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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神血 有些事情, ...


  •   庞大的、异化后高高隆起的魔兽尸首。
      在算得上明媚灿烂的午后的光线照耀下,已经长出了龙鳞、具有鲜明龙化特征的魔兽周身散发着诡异危险的光泽。混合着毒液的腥臭发黑的血液星星点点的滴淌绵延开来污染了整片地面与空气,一直沾染到少年赤\裸苍白的足尖。黑发少年小巧光滑的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着,触碰到污秽之物后有犹如腐朽枯木上艳冶绽放的花瓣般,有着一种禁忌糜烂的堕落美感。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站在尸首面前的小黑终于迈步向前,走近了湿湿滑滑的肮脏血渍之中,然后忽然直接跪在了魔兽的尸首之旁,俯身低头直接趴了下去。与此同时,他仅存的左手手指的指甲忽然拉长、骨骼扭曲变成了让人望而生畏的利爪。泛着不祥光泽的暗青色鳞纹也从少年的手背上覆盖上来,顺着裸露的臂膀往上一点一点的攀缘上少年裸\露的脖颈。尖利的獠牙呲露唾液分泌滴流,双眸转为猩红眼底的鎏金龙瞳,喘息急促而絮乱。

      “啊,没错。又不是没吃过……”

      “……无论如何必须吃下去才行,必须……嗯、……”

      自言自语的这么说着,独自一人化身为半龙的少年爬在魔兽的尸首上如一头真正的野兽一般恶狠狠的撕咬咀嚼着、茹毛饮血。伴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嘎吱作响窸窸窣窣的啃食啮碎的声音,被生生扒开的血淋淋的鳞片散落一地,折断的骨刺和血渍乱飞,惨不忍睹。但还没等小黑克制着反胃作呕的排斥反应、趴在尸首上狼吞虎咽的吃下去多少时,突然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冷不丁的响起而把他下了个够呛,差点没让他把嘴里费力嚼碎了的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肉块给吐出来:

      “您在做什么?”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却依旧十分清晰,极具辨识度的冷峻淡漠的男性声线回荡在神殿宽敞底层的前庭内,立刻让意想不到的跪在地上的小黑闻声浑身一僵,被魔兽的血液呛了正着。红得发黑的腥臭血污溅上他稚气苍白的清秀面孔,他忍不住抬起头咳嗽了几声,慌慌张张匆匆忙忙的把口腔中的碎肉咽下去了以后才犹犹豫豫稍稍侧了侧脸却没有回头,低低的说了句话。

      “……迦、…尔纳?”

      而站在背后听到他微弱疑惑的呼唤的从者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着迈步向他走来。注意到对方动作的小黑立刻提高声音焦急的制止,生怕他真的靠了过来:“——别过来!……”

      听到小黑呵斥的迦尔纳似乎也顺从的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靠近。略显不安的小黑这才缓和了语气,低下头声音喑哑的做出了解释。

      “呃,那个…我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只是现在这里很脏,到处都是血迹碎肉什么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突然回来,但现在并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机。你先下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把这里处理完了就过来。”

      小黑深呼吸了一下这么简单平静的说道,接着就俯身下去打算继续啃食吮吸。但这次迦尔纳却没有再听从他的命令,相反快步走了过来,完全无视了他慌乱无措的错愕呵止。

      “迦、迦尔纳?”

      “不行。”

      “什、…?!”

      “——请吐出来。”

      趁小黑还没反应过来,三两步走到了他身边的迦尔纳一把拽住小黑的后颈领子把他从地上一下子拎了起来,并强迫他转过了身。而且明明说着这样平静坦然的话却出乎意料的强势生硬,一向温和的迦尔纳在下一秒便毫不留情干脆利落的反手就结结实实的在小黑腹部位置狠狠来了一拳,直接让吃痛的小黑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眼,随即表情扭曲的单手捂住腹部痛苦难忍的跪了下去,呕吐不止。

      “唔呃!咳、咳咳……呕……”猝不及防的被揍了一拳,眼角充血泛红生理性的眼泪溢出眼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觉得自己快要前功尽弃的小黑努力的想要克制住反胃的生理冲动,却怎么也办不到而只能在单膝跪地的对方的注视下,狼狈不堪的硬生生的被迫呕出了一地的混合着胃酸的污秽之物,仍艰难的抬起头来、不甘心的质问道,“为…什么……咕啊……咳咳……”

      “这不是您该做的事情。简直是胡来,随意的伤害自己的身体难道是值得称赞的吗?再这样下去您不仅自己会一无所有,还会让所有真心实意关爱着您的人感到心灰意冷、无比痛苦——这难道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小黑听见半蹲在身边的这位半神用一如既往的清俊冷冽、却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严厉冷酷的声线这么冷冷的说道。实际上对方并没有使用特别重的语气,声音听起来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冷静,只是隐约能够感受到其在连续的质问中尽可能压抑着的饱含的愠怒,而让他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过于锐利的审视责问感来。除此以外,还有着一种黯然固执的决绝,那种居高临下看待无可救药之人的目光,更是加重了小黑的耻辱与难堪。

      “我到底要怎样做才能使您明白呢?是我做得有什么不对的缘故吗?还是说得不够完整、清楚呢?如果是为了秉持那份过度的骄傲而蒙蔽了双眼,是否一定要将之粉碎殆尽后才能看清现实?倘若真是如此,就由我来帮您击碎好了。智慧于执迷不悟之人乃是过于沉重的负担,而非恩惠。”

      “呃啊……咳……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那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您到底是为何一定要做到这一步的——”

      “那才不是什么所为的骄傲,而是最后的尊严而已……人不也是一样吗?总有些必须坚持的底线吧?就算再怎么痛苦难看、……我也不想去求那个家伙。”感觉吐得自己胃都快吐出来了,好不容易才缓过了神来的小黑嘶哑着嗓子,挣扎着愤恨的打断迦尔纳的话。只剩下一只手臂的他艰难的从地上了爬起来,用早已沾满血污的披肩胡乱擦掉唇边的秽物,重新抬起头来,“至于什么执迷不悟……谁想执迷不悟啊?!但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一想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会不由自主的觉得很害怕——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已经是近乎凄厉的声音了。
      有着一头利落张扬而略显凌乱的白发,肤色苍白面孔格外俊美艳丽的枪兵低头半蹲在沾满了血污、半龙化的表情狰狞的黑发少年面前,近在咫尺的对上了脸上血渍刺眼的少年眼底一片猩红的金色龙瞳。气喘吁吁又气急败坏的小黑别过头背靠着尸体跌坐在地上,一边尽可能的想要后退,一边声嘶力竭道。

      “迦尔纳也是、……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救我啊?!虽然我很感激迦尔纳,非常、非常的感激……但是、…但是还不起啊!啊啊迦尔纳自己确实觉得没关系,可是我却害怕得要死啊!迦尔纳要是死了怎么办?!特别是如果还是因为我的关系的话……”

      “——只是稍微想一下就已经忍受不了了,你还想要我做些什么啊?!”

      “该不会是…、——只是因为单纯的恐惧吗?”

      紧抿着唇角,单膝跪地的枪兵用那双锐利纯粹的靛碧眼瞳注视着因为强行催吐后浑身都在不适难受的微微痉挛的虚弱少年,像是意识确认到了什么一样眼神微微闪动,有些意料之外的惊讶感觉。

      “什么叫做只是因为啊?!你倒是来试试看啊,活个千万年身边一个人也不剩、追究起来谁都是好意谁都没有错无人可恨的感觉……”

      “啊啊,被千刀万剐、碎尸万段都无所谓……只要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去死就行了。这就是我唯一的愿望,我又没要求你做什么。你不是能够理解吗?!那为什么——”

      “别碰我!”情绪激动的小黑嫌恶的挥手躲开了迦尔纳好心的搀扶触碰,他扶着身后庞大的尸体摇摇晃晃的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尽可能的往旁边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努力的想要远离迦尔纳,回避了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很脏,别碰我…、别看……”

      “……抱歉。”

      品行高洁的英雄低低叹息了一声,闭了闭眼顿了顿这么意味不明的说道,收回了自己的手。

      “谁要你道歉了?!你不都是正确的吗?!……没错!只有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什么都没有!只要没用了就会被扔掉,一旦变弱了就没办法留住任何人……”握紧了拳头这么自暴自弃的冷嘲热讽道,踉踉跄跄的走到另一边的小黑咬牙切齿,背过身去不去看上来就给了自己一拳的迦尔纳,只觉得气不打一出来,“这个国家的人全都是吉尔伽美什的。一个认识的都没有,全部、…全部都是吉尔伽美什的!现在就连你也一样——”

      “您知道这并非事实。”闻言打断了小黑的迁怒重新站起身来睁开双眼,转身望向小黑的不苟言笑的枪兵表情淡淡的,依旧坦然而平静。但他的声音却比平常略低了一些,而显得更为果决肃穆起来,靛碧色的双瞳透露出的情绪沉静而坚毅,“随意忽略了您的感受,是我的失误。但请您相信,倘若您呼唤我,我一定会立刻赶到您的身边。虽说如此,我亦非万能。我希望您即便是在我没有……”

      “不行。”背对着迦尔纳的小黑很干脆的给出了答案,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说和自己完全无关的话题,略带嘲讽满不在意,“我做不到。”

      “很可笑是吧?你一定会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烦人、不知好歹的家伙吧?啊,我明知道不应该这样给迦尔纳添麻烦的,迦尔纳已经很辛苦了。可惜……”身上华美的衣袍早已被污秽玷\污,只有身后高高翘起的修长柔韧、黑白相间的尾巴和下半身变为了有着马蹄的毛茸茸的兽类构造昭示着他作为龙的身份。少年的声音因为龙化而变得有些低沉沙哑,有着一种无动于衷的木然暗淡,“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要为什么而活、又有什么理由能够活着了,只是单纯的不想死而已。如果说迦尔纳三番五次的救我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和善意的话,那么我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亵渎也说不……”

      但他耿耿于怀的丧气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传来的明显是爆破燃烧所引起的灼热亮光及不小的声音和气浪盖了过去。由于自身体重过轻而被气浪推开的小黑猛然惊觉有什么不对而赶紧下意识转身却不小心失去了平衡,蹄下打滑一个踉跄跌坐回了地上。屁股着地的他抬头呆呆的看着眼前火光渐熄的一幕,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画风突变化身为世界名画呐喊失声尖叫道:“啊啊啊你在做些什么啊?!迦尔纳?!”

      “如您所见,我拼尽全力也要阻止您再继续这样下去。”

      一言不合就趁机把小黑辛辛苦苦运回来的魔兽尸体用光炮轰烧了个一干二净的枪兵转过身这么一本正经、理所当然的说道,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不仅如此,在看到失去了所有希望,面如死灰生无可恋的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用看着恶魔一样的眼神看着能够以眼发射光炮的自己的小黑时,他一边居高临下的走过来像之前那样顺手拎什么动物后颈似的,拽住小黑的后领将小黑一把提了起来,一边还说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您并非是不知道该为何而活。相反,您其实很清楚。您缺少的不是毅力而是勇气。站起来!您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继续下去您必须去请求吉尔伽美什的帮助才行,现在就去!立刻、及时、马上!我和您一起去!”

      “等等!你不能这么做!!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去见吉尔伽美什!弄成这幅样子他一定会狠狠嘲笑我的!!到时候该怎么办啊?!!不要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闻言被迦尔纳一把拎起来的小黑开始愤怒慌张的扑腾起来,没有想到迦尔纳居然是这种心狠手辣、气势汹汹的人的他觉得自己当初真的是眼睛瞎了才会觉得对方是个好脾气的圣人,而感到追悔莫及。但四肢——应该是三肢悬空的他由于失去了着力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实际性的反抗便被一身漆黑紧身衣的枪兵团了下尾巴一下横抱了起来。对方还把他类似于犬类关节结构的双腿也蜷曲放好在了臂弯里,让他更不好挣扎了。

      “没关系。如果他胆敢当面嘲笑您的话,我就帮您揍回去,这样如何?”

      “那也不行!!我绝对不要以这种方式去见吉尔伽美什——不要啊啊啊啊啊啊!!!……浑身上下还脏兮兮的,我要洗澡!不要见吉尔伽美什……不要见!!!”

      “那我们就先去洗澡,洗完澡再去见吉尔伽美什可以吗?”

      根本毫无商量。
      毋庸置疑义无反顾的抱着小黑往神殿的大门走去,迦尔纳虽然还算体贴正常的答应了他急中生智所提出的借口要求,但却坚持着要让他去见吉尔伽美什,实在是让小黑急得火烧眉毛发出惨叫快要崩溃了。认真固执起来的迦尔纳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着实吓人,让小黑起身不由得伸出仅存的左手努力撑开他的下巴,手上一串金环叮当作响,试图干扰他的视线阻止他继续前进:“不要不要!不要见吉尔伽美什!!!吉尔伽美什明明是…、是暴君啊啊啊——迦尔纳为什么要帮他……!”

      事实证明,迦尔纳虽然看着是挺瘦削纤细的,但力气一点也不小。至少小黑推他的下颚只是在最开始趁枪兵没有料到他行动而吃了一惊时推过去了有点用以外,对方停下脚步下一秒就反应过来硬生生的一点一点把头转了回来。那双下眼睑勾着一抹艳红、锐利冷酷的碧色眼瞳斜斜一转就睥睨般盯住了胡作非为的小黑,让不小心对上视线的小黑缩了缩手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冷汗都要出来了——虽然明知道对方是个面相不好相处实际上性格可以说是三好青年的英灵。尽管如此,小黑还是咬紧牙关要下定决心和迦尔纳作对到底,但随后枪兵说出的话却让他动摇犹豫起来。

      “虽说如此,他也是难得一见的贤王。我想帮助的是您,只不过为了达到目的不得不借助了他的力量。走吧,我和您一起去,您应该不会介意吧?但洗完澡无论如何都得去见吉尔伽美什一面,否则我是不会原谅您的。”

      “……不要、不要不要!!”

      “为什么不原谅我啊迦尔纳!我既没有乱来也没有做错什么!!这都是对大家有益的事情,我只不过是顺便报复了一下吉尔伽美什而已……、又没有什么大的关系……”

      “因为我生气了。”用十分平静却非常肯定的语气说着这种话,迦尔纳倒是没有急着带着小黑出去了,而是很认真的站在原地和不情愿的小黑讲道理,只不过被小黑用脏兮兮的手撑住下颚死命推得不得不暂时上扬侧过脸的姿态着实有些无可奈何,“您想过我在前线听到关于您在乌鲁克的所作所为的传闻时的心情吗?我差点因此在战斗时走神被魔兽咬掉左臂——如果那样的话就和您现在的状况恰好同步了,对此您难道不应该表示一下歉意吗?”

      “难不成——你是因此而受伤了吗?!”

      仿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听到迦尔纳这样说的小黑瞳孔一缩终于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自己的左手。被枪兵抱在怀里的半龙少年露出了紧张茫然的表情,惊疑不定的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着抱着自己的枪兵,但除了自己在对方苍白的下巴上留下的厉鬼索命一样骇然的血手印比较碍眼以外,小黑还真没看出迦尔纳身上有什么其他问题。

      “是的,我受伤了。”

      但迦尔纳自己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看起来也并不像是在随口胡说的样子。

      “在哪里啊在哪里啊?!是…、是手臂吗?伤得很重吗?!有及时用魔力治好了吗?!!”

      于是小黑总算有点着急了。他侧过身左看看右看看,却怎么也看不到对方抱着自己的双臂,只能转过头这么对迦尔纳气冲冲的紧张问道。而从小黑的胡闹中获得解放的迦尔纳一边抓紧时间径直走去迈步向前,一边目不斜视的颔首给出了更进一步的解释,听起来还头头是道的像是那么回事:“嗯,没错,伤得很重。且光凭魔力是无法进行治疗的,对我来说这已经构成某种绝对的诅咒了。所以您必须得去见吉尔伽美什才行,否则再继续拖延下去,我的伤势恐怕会进一步加重。”

      “……”

      然后,听到这种闻所未闻的理由的小黑就沉默了许久。
      久到迦尔纳把他抱出了神殿之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开始愤怒的用仅剩的一只拳头频繁的狠砸枪兵的胸膛以示自己遭到欺骗与戏弄的不满与仇恨:“啊啊啊啊搞什么啊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啊!!怎么回事啊?!在吉尔伽美什手下做久了事以后就连迦尔纳都变成混账了吗?!还是说就算是迦尔纳现在也要来以愚弄嘲笑我为乐了——”

      “我是认真的,殿下。”

      并没有阻止小黑不痛不痒的报复行为,面对气得面目狰狞七窍生烟的小黑,迦尔纳却依旧十分坦然诚恳的给出了回答。枪兵低头看向了半躺在自己怀里,顿了顿思考斟酌了片刻后才说出了后面的话来。他注视着小黑的目光疑惑微妙而复杂凝重、如临大敌,像是在看着一锅被新厨子搞错了食材正确的添加顺序,且不知道该如何抢救过来的糟糕透顶的菜一样,搞不清楚是在追悔莫及还是一筹莫展: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此时此刻的心情,特别是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之后。内心油然而生的无力感,使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我没有想到您会做到这一步,我以为您至少还有理智可言,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样的方式呢?让其他人感到恐惧、绝望,您才会感到满足吗?……”

      “什、什么啊?!为什么要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来对我说教、还用这种眼神一直盯着我看啊?!闭嘴!转过去啊!或者自己干脆把眼睛闭上!”

      毫无疑问,这样冷酷锐利又忧心忡忡的看透了一切的莫名眼神果不其然的刺痛激怒了小黑。觉得无比憋屈的他忍无可忍的再次把枪兵的下颚撑开推到一边不许迦尔纳继续盯着自己看,却无法阻止对方将后面的话一并说完:“果然我还是无法就这样轻易的原谅您。除了必须去见吉尔伽美什以外,我认为还应该有其他下不为例的惩罚来以示警告。您想用哪种方式?”

      “谁会想要惩罚啊?!为什么我非得接受惩罚不可?!而且啊,去见吉尔伽美什已经很过分了吧?!”

      “也就是说,您总算听得进去我说的话,愿意接受这一点建议了吗?”

      “……这算哪门子的建议了?你根本就没有给我留拒绝的余地吧?……我要洗澡,快带我去洗澡!”

      发现迦尔纳已经强硬固执得无法交流下去的小黑挫败的命令道,收回了手彻底放弃了抵抗。被横抱起来的他龙化程度也在慢慢消退,此时此刻,他的双眸和双腿已经变回了正常的模样,迦尔纳也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将小腿搭在自己的胳膊外能更加舒适一点。

      “我明白了。”点了点头明确了小黑的妥协退让,将小黑带往浴场的迦尔纳声音终于缓和了下来,但依旧强势果决,将后一个条件再次重申了一遍,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勾起了唇角,“那么关于第二个惩罚的内容就暂时未定好了,当然关于这点我亦不会退让,请您做好随时接受惩罚的觉悟。”

      “不要自说自话的擅自决定这种问题啊!你以为你是谁啊敢对我说这种话?!”

      “作为您的救命恩人以及监护人——还不够吗?”

      “……算你狠。”没想到会在迦尔纳这里吃了瘪,被枪兵噎了一下的小黑过了好一会儿才这么恨恨道,闷闷不乐的嗤之以鼻,“但我才不需要什么监护人!——才不需要!”

      ……

      于是,后面的发展就越发的诡异了起来,直至完全脱离了小黑的控制。

      “你看着我做什么?快出去。已经有厄洛雅陪着我了。”

      在半路上遭遇到了回来的巫女,此刻正被巫女照顾着脱下身上脏兮兮的满是血渍污秽的衣服的小黑不高兴的说道,大眼瞪小眼的话盯着盘坐在隐隐约约雾气蒸腾、轮廓模糊也稍显柔和的水池对面同样看着自己的迦尔纳的身影,试图想办法赶走他。少年身上繁复的配饰和臂环被取下擦拭干净整整齐齐的放在一旁,旁边则是一套叠好的崭新的服饰。披散着冗长的黑直发,少年稚气单薄的苍白胸膛也沾染上了些许干黑血渍,而显得有些乖戾不祥却又艳丽妖冶。并没有被取下,还缠绕着写满咒文绷带的断臂切口平整包裹完整,还好没有出现渗血等不妙的现象。

      “不行。如果我离开了,您一定会想方设法乘机逃跑的。我还是保证您待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比较好。”

      不出所料的,被枪兵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非常直白诚恳的指出了小黑现在最有可能的逆反打算,白发碧眼的漆黑枪兵摇了摇头声音淡漠而清俊,和之前一样并没有给出任何商量的余地。透过淡淡的水汽,对方碧色平和的沉稳眼眸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来。

      “我——……”

      “噗呵呵,不得不说还真是了解黑殿下的本性呢。像这样的话,那不如迦尔纳殿下也过来一起来沐浴吧?迦尔纳殿下在前线战斗已经很辛苦了,还这么急迫的赶回来,现在泡泡澡放松一下也是很不错的。”

      而就在小黑气不过想要开口争辩的时候,身边单膝跪地才俯身帮他解开腰带的黑发巫女拨了一下自己顺势垂落的长发,将其别到耳后这么轻笑着温柔建议到,立刻换来小黑不赞同的眼神。但还没等他坐在地上深深的皱着眉头,烦躁的抖抖自己尖尖的漆黑狼耳想出什么可靠的理由、甩甩身后的尾巴把明确拒绝的话说出口时——

      “那么,打扰了。”

      答应得好快!

      转眼迦尔纳就下水了。
      毕竟是从者不用和他一样费力的脱衣服,迦尔纳干脆利落的颔首致意后,便站起身来下池往水里一泡褪去武装就行了。他还在上面干站着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枪兵伴随着水声的细微潺动进了自己的浴池,感觉自己的脑子实在是有些不够用,只能忿忿不平的盯着迦尔纳试图让对方知难而退,然而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有着称得上艳丽锐利的面孔与瘦削高挑的矫健身姿,对方很坦然的接受了小黑的怒目而视,倒是反过来让小黑唯恐避之不及。

      推辞呢?!再求之不得迫不及待你也好歹应该推辞一下的吧?!

      “好了,您也别闹了。快让我把衣服帮您脱下拿去洗一洗,您就在这里和迦尔纳殿下一起沐浴吧。”

      而眼见着迦尔纳下了水,厄洛雅就像哄孩子一样的开始柔声催促闹脾气的小黑赶紧脱完下去。而已经差不多脱完的小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无比无助绝望,他单手拽着身上唯一一件单薄的衣袍死也不愿意和刚刚才欺负过自己、很可能还要继续欺负下去的迦尔纳在一个池子里泡澡:“怎么这样?!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厄洛雅!唔唔……”

      然后小黑就被厄洛雅强行埋胸,挣扎不能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迦尔纳殿下,沐浴的时候请注意一下,虽然黑殿下的伤口因为施加了咒文是可以碰水的,但不易在水里泡太久。血液循环加快的话对正常的伤口来说确实可以加快愈合,但黑殿下因为伤势特殊反而会加重。”

      一边对站在半人高水汽氤氲的浴池中的迦尔纳这么认真慎重的叮嘱,一边把小黑身上的衣服轻车熟路的脫下來,然后把不情不愿的小黑送进了浴池。黑发美艳的巫女望向黑发少年的眼神怜爱而温柔,她用手指浇水轻轻的揩去他侧脸上干涸的血痕,接着将他重新揽入怀中亲吻了他的额头。

      “嗯,我会注意的。请问具体的时间限制大概是多久?”

      “用黑殿下的话来说,半小时以内就可以了。香皂、洗发露和干毛巾都放在那边的,记得帮黑殿下洗头。新的衣服在这里,还有配饰等一下也要重新佩戴好,我就先告退了。”

      跪在宽敞的池边,看着小黑终于愿意下水的厄洛雅起身指了指浴池另一边有着冲洗所用的不断吐着水的高高翘起的兽首泉头的池台,上面盛放着的洗漱用品这么简单的交代,随即抱起了小黑褪去的脏脏的衣物微微欠身告退。她走之前还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以示安抚,而小黑则靠在池边双手按在池沿依依不舍的目送她离开。

      而等到厄洛雅的身影终于完全消失在水汽弥漫的门帘外后,小黑才慢慢的转过了头来。结果他就看到原本之前还在对面的迦尔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放着洗漱用品的池台边,若有所思的用那双碧色深邃的眼瞳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

      “……”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高台上闪闪发光的兽首涌出的水流哗哗作响,似乎已经知道小黑打定主意不会主动说话的枪兵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实际上他是叹了口气,先是向小黑摊开了双手微微张开双臂做出了类似于迎接邀请的手势,发现小黑仍旧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后,才开口说了话:“怎么了?您不打算过来吗?”

      “要你管!还有对我做出那种失礼的手势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唤一声就会自己扑过来的……什么动物,我自己会洗。”

      小黑一边没好气的这么抱怨道一边硬着头皮皱着眉头在淹没过了自己的腰腹直到胸膛上方的大浴池里对抗着水的阻力有些费力的迈腿,摇摇晃晃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小黑侧身缩在枪兵的另一旁背对着他,说什么都不愿意转过身来的样子。少年身后由于沾上水被打湿了细软的毛毛都耷拉下来更显落魄的修长尾巴不安的摆动抖动着,出于本能尾端尽可能抬高远离水面显示出他畏水的天性。但还没等小黑伸手去够香皂,他就感觉到有人一把轻轻握住了他无处安放的多余尾巴,将他不容分说的拖了过去。

      “哇啊!你这样很吓人啊!迦尔纳!”

      “虽说确实够得到,但您自己洗实在是太慢了,还是我来帮您好了。”

      “谁、谁要你帮啊……”

      “您觉得力道如何?”

      “还行吧……不要用力的揉我的耳朵。”

      最后还是被枪兵抓到的泡在水里处于劣势的小黑再一次无能为力放弃了挣扎,背对着迦尔纳还是让对方随意揉搓了。由于身高缩水严重基本上失去战斗力的他紧绷着身体苦大仇深的撇着嘴,任由对方打理自己,从脑袋一直揉到毛茸茸的尾巴尖儿。或许是在安静的环境下水流的声音让人感到舒适,小黑很快逐渐放松下来。他稍微犹豫了一下,等对方帮自己洗完头后终于鼓起勇气向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气的迦尔纳搭话。

      事实上,如果不是一开始就被迦尔纳痛击了胃部一下,他不一定有理由能判断对方是不是在生气;不过就算确确实实挨了一下打,他依然有一种对方应该没有生气的错觉。

      “呐,迦尔纳。”

      “怎么了?”

      “你还在生气吗?”

      “还有一点。”

      然后他挫败的得到了对方听起来心平气静的坦诚回答,而感到更加的疑惑郁闷起来,忍不住向这位无故生气的圣人提问道:“所以到底为什么啊?到这里来以后迦尔纳你已经是第二次生气了。那也太奇怪了吧?第一次就算了,这一次我明明只是——……”

      “我想好第二个惩罚是什么了。”

      “什、…?!等等,你就不能好好听我说完吗?迦尔纳!”

      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听到头顶上传来的依旧平静却略微低沉下来的声音轻而易举的打断了自己的问话的小黑觉得自己都快有心理阴影了。他紧张的这么握拳申辩道,希望迦尔纳能讲点道理。

      “不能,因为您还没能正确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让我感到很——不,应该说是非常、非常的困扰。我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男人,要说服您对我来说可能是比登天还要艰巨的任务,我已经无计可施了。因此,为了帮助您更好的认识自己,在见到吉尔伽美什之后请向他道歉,并询问他对于您有何要求,然后遵从他的指示行事。”

      于是小黑就得到了更加意想不到的莫名其妙且冷酷无情的批语指示,而即刻忍无可忍的和迦尔纳吵了起来,情绪激动:“开什么玩笑!你要我恬不知耻的去请求他的帮助就算了,现在还要我主动去接受他的指责批评、听从他的命令,我不干了!我不管了!我——”

      但在转过身对上迦尔纳的那双眼睛后,小黑却瞳孔猛然一缩莫名失声了。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的他忽然就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情绪缓缓别过头,表情晦暗不明、默不作声。

      “那是当然的。”他听见面前的半神变得有些低沉黯然的冷冽声线语气笃定,却依旧由衷恳切,有着真心实意的关心专注,“作为惩罚,主动向吉尔伽美什示弱对您来说无疑是一件十分屈辱的事情,但也是您克服心理障碍的前提。我会一直陪在您的身边,您不必……”

      “我知道了。”无缘无故一下子冷静下来的小黑打断了他的提议,出乎意料的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低着头悄无声息的攥紧了手指,扯了扯嘴角艰难的说出一句话来,语气却过于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了,“但是、…要是他拒绝了呢。”

      “在他看来我恐怕就是一坨连垃圾都不如的东西,干嘛要在我身上废这么多经历浪费他的时间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就由我来拼尽全力,达成您的愿望。”似乎没有想到小黑会用如此漠然置之的残忍态度说出这种话来,迦尔纳先是愣了愣,随即注视着情绪不明的黑发少年,郑重其事的这么承诺道,“总会有办法的。您最开始是准备不凭借吉尔伽美什的帮助来恢复力量,因此才擅自行动。我虽然是个没什么用的男人,但也希望您可以尝试着依赖一下我。说不定我确实能帮到您,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您现在能告诉我您到底缺少什么吗?——也就是您原本可以从吉尔伽美什那里获得、却不愿求取的资源,而不得不选择了次等的替代品。”

      “血液。”不再像之前那样胡闹折腾的小黑不假思索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需要,沉稳利落得犹如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想要他属于半神的血液。”

      “原来如此。”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的神情,迦尔纳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即却想到了另一件事,“虽然也具有神性但作为从者我的血液就不行了吗?不过,在之前和您交换魔力的时候……”

      “时间到了,我先上去了。”

      可惜,已经沐浴完毕了的小黑却没有继续想要和迦尔纳说下去的意思了。他拿起属于自己的毛巾擅自转过身就往对面的出浴的台阶上径直走去,有着略显娇小的稚气身姿,半龙少年被热水浸泡得微微泛红的苍白肌肤泛着水润的光泽。纤巧光洁的赤足接连踏上一个个或完全或部分浸泡在池中的台阶,最后踩在了还算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只有一只手臂的他在尾巴的帮助下简单胡乱的擦了擦自己的身体,身后从浴池中跟着走来的不明所以、略显疑惑的枪兵抬头询问道:“殿下?”

      “迦尔纳是施舍的英雄吧,对于恩义以恩义偿是迦尔纳的处事方法。除此以外,当别人请求迦尔纳的时候,只要有充分的理由,迦尔纳也会将他们所需要的、一般的东西给他们。”

      而小黑头都不抬的这么平铺直叙的说道,随意的跪坐在地上开始把那些繁复的饰品按照该有的顺序佩戴好。随着小黑还算灵巧娴熟的组合所发出的喀嚓声,这些饰品上镶嵌的各色宝石逐一闪烁起不一样的光泽,代表着上面赋予的咒术开始启动。带好饰品的小黑看了看自己残缺的身体叹了口气,重新站起身来,准备自食其力的穿衣服。

      “我……”

      “虽然施舍了不少,却犹有秉承与获得之物;与之相对,天赐的英雄虽然得到了不少,却犹有丧失与残缺之物。有得有失,或许心有不甘,又或许坦然无言。”

      “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的本性吝啬且贪婪,却注定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了克制以求平衡,我既不会主动施与,也不会白白接纳。我就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只会根据对象的姿态生成相应的回馈之理罢了。并且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会感到恐慌不安。”

      没有他人的帮助,只有一只手穿衣服确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好在小黑勉强有一条灵活修长的尾巴帮忙,愣是硬生生的一个人把内衬的柔白长袍穿了起来。他一边穿一边说着这样似乎言不达意的话,态度显得有些疏离冷淡,但却出乎意料的真实了起来。但等到需要穿裤子系腰带的时候他彻底是没办法了,只好转过身抬起双臂——一只完整的一只半截的,用无可奈何的自嘲眼神示意对方赶紧上来帮自己一下忙。

      “一饭之德必尝,睚眦之怨必报。再继续下去,我已经没有可以用来回报你的东西了,或者说我不想再回报你了,就算死也不想。所以,到此为止吧。”

      似乎是对自己没办法自己穿裤子感到有些羞赧,赤足的少年不自在的蜷缩起脚趾,单腿屈膝后腿靠在另一只腿上,低头看着同样恢复了武装的枪兵单膝跪地帮自己穿好了衣服这么低低的说道。而白发碧眼的俊美青年立起上半身,抬手帮他将缠绕过腰身的松垮垮的披肩整理好,才对上少年那双眼角生着娇纵精致的泪痣、黑白分明得不近人情的眼瞳。

      “不,不能再继续放任下去了。那样一来,岂不是无论是由于何种出发点、对您来说不都成了变相的掠夺了吗?如果是这样,我总算能够彻底理解您真实的想法了。自己所珍视的、不愿给予却是唯一拥有的部分不断被迫用以回报而遭到削减,然而得到的部分却不足以与之相抵。二者产生的落差感使您感到痛苦,却又出于顾及到他人所觉的公正而无法阻——”

      “你很烦啊!”像是被触碰到逆鳞了一般,刚刚还算乖巧听话的少年挥开迦尔纳的手猝然变脸,态度恶劣的对青年怒吼到,实在是让人讨厌。但尽管是那样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扭曲表情,却莫名其妙的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凄厉憎恨,“之前就叫你闭嘴了好不好!你是想让我也恨你吗?!啊?!……”

      “……你不是要我去见吉尔伽美什吗?那现在就去啊,费什么话?!……是的,就是这么没错!你们所有人在我眼里都一样,都是掠夺者!羞辱者!蔑视者!连你也一样!”

      “——”

      错愕不已的微微睁大了双眸,双唇紧抿下压难以置信的欲言又止。
      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小黑这里得到这样不可思议的负面评价而在斟酌小黑说出这种话的真实性,小黑就趁他愣神的一瞬间便即刻转身走开了,不去管迦尔纳可能是什么反应。虽然知道这种不负责堪称污蔑的言论很可能让对方真的发火生气而和自己分道扬镳,但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的。

      将之揭穿公布于众的本身就是一种多此一举的错误。只知道问题所在却无法解决问题,那还不如装作不知道。特别是那种出于早已知道某种解决方式,却不愿意面对使用的理由,更是要禁止触碰。

      “总是在、…事与愿违之间苦苦挣扎着。”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水滴逐渐濡湿了他的衣衫,呢喃低语着的少年原本还略显稚气的纯净声音忽然变得阴沉乖戾,压抑而极端,“说什么知道活下去的目的与意义……明明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再有明确的愿望又如何,只会更加绝望而已。一直、一直都在被迫做出自己最讨厌的事情……”

      “就连现在也一样。我只不过是想要英雄王允许我去做点什么事而已,你倒看看他那副样子会不会好好听人说话。他随时随地不嘲讽一下别人就妄为王一样,他就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垃圾,就自己最了不起什么也不需要。”

      “……我根本没想招惹他。我一开始没有想要进入圣杯战争,是他自己一直说什么恩奇都,然后在那莫名其妙的一个劲儿的追着我打,对我肆意践踏、恶意嘲讽……这都无所谓,可他最后还害死了王姬——……”

      “您要去哪里?”

      “还用说吗?穿好了衣服去见吉尔伽美什啊。”头也不回的黑发少年这么说道,重新恢复了该有的冷静和疏离,语气间微微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嘲讽以及无动于衷的悲哀,“不知道是谁给你的错觉,我尽可能的回避他不是因为怕他。”

      ——“而是因为你。”

      ……

      “什么?不能见?”

      果不其然,还没有进神塔就被守卫拦下来了。
      接近于傍晚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浓郁绚烂的橙红色,建筑物边缘影影绰绰的阴影逐渐深邃起来。漆黑的长发半干身上还带着水汽的半龙少年如此微微的诧异道,但也没有太过惊讶。反倒是跟在他后面的白发碧眼的枪兵闻言反应更大一点,惊讶的神情中难得透着一丝紧张凝重的赶忙转头担忧的看了看小黑又抬头看了看高耸的伫立在日暮之中的神塔,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啊…是的,非常很抱歉,事实上王他……”

      拿着长矛站岗的宽厚忠诚的护卫大哥摸了摸头,低下头对面前这位有所耳闻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的除了长着尾巴和狼耳以外和外国小孩子没什么区别的异国神祗露出了有些为难纠结的表情,结结巴巴的好像不知道该向被拒之门外的小黑怎样解释才好。

      “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虽然早有了主动跑来受气的打算,但没想到自己连受气的机会都遭到了剥夺过来只是自取其辱的碰了个壁的小黑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然后认命的低头叹了口气。说实话,他觉得今天如果见不到对方的话,那明天也不要想了。他恐怕以后得天天朝三暮四、循环往复的往这里跑了,按照吉尔伽美什喜欢刁难人的性子,起码要坚持不懈跑到对方满意为止,但必要的信息还是需要及时传达的。在乌鲁克除了天草四郎和厄洛雅谁也不认识——并且现在连天草四郎和厄洛雅也不在身边的小黑只好清了清嗓子,把准备好的说辞老老实实、清清楚楚的对着这位守卫大哥说了一遍。

      “那么,麻烦你等到他有空时帮我转告一声,对于我的擅自行动所惹出来的祸事,我深表歉意。此事由我一人承担,如果有什么惩罚就尽管罚好了,但无论如何希望他能原谅我的冒犯。我以自己的名誉发誓——虽然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名声可言了——不会再有下次的。”

      于是在身后白发碧眼枪兵略显复杂欲言又止的注视下,小黑确确实实认认真真的、态度良好在对吉尔伽美什道歉。不仅如此,他还按照迦尔纳之前的提议表示了自己以后愿意完全服从吉尔伽美什的指示,并向其请求帮助。像是怕其他人听不清楚一样,小黑还说得格外清楚大声,那叫一个言辞恳求、满含决心啊。

      “还有,如果他觉得有什么工作是我可以做的,请务必交付于我将功赎罪。虽然我肢体残缺,却不代表我无能为力。我虽是神祗,却难以理所当然的袖手旁观。我是武器之龙,必要时刻是可以抛弃神祗的身份,跪在人主面前成为其所有之物的。更何况还有迦尔纳的原因在。除此以外……”

      “面对现在的危机,我还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所以我需要他的血液来恢复力量……啊,本来就是为了应对现在的局面,我才冒险这么做的。依靠药物巫术什么的治疗恢复实在是太慢了,赶不上战局的激烈变化。所以不见我是无所谓,但也请求他能早些考虑此事……”

      但还没等他站在神塔大门口面对着手足无措一脸懵逼的守卫大哥低着头长篇大论的自觉检讨完毕,身后就有特别耳熟讨厌的声音响起来了,直接让他有了当场自取灭亡的冲动: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不是能好好说话的么?蠢龙!”

      ——!

      冷不丁的受惊浑身打了个激灵尾巴上的毛都拧得刺刺的竖了起来,闻声迅速转头在看清楚来人后即刻反应了过来,小黑怒气冲冲的上前一步就踮起脚贴上去质问起了可怜无辜的门卫大哥,实在是凶神恶煞吓得知道自己真实身份是神祗的对方瑟瑟发抖:“该死的!你这家伙竟然敢玩我?!”

      “不不不!您误会了实在是冤枉我岂敢啊!我之前想说的就是因为王暂时外出了还未归来所以才、……这,我们也不能随便透露王的行踪啊……”

      “啊,正是如此。怎么?你特地出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疑似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处的金发红瞳的乌鲁克王双臂抱在胸前悠哉悠哉的站出来这样理所当然的问道,一副义正言辞的禁止小黑继续恐吓迫害自家门口恪尽职守的守卫的贤王姿态,表情看起来居然十分愉悦的样子。但在意料之外到门口就恰好堵到吉尔伽美什的小黑此时此刻却完全开心不起来——他只觉得脸都丢尽了还不如见不到为好呢。在对方那语气称得上轻松的询问下,烦躁不已的小黑只能涨红了脸不让对方称心如意:“明知故问。你之前不都听到了吗?还是说你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使,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哦?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对本王年长成熟的嫉妒与称赞吗?有意思,本王现在很想知道你到底是因为灵基缩水导致身体变小影响到了心智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没礼貌的小鬼,还是原本就是这幅样子呢?放心,本王对于幼崽都是十分宽容的。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道歉了,那这一次我就大发慈悲的回答你好了:这点胡闹还在我的忍受范围之内。感激雀跃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饶有兴趣的吉尔伽美什在小黑的怒目而视之下依旧自顾自的发出了极为爽朗恣意且非常具有辨识度的笑声,完全没有把他的挑衅反击放在眼里一样。而看到乌鲁克王出现的迦尔纳却反而松了口气一样,很自觉的沉默着和心有余悸的门卫大哥靠边站到了一起,观看小黑和乌鲁克王在神塔外面吵吵闹闹。但想象中死咬不放的死扛画面却并没有发生,不服气的小黑没有再试图和乌鲁克王拌嘴,而是沉默了下来。

      “……随你怎么说好了。”

      小黑握拳的左手捏紧了又松开,最后也只是别过头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他屈服了。

      “那你要多少呢?”

      见此,差不多笑够了的乌鲁克王还算满意倨傲的眯了眯眼,用猩红锐利的双瞳打量着眼前明显已经驯服冷静得多的小黑,直截了当的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什么?”

      但小黑显然不觉得自己能这么轻松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严重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于是这位金发红瞳俊美如神祗,佩戴着繁复的黄金脖饰披着非常具有异国风情底色红黑相间的短袖长衣乌鲁克王便屈尊纡贵好意耐心的重复了一遍:“我的血液的话。”

      “……”

      毫无疑问,小黑又一次的、沉默了。

      “怎么了?说不出口吗?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本王的身体健康的。那我就直问了,如果以圣杯的容量为限,一杯够吗?”

      而仿佛早就知道小黑难以主动说出需要的量来,乌鲁克王并没有等待多久而是干脆自己开口这么询问道,猩红的双瞳有意无意的瞥过站在一旁的迦尔纳,心情不错的微微勾起唇角,语气温和戏谑的冲小黑摊了摊手。

      小黑便只好和乌鲁克王在他人的围观下的开始了你问我答的奇怪游戏。

      “不够。”

      “两杯够吗?”

      “…不够。”

      “三杯够吗?”

      “够了。”

      整个过程,小黑都低着头面无表情非常勉强、惜字如金的说道,简直就像被老师训话中的学生一样多了一个字都不敢说,但吉尔伽美什却在用目光悄无声息的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说实话。”

      “够了。”

      没想到吉尔伽美什还会来句这个话,小黑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依旧这么肯定的重复。这时乌鲁克王才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行了,本王知道了。”

      “嗯。”知道事情差不多解决了的小黑松了口气,顿了顿后才勉为其难的添上了一句,打算离开了,“谢谢。”

      “等等,先别急着走。还有一件事。”

      但他才刚刚没走几步,现任的乌鲁克王就出声再次叫住了他,小黑不得不重新转过身来,按照迦尔纳的要求继续认真听取他的意见:“什么?”

      “等伊什塔尔发现你以后,你要回来跟着我去工作。在此之前,就由迦尔纳来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而乌鲁克王却并没有刁难他,只是语气平淡的说了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出来。
      闻言小黑的脸上总算浮现出来了一丝表情。他抬头定定的看着金发红瞳的乌鲁克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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