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情话之殷殇》月如逝

6、伏羲琴 求饶都不会

　　大概是梦勾起了太多沉重的回忆，我的感情也变得笨拙起来。

　　几百年过去了，一场短暂的浅梦竟将我打回原形，恍惚中，我仿佛又是先前那个不谙世事，只懂一味装强斗恨的少女，几百年的日子，都白过了。

　　看着东皇进门，看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墨渍斑斑的纸上，我愣怔在原地，却不懂该如何的服软示弱。

　　伏羲琴何等重要！怕，当然怕！只是听玉衡那么一说，只是和东皇相处几次，实际上，我并不知道他的秉性如何，他会怎样的处罚我？若是贬下凡间，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可万一是直接将我扔到忘川呢？若是将我镇压在锁妖塔呢？若是直接下到第十八层地狱呢？第十八层地狱，不同于其它层次，剥骨抽筋剜心。□□的折磨再难挨，也好过对心的凌迟。第十八层地狱，它是一个让人不断的回想经历生前最为恐惧记忆的地方……

　　可是再害怕又有什么用呢？一如几百年前的自己，一如梦中幼年的自己，我只能傻愣愣的直挺挺的立在桌旁，不知所措，就连求饶示弱也不会。因为我知道那将会一如既往的没有用。就像用冰水醍醐灌顶一样，直凉到手心，我就这么看着东皇，等待着他的最终判决。

　　出乎意料的是，东皇只淡淡扫了一眼桌上的铸造图，并没有想要追究的意思。他见我貌似镇定的模样，略略无奈的问道:“求饶都不会了？”

　　不是不想求饶，几百年了，瑟缩赴死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我是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求饶。像被千斤顶封喉一样，不知道如何开口。或许死就死吧，只要有一丝气力，怎么样不还是得挨着，挨着挨着就过去了……

　　“其实还是害怕的，对不对？你的眼睛出卖了你！有的时候求生也是一门学问，比赴死难多了。这个……你可以去问问天枢，他在这方面有极高的造诣。”东皇略略锁眉，拿起图纸，摇了摇头，一把火将它焚化了。灰白的宣纸残骸带着火星在空中打了几个漂亮的回旋轻巧的落在了冰冷的地上。明明是人人都想得到的伏羲琴铸造图，明明是价值连城的一张纸，顷刻间就变成无足轻重的灰烬，一文不值。

　　这是杀鸡儆猴给我看，还是杀鸡儆猴给我看呢？我一个要投胎的人，此时此刻此地，被折腾到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有的时候坚强，并不一定换来怜爱，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就真的只能是一个人了！明白吗？”东皇又道，语声颇有玩味之色。

　　正因为没有人依赖，才只能被迫的故作坚强。说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说什么没有人喜欢弱小，说什么我想变得强大保护别人……其实都是谎话！自始至终，我只是没有被呵护，没有各种弱小做作自凄自哀的机会罢了。

　　我不明白东皇为什么说这些，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老师，您是想把我逐出师门吗？或者……你会怎么罚我？无论多严厉的惩罚，能不能在这之前赏我一碗孟婆汤？”

　　“就这么想投胎？”

　　我诧异的看着他，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上神还有读懂人内心所思所想的能力？

　　“你可知道混沌钟？”东皇背对着我，一挥衣袖，原本的晴空万里，顷刻化为繁星满天，皎洁的明月当空挂着，银白的月光倾泻进屋子，衬的东皇的背影那么的挺阔，仿佛能肩负很多东西，又那么的落寞，仿佛轻轻一碰，就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知道。那是老师您的灵器。”

　　“混沌初开……其实……我还有一个哥哥。当时我一时疏忽，打开了混沌钟。我的哥哥……他的元神化成了混沌钟的那道封印。从那一刻起，我就告诉自己，我所背负的不仅仅只是维系天地之间的平和，还有我哥哥的性命。”东皇依旧背对着我，我看不出他的神情，也听不出语气中的情绪。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提及自己的往事吧！第一次诉说口中的那个哥哥。想来，应该是很伤情的事情。他却用只言片语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每个人都会有他要背负的东西亦或者要找寻的东西，无论你忘记与否，过了几世的轮回，都是一样的！正如……正如我的哥哥已经不存在了。”

　　我没有说话。东皇的故事无非是告诉我，他想成为他哥哥生命的延续。至少，已逝生命的温度还可以寄居在牵挂之人的记忆里。可是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施舍，既然已经消失的彻底，那就彻底的干干净净好了，大不了同生共死罢了……

　　“我喜欢火，喜欢它将一切燃烧殆尽。喜欢水，喜欢它将一切淹没覆灭，喜欢雷，喜欢它一遍一遍的敲打恐惧。无论何种事情，要么坚持到覆灭，要么在覆灭中涅槃。”是的，我喜欢覆灭，只有覆灭的狠劲可以抚平一切的创伤与仇恨。

　　“如果你真的很想去，等铸好伏羲琴。你随我到下界走走，权当散散心。”东皇有些感慨，目光却变得温柔，他还是退步了。

　　他……是想让我开心？

　　那个人……那个魂飞魄散了三百年的人……他有的时候很像那个人。很温柔，很舒服，却总是那么的隐忍不发，什么事情都不愿告诉我……

　　那个人，他……也是想让我开心。

　　东皇不见我答复，遂转过身看我。由于背对着月光，他的五官朦朦胧胧，我看的不很真切。只觉得与那个人更加相像，伴着浓浓的夜色，我颤抖着伸手，想要去抚摸那张熟悉的脸。想要去抓住稍纵即逝的温柔，滚烫的泪自眼中滑落……我才发现我离开他，浑浑噩噩了三百年，原来都只是强撑？我哽咽道:“我……我……我真的……真的没有力气装下去了。”顿时泪水涌现，模糊了视线。

　　“阿己，换个名字吧！浮生一梦的称谓算不得称谓。以后就叫紫月，如何？”东皇刻意压低了声音，温柔的呢喃。似乎害怕声音大些，就会震碎了我的梦，就会让我更加伤心。

　　东皇太一，众神之首。而我只是一个不知道来历的游魂，与他也没什么交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可以如此幸运的成为他的学生，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我这般的好。我只知道我已经没有了对他很好很好的力气。

　　我收回手，胡乱拭去脸上的泪，“我……我认错人了！你和……我有一个故人很像。”

　　“即便……是像，也应该是他像我。”东皇的声音再次变得清冷而疏远。衬的寂静的夜色显得格外悠远深邃。清风晃得木门“吱呀…吱呀…”的响，就像凡间的夏季，是一年中最不令人心慌的季节。

　　“等铸好伏羲琴，下界是什么时节？”

　　“仲夏。”

　　“甚好甚好!老师，我们什么时候铸琴？”我有些迫不及待。

　　“明日吧！我也乏了!”说完，东皇就径直往门外走去。我没有去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有些踉踉跄跄，莫名的觉得，他很哀伤。

　　大概……是我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