己宽容大度，没想到自己一时善心，这孩子不知收敛，居然还得寸进尺，这可真的没法忍了。

　　他满含怒气地转身，先是掀起嘴唇给了他，以及那一堆小孩子一个不阴不阳的笑，然后阴森森地开口，“小子，你想怎么死。”

　　该吓住的没吓住，倒是把其他小孩子吓得喵喵叫。小孩子们本来就战战兢兢，很克制才没有哭，被他这么一吓，登时破开了什么封印似的，高低起伏地哭了起来，好不热闹。

　　这可谓是魔音入耳，饶是李沉一颗邪心，从来不静，也被吵得心潮起伏不定，恨不能立刻下手结果了他们。

　　可是不行。

　　李沉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对这些小崽子却是怎么都下不了手的，更何况是在天劫将至这一关头，平添罪孽不说，添得还不是一点。

　　这个时候了，有个小崽子还不知死活地扯他的袖子——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

　　执着的小崽子定定地看着李沉，然后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另一只手也扒上了李沉的袖子。大有但凡能从阵中出来，他整个人都要挂到李沉身上的架势。

　　李沉瞪他，他也不怕，反而笑得更加开心，“哥哥，哥哥在，不怕了。”

　　李沉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呛死，他有心把这胆大包天的小东西扯开，但他拼命惯了，并不知道控制力量，下手没个轻重，到时候一不小心把他捏死了，啧啧啧，那就没法说了。

　　小孩子们很是机灵，这一会儿就摸清了李沉的路数，知道他不过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并不咬人。

　　他们先是被邪修抓了来，时时担惊受怕，再加上邪修是真的面目可憎，都没个完完整整的人样，早吓得不行。此时见这么一个凶巴巴又好看的小哥哥，居然诡异地把他当成了依靠，纷纷向他涌过来。

　　要不是邪修的阵法，李沉身上就会爬满小孩子了。

　　李沉这么一个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除了打架，别的方面着实不怎么擅长，小孩子们一口一个哥哥，还天真单纯地对着他笑——李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不了去别的地方渡劫。

　　可是这里是渡劫的最佳位置，这个关头去别的地方，找死么？

　　小孩子们偏偏还不知收敛，笑得越发面目可憎，这个时候，天空之上一阵沉闷的轰鸣，一道惊雷直冲而来。天劫，开始了。

　　李沉挥手，用最轻柔的力把那个胆敢拉他袖子的小鬼推开，召出长剑，迎上了天雷。

　　好歹是刚开始，天雷还不算强，李沉跟它僵持了一会儿，剑一偏，把天雷打入了地面。

　　身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猫咪们喊着“哥哥好棒！”“哥哥好厉害！”小小的心灵里，这个持剑挡下九天雷霆的人，就是救下他们的天神。

　　却不知道他们之所以会身处此险境，就是这个倒霉天神的错。

　　李沉抽空回头，小孩子们真挚的眼神仿佛化成了一个大巴掌，毫不留手地呼在他脸上，又仿佛是一团火，烧得他浑身不自在，早几百年前就丢了的叫做“负罪感”的那东西忽然冒头，叫嚣着要他的命——他居然有把护符用在他们身上的念头，可不就是要命吗！

　　第二道天雷紧接着落下，比之前的重了些，李沉险些接不住，用尽全力挡了过去，天雷打在离小孩子们不到三米的位置，小麻雀们吓得纷纷安静了。

　　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崽子好像天生少根筋，他还在不停地喊“哥哥，哥哥！”

　　去你妈的哥哥！

　　李沉双手用力过猛，还在微微发颤，第三道天劫眼见又要下来了，到时候他肯定顾不上这些小索命鬼。

　　算了，死就死吧，老子死前做回善事，也算是全了那句“老子这一生，什么都做过”了。

　　他掏出那枚护符，看也不看，甩手一扔，护符落到孩子们中间，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接住了。小女孩儿之前刚被李沉吓哭，眼眶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抱着白玉似的护符手足无措。

　　胆大包天的小崽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想了想自己走到正中间，又对着李沉喊了一声“哥哥！”

　　那枚护符是被动型的，受到攻击时会自动形成一个方圆六尺的圆形防护罩——跟邪修布下的阵法差不多大。

　　看看，天意吧。

　　李沉还是没理他，哪家小孩儿到处乱认哥哥，走出去没准儿就被谁看不惯给打死了——突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他从来没做过这样的蠢事，舍己为人什么的，怎么会这么蠢！

　　勉力接下第三道天雷，没能全部导入地面，小部分直接打在了李沉身上。

　　李沉这一身衣服不是凡物，天雷落在上面愣是没烧出个把坑来。雷光在李沉身上噼里啪啦闪着，给他加了个“看起来十分威风”的buff，小孩子们看不出深浅，又发出了一阵欢呼。

　　……妈的。

　　李沉没空恶狠狠地瞪他们了，他一身法力去了大半，过了一遍电，四肢正麻痹中，身上缭绕的电光又时不时地来刺他，真是难受到极点。李沉用了极大的毅力才没有在这群小王八蛋面前扑倒在地。

　　妈的怎么会惹上这么群讨债鬼。

　　第四道天劫开始冒了个头，李沉回头看了一眼，咬牙往远处跑去。

　　没跑出多远，第四道天雷击中了他，于是在小崽子们的眼皮底下，天神一样的好看的小哥哥被雷劈成了一道人形焦炭。

　　衣服真是质量好，这样还保持原样，把李沉包成了一朵穿着衣服的焦炭，很体面了。

　　李沉呼吸间全是焦糊味和肉香味，感觉自己熟了，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岩浆。他强忍剧痛，爬起来坐好，抓紧时间调息。虽然说也没什么用了。这才刚刚开始，李沉已经是强弩之末。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崽子们，心想我也跑不动了，一会儿你们被天劫连累，怪我也没用。也不知道那护符到底有没有那么玄乎，玄主当个宝贝一样的。

　　天劫就不是一道一道的，刚开始的开胃小菜过去了，天空中开始落下密集的雷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再看不清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雷渐渐停了，仅有的几道细弱天雷漫不经心地劈过之后，原地剩了几只小鹌鹑，躲在一道圆形结界中。圆溜溜的小眼睛互相望了望，一个哭出声来，连带着其他的小孩子也一起哭了起来。

　　着实是被吓到了。

　　胆大包天的小崽子张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一片焦黑的开阔平地，之前本来是一片连绵的小山坡，这会儿给雷劈平了，除了焦黑的土地和被光罩护在其中的几只小猫咪，其他什么都没了。

　　他伸手扒在光罩上，光罩“咔啦”一声，在他碰的地方裂了个缝，随后裂缝迅速延伸，光罩碎了个干净。

　　手中不知雕了个什么的白玉裂了条缝。这枚护符，再也没法用了。

　　他向前跨了一步，意外地从阵中跨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邪修的阵法已经被毁掉了。

　　小崽子愣了一下，然后向着李沉先前在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哥哥！”其他的孩子们也跟着他跑，摔倒了又爬起来接着跑。

　　虽然目之所及，再无其他活人，他们也要自己亲眼看过才甘心。

　　李沉先前所在的地方，除了一个大坑之外，只剩下了几片碎布，有风吹过来，轻轻晃了晃。

　　也不知李沉这衣服是不是开过光，他本人渣都不剩，却还剩了几片碎布给小崽子们当念想——这是救了我们的大英雄！

　　李沉自私自利一世，临到头被人当了大英雄，也不知是个什么想法。不过他死都死了，也没得什么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